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年前,中国人也曾体验过被国际香蕉巨头支配的恐惧。
那是在2001年5月,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前的最后一个夏天,海南爆发了轰动一时的“香蕉危机”。
当时,香蕉的地头收购价从每斤1块2直接跌到了8分钱,这个幅度用腰斩来形容都不准确,应该说,是直接砍到了脚脖子,脚后跟都快切掉了。
2001年的海南,上至官员,下至蕉农,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有人说,海南香蕉这是跑在全中国之前,抢先体验了一把加入WTO的冒险。
在2001年香蕉危机当中,向中国市场大量输入进口香蕉的,是一家名叫金吉达的跨国水果公司。
金吉达的总部位于美国,它曾经的名字是“联合果品公司”。
为了抵抗金吉达发起的香蕉价格攻势,海南全省全岛忙活了三个月,终于在8月把香蕉收购价捞到了每斤7毛的水平。金吉达的目标未达预期,也就没有卷土重来。
在金吉达急攻急走的战术失利之后,另一家跨国水果公司却通过稳扎稳打的方式逐渐占据了优势,当上了中国香蕉市场的领头羊,这家公司的名字叫做都乐。
都乐的前身也很有名,叫做“标准果品公司”。
金吉达(Chiquita)和都乐(Dole)分别是规模世界排名第一和第二的香蕉公司,它们连同名叫帝盟(Del Monte)的另一家美国公司,控制着全球70%以上的香蕉生产。
如果说在中国人眼中,金吉达和都乐是21世纪方才登陆的域外神怪,那么对于美洲人来说,联合果品公司和标准果品公司早已经是恐龙级别的本地巨兽了。
这两头巨兽打照面的地方,就是洪都拉斯。
1896年,一位笔名为欧.亨利的美国小说家因盗用银行公款遭到起诉。保释期间,他畏罪逃到洪都拉斯,在那里度过了自己人生中相当重要的半年。
受到在洪都拉斯所见所闻的影响,欧.亨利开始动笔写一部名叫《白菜与国王》的长篇小说,背景设定在虚构的“安丘利亚共和国”。
在小说当中,欧.亨利把安丘利亚称为“香蕉共和国”,用以描述这个国家全方位受到香蕉产业控制的情况。1904年小说出版之后,这个词汇一炮而红,人们开始用它指代中南美洲乃至美洲以外的许多国家。
但是追根溯源的话,“香蕉共和国”的原型就是洪都拉斯。
19世纪时,洪都拉斯是标准果品公司的“龙兴之地”,它从洪都拉斯向南北两方张开羽翼。对于危地马拉和哥伦比亚的联合果品公司来说,洪都拉斯是两个犄角的顶点,打通中美洲地峡的关键。
20世纪上半叶,两家水果公司掌控了洪都拉斯北方大多数优质耕地,它们背靠美国政府,拥有自己的安保部队,还能影响洪都拉斯政局。事实上,它们就是20世纪的殖民公司。
不过,“香蕉共和国”毕竟是整个中美洲的共同命运,不算是洪都拉斯的特性。要进一步理解洪都拉斯的历史和现实,就必须认识那里的一件事物——山。
在欧.亨利《白菜与国王》出版的1904年,英国小说家约瑟夫.康拉德也出版了一部名作,叫做《诺斯特罗莫》,里面有个国家叫科斯塔瓜纳共和国。
科斯塔瓜纳和安丘利亚一样,都是虚构的美洲国家,和安丘利亚不同的是,科斯塔瓜纳最重要的物产是银矿。
一般认为,科斯塔瓜纳的原型是哥伦比亚,但是《诺斯特罗莫》的故事放在洪都拉斯似乎毫不违和。事实上,由于山脉和海岸线的存在,哥伦比亚是和洪都拉斯在地理上最接近的美洲国家。
但是,洪都拉斯比哥伦比亚小得多,也比哥伦比亚更加贫穷、破碎。困扰哥伦比亚的交通阻碍以及政治分裂同样困扰着洪都拉斯,但洪都拉斯又不像哥伦比亚那样地大物博。
19世纪时,有个英国外交官讲述说,他见到一位洪都拉斯议员,把一张信纸揉皱后掷在桌面上,对在场的人讲:“诸君请看,这就是我国的地理概貌。”
正如他所说,整个洪都拉斯的历史由山脉塑造。
前哥伦布时期,山脉挡住了玛雅文明向南的传播路线,导致洪都拉斯成为玛雅文化的边缘。
殖民地时期,山脉让矿藏成为洪都拉斯最重要,也是几乎唯一的产业。
独立后五十年,多山的地形导致洪都拉斯无法像危地马拉、萨尔瓦多、尼加拉瓜、哥斯达黎加一样顺利地发展咖啡种植业。
所以后来香蕉种植刚一兴起,洪都拉斯就像久旱逢甘霖一般投入了水果公司的怀抱,义无反顾地成为“香蕉共和国”之首。
直到今天,洪都拉斯的香蕉产量和出口量虽然都比不上厄瓜多尔、危地马拉,但是它对香蕉产业的依赖程度却是他国无人能及。
严格来说,山太多也不完全是件坏事,特别是在政府糟糕的情况下。
20世纪上半叶,一些长期执政的军事独裁者掌控着中美洲,其中最重要的分别是危地马拉的乌维科、萨尔瓦多的马丁内斯、尼加拉瓜的索摩查、以及洪都拉斯的卡利亚斯。
在这四个人当中,卡利亚斯是公认政策最温和,杀人最少的那个,原因之一是他的政府根本掌控不了全国。
在独立之后一个世纪当中,由于山脉的重重阻隔,洪都拉斯一直无法完成国家建构进程。国民认同松散,地方主义盛行,政府财政虚弱,施政鞭长莫及。
早在殖民地时期,政治上的破碎就导致洪都拉斯出现了两个中心城市,一个是首府科马亚瓜,另一个是后起的特古西加尔巴。
拉美独立运动时,这两个城市分别站队保守派和自由派,争斗不休。当时整个中美洲都有类似的现象,北边有危地马拉城VS圣萨尔瓦多,南边有莱昂VS格拉纳达。
中美洲瓦解之后,危地马拉和萨尔瓦多分了家,尼加拉瓜选了马那瓜做首都,摆平了莱昂和格拉纳达的争议,只有洪都拉斯的两座城市一直在撕咬,互不相让。
斗争持续了半个世纪,直到19世纪80年代,在自由派考迪罗的力推下,首都才定在了特古西加尔巴。
然而,洪都拉斯的分裂并没有随着定都而结束,在绵延的群山当中,各地矿主、庄园主权力如同小国王,北方的水果公司更是裂土一方,洪都拉斯和周边国家的边界很长时间内也难以确定。
洪都拉斯的历代领导者都知道,他们统治的国家仿佛不过是个有海岸的阿富汗。
19世纪中叶的寡头和军人们也有过雄心勃勃的想法,打算用铁路解决国家建构和经济发展的问题。
他们把采矿业得到的收入大笔投入到建设当中,就像是他们当时的秘鲁同行把鸟粪收入用来修铁路一样。但是,他们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工程的难度。1872年,洪都拉斯只建成50英里铁路。
到20世纪20年代中期,首都特古西加尔巴还没有连通铁路。政府却欠下了3000万英镑,导致洪都拉斯成为当时世界上人均负债最高的国家之一。
接下来,1929年的大萧条和后面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又把依赖经济作物和原材料出口的洪都拉斯折腾了个半死。
大萧条之前,洪都拉斯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在中美洲仅次于哥斯达黎加。