如何评价《北平无战事》中的方孟敖?

如何评价《北平无战事》中的方孟敖?

我试着捋一下整个故事从头到尾方孟敖都在想什么、在干什么。

阅读提示:全文超6000字,请自行估算阅读所需时间。

首先要说,《北平无战事》整部电视剧普遍存在一个问题:丢三落四。刘和平是细节控,他写的每一处细节都不是闲笔,甚至经常是言已尽而意无穷,而剧组在把原著的文字语言转换成镜头语言的过程中,不要说补足细节,反而是经常东删一点西改一点,以至于失之毫厘谬之千里,令观众一头雾水。(如果说是剧本不好拍,那拍戏过程中为什么不改剧本呢?难道刘老师坐在现场是当吉祥物的吗?)

比如举个小小的例子,原著里有一处细节:

这段情节在电视剧中是用以下一组镜头呈现的:

看视频会更清楚一些。这里能看到方孟敖边掏雪茄边看着什么地方,然后雪茄在手里转了两下,他又低头看了看,然后把雪茄放回去了。

请问如果不看原著,你能知道方孟敖如此掏出雪茄又放回去这一连串动作是在干嘛吗?你能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支走方孟韦吗?

我不得不吐个槽:孔笙导演说“这戏必须静下心来看。”——孔导,你这需要的不是静下心,你这需要的是想象力。要说您不重视细节吧,您连这么微小的地方都拍出来了;要说您重视细节吧,此段该传达的信息一点没传达出来,还不如直接砍掉。

剧里类似的问题还有:

第一集方孟敖冒着瓢泼大雨跑进塔台,结果衣服都没怎么湿。

全剧绝大部分剧情发生在酷暑的7月(所以坚持西装革履装逼的方步亭生病了),但是剧中完全没有夏天的感觉,烈日炎炎之下人人穿那么多都不带出汗的。尤其是抗议的学生,一个个白白净净衣帽整洁,一丁点看不出无家可归又没有饭吃的流亡学生的凄惨模样。

而且故事背景是所有人都在挨饿,方家每回聚餐说得那么热闹其实根本没什么吃的(固然有方孟敖是稽查大员的原因,但也是时局确实如此),但这一点剧里完全没体现。原著在方孟韦去看崔叔那里明确写了崔家寒素的晚餐内容,但是在崔婶给崔叔送夜宵的情节里却没有写夜宵是什么。结果电视剧给整得,夜宵比晚餐还丰盛得多。

其他地方不一一列举。

基于此,在本回答里,我会尽量根据原著把信息补全,否则没办法梳理情节。

言归正传。

《北平无战事》主要讲的是以孔宋、建丰、地下党三方势力相互缠斗的故事,重点是孔宋和建丰,地下党旁观为主。

方孟敖身为名义上的男主,作用是穿梭其间,将三者串联起来,形成整个故事。因此作者安排他和三方势力都存在极为复杂的关系。

方孟敖本是孔宋在平津地区的代理人方步亭的长子,却和父亲闹翻,十年都没有回家。

建丰的预备干部局原本是方孟敖违抗军令案的公诉方,但是建丰经过调查发现,留着方孟敖会更加有用。于是建丰成了方孟敖的上司。

同时方孟敖还是地下党发展的特别党员。

全剧大半程时间,身处漩涡中心的方孟敖都在判断一个问题:“谁是我的敌人,谁是我的朋友?”根据当下的判断结果,他会随时调整自己对人对事的态度,说白了就是,随时翻脸如翻书毫无心理负担。

比如面对徐铁英,方孟敖一开始态度很客气:“您坐前面吧,后面晕机”,但是在意识到徐铁英在阴阳怪气之后,他也立刻切换阴阳怪气模式。

而对于曾可达,方孟敖起初态度很敌对,但是曾可达被灌酒时的表现获得了方孟敖的认可,方孟敖随之缓和了态度。

这些只是切面,剧中方孟敖对各人的判断过程更加复杂。

对崔中石,方孟敖经历了从信任到怀疑再到信任的过程。崔中石后来才意识到,他在发展方孟敖的过程中疏忽了一个关键问题:他忘了向方孟敖自证身份。方孟敖和他单线联系,他不带方孟敖参加组织活动,不给方孟敖看党内文件,也不给方孟敖解释什么是共产主义,方孟敖要去延安他也不让。他认为这是保护方孟敖最好的方法,只要方孟敖对共产党毫无了解,甚至不相信自己是共产党,别人就不会用共产党的罪名来抓他杀他。(不得不说,用这一套来对付信奉“宁可枉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个”的对手,多少有些可笑)

方孟敖原本是对崔叔深信不疑的。崔叔说不能给他看党内文件的时候,方孟敖眉心的川字变深了一点点,但还是一声不吭地服从了。接到预备干部局的任命,方孟敖也是第一时间来找崔叔商量。

但是到北平之后,他所见到的、听到的,不同于以往印象里的崔叔,让他有陌生感,也动摇了他一直以来的信任。

方孟敖第一次到崔家,崔夫人殷勤地说要给他泡西湖龙井。茶倒好后,方孟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杯子时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出于惯性还滑了那么一小段),喉中动了几下,之后又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下,平平静静,无波无澜。——这一段是全剧少有的,原著里没有却被电视剧添上的细节。原著并没有提方孟敖是不是喝出了龙井是假的,但是以方孟敖大户人家出身、之前三年又一直生活在杭州的背景,他不太可能分辨不出龙井的真假。

崔中石自始至终没有碰自己面前的那杯“龙井”,因为他知道是假的。

这杯龙井之于方孟敖对崔中石的信任,就仿佛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沉静的湖面,虽然事过无痕但终究是曾经泛起了涟漪。

第二天,方孟敖带着人去抓马汉山。

在马汉山面前,方孟敖是居高临下的,身高意义上、以及道德意义上的居高临下。

但是马汉山一句话就把方孟敖的心理优势打没了。

这一段电视剧删掉了。

接下来在曾可达的“提醒”之下,方孟敖回忆崔叔三年来发展他的过程,突然想起来——对啊,他不让自己参加党的组织活动,也不给自己看党的文件,他说是因为“知道的越少越好”,可是会不会他压根就不是共产党呢?他说发展自己入党会不会全都是假话?

这段闪回镜头电视剧拍丢了一段,方孟敖最后回忆起的应该是前一天在崔家崔中石告诉他“方孟敖从来就不是中共党员”那一幕,但是电视剧里到崔叔说“知道的越少就越好”这里就结束了。

而且我个人认为这里的配乐配错了。这组闪回镜头搭配的音乐非常慷慨激昂,容易让观众误以为此段是在讲“方孟敖同志光荣入党”的光辉历程。如果改用比较搞事情的bgm,会更加贴合剧情。

于是会议之后,急于找党的方孟敖情急之下直接向进步学生何孝钰打听:“你见过共产党吗?”

方孟敖到北平以后,面对十年未见,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妹妹们,他与方孟韦和何孝钰先后进行了试探性的谈话。

对方孟韦的试探是在方孟韦第一次到军营找他的时候。

这里的原著情节是队员们不知道来人是方孟敖的弟弟,看他大包小包拎的红酒雪茄,以为又是一个来送礼的,因此对他态度很差。知道他其实是队长的亲弟弟以后,因为场面十分尴尬所以才用集体敬礼来找补。电视剧把队员刁难方孟韦、方孟敖暗中观察方孟韦的情节全都删掉了。因此让人觉得队员向方孟韦敬礼莫名其妙,队员一上来就认出方孟韦也不合常理。

而何孝钰是进步学生的事情,方孟敖一下飞机就知道了。但是此时谈及共产党话题,何孝钰模棱两可虚与委蛇的回答令方孟敖大失所望(侧面证明方孟敖的试探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靠谱)甚至对何孝钰语带嘲讽。不过他第二天晚上又去找何孝钰和好了。反正他俩的爱情线是咋回事我是没搞懂的。谢培东对何孝钰说“组织分析认为方孟敖会来找你”,但我怎么看都觉得是编剧编不下去了。

找党失败的方孟敖决定先顾眼前,拼着和第四兵团火并,把一千吨粮食发到了流亡学生手里。

然后他最后一次去找了崔中石。

崔中石此时面对方孟敖的怀疑干脆破罐破摔:没错我不是共产党我以前都是骗你的。——他的思路仍然是:只要方孟敖自己不认为自己是共产党,别人就不会认为方孟敖是共产党。(何其沧在这个问题上都比他清醒)

关于河边这段情节,知乎《北平无战事》话题下的高赞回答是这么说的:

这就跟说“《父母爱情》是正午出品”一样令人啼笑皆非。《父母爱情》的总出品人曹华益不属于正午阳光,《北平无战事》的剧本也不是正午的编剧写的。

假衣领这个细节是原著剧本特意强调了的。

电视剧删掉了方孟敖的心理活动,观众也就无从共情方孟敖看到假衣领时的震惊,因此反而弱化了“假衣领”作为关键道具在此段情节中的重要性。

我对这段情节的理解是:方孟敖看到了崔中石的假领子和瘦骨嶙峋的身躯,才理解了他的窘迫、无奈,和处境的艰难,才在经历种种疑惑之后,最终选择相信他。

于是方孟敖去求父亲救崔中石,但方步亭救人未果,崔中石还是被杀了。

身为幕后真凶的铁血救国会,一方面把杀人罪行全扣到马汉山头上,诱使方孟敖向马汉山以及他背后包括方步亭在内的贪腐势力开炮;一方面让梁经纶煽动学生闹事,最好再制造几起流血事件,以期混水摸鱼,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是方孟敖单独审讯马汉山,从他嘴里逼出了真话:崔中石代表北平分行替民调会洗黑钱是真,但杀害崔中石的真凶另有其人。

同时方孟敖出面平息了学潮。

平息学潮的办法之一是成立学生协查组帮助查账。原本梁经纶和曾可达计划只让燕大学生查账以便梁经纶随时掌握情况,并且不让何孝钰参加查账,但在学潮现场方孟敖提出的方案则是五所大学现场各推举4名学生参加查账组。情况脱离掌控,原著情节是梁经纶此时赶紧四下寻找何孝钰,而何孝钰已经在老刘催促下离开了抗议现场。电视剧要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但如果没看过原著,真的不容易看懂。

方孟敖此番大闹天宫,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

铁血救国会以及梁经纶,对方孟敖的内心诉求一清二楚:

书里并没有说方孟敖是不是认准了梁经纶,但是从知道梁经纶写过很多揭露贪腐的文章,到在军营第一次见到梁经纶,再到此刻,方孟敖的确是非常尊敬这位以进步人士面貌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梁教授的,也倾向于相信他是地下党。

因此听说梁经纶被抓的一刻,方孟敖立刻奔出去救人。

方孟敖找马汉山救梁经纶这一段,实在令人有似曾相识之感。刘和平在这里照搬了《雍正王朝》中孙嘉诚去说服张廷玉大义灭亲的思路。

孙嘉诚和方孟敖,虽然一个丑得惨绝人寰,一个帅得惊天动地,但内在有很多相似之处。两人都是怪咖,都和清流保持了若即若离的关系,甚至剧中两位演员说台词的方式都非常相像。孙嘉诚要杀张廷璐,方孟敖要救梁经纶,旁人都认为张廷玉一定会保张廷璐,旁人也都认为马汉山一定不会救梁经纶,只有他俩看出了攻破敌方链条上薄弱环节的可能性。只是,孙嘉诚说服张廷玉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方孟敖对付马汉山就只能用耍浑的方式了。

送梁经纶回何家后,何孝钰向方孟敖表明身份,方孟敖却意识到学联“派何孝钰来争取自己”的操作很不对劲,地下党派何孝钰来跟自己接头,也不是什么高明的主意。

接着是一整天的混乱。

徐铁英告诉方孟敖自己没有下过杀崔中石的命令。

马汉山却指证徐铁英为了掩盖贪腐罪行才指使自己的秘书孙朝忠出面,骗马汉山杀了崔中石。

如此一来,正中铁血救国会的下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段旁白剧中只有前半部分,删去了后半部分)

于是曾可达接下去给方孟敖传达了建丰同志的指示。

第二天,方孟敖回自己家查账,谢培东和方孟敖接头(吸取崔中石的教训,谢培东先给方孟敖看了物证)。谢培东告诉了方孟敖很多事,但眼下最关键的是梁经纶的真实身份以及崔中石牺牲的原因。

方孟敖决定当务之急是保护何孝钰的安全。他的方法就是先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何孝钰和自己绑在一起,这样即使何孝钰的地下党身份已经暴露,甚至最坏的情况,对方已经掌握证据,只要铁血救国会还需要用自己,那么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何孝钰不是共产党,就像当初对自己一样。同时,不同于刘初五和谢培东刻意在何孝钰面前粉饰太平,方孟敖向何孝钰部分地透露了梁经纶的可疑(但暂时没有告诉她梁经纶的真实身份),以此疏远何孝钰和梁经纶的关系。然后通过试探梁经纶,确定何孝钰的身份并没有暴露。而建丰那边又因为担心方孟敖和梁经纶起内讧,直接派曾可达暴露了梁经纶的身份。

何孝钰的事情解决,方孟敖和谢培东再次接头。不同于以往的是,之前方孟敖在组织面前一直是被动的接受者。在崔中石面前,是崔叔说,他听。崔中石死后,他就一直期盼从组织那里得到指示。但到这个时候,方孟敖开始主动向组织提出建议。他的建议被采纳,于是方孟敖之后的行动就是在币制改革期间,全力为北平运送民生及军需物资。

币制改革期间的方孟敖,维持了他整部剧从头至尾面对预备干部局给他分派的任务的态度——随时撂挑子。

从一开始他接受稽查大队长的职务就是出于无奈。

于是曾可达让他去抓马汉山,他懒得动,还是因为表妹求他他才去。

他敢截第四兵团的粮,敢拷扬子公司的人,但是曾可达扣着粮食不发却揪着查北平分行,还要他问谢培东和崔中石的话。方孟敖直截了当地用“我需不需要回避?”当众戳破了曾可达(也就是建丰)用儿子打老子那点龌龊心思。

他大张旗鼓地去北平分行查账,结果查到一半又跑去干别的事。

他积极为北平运输粮食物资,但是当他知道运来的物资到不了老百姓手里的时候,他转而支持曾可达私卖军粮。

方孟敖态度如此反复,究其原因是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建丰“一手坚决反共,一手坚决反腐”那套鬼话。但凡他对党国还留有一丝期望,又怎么可能会接受崔中石的发展成为中共地下党员?

《北平无战事》原本的剧名是《最后的王朝》,承接之前的《雍正王朝》和《大明王朝1566》,整部作品讲述的就是封建王朝如何走向穷途末路。末路之下,不再有力挽狂澜的中兴之君,也不再有怀着一腔孤勇向皇帝死谏的清官能臣。方孟敖不是海瑞,1948年的党国也不是会诞生大男主式英雄人物的地方。海瑞拼死上《治安疏》是因为他仍然想对皇帝尽忠,想挽救大明。而方孟敖清楚地知道,这个党国已经无药可救。他什么都不想做,也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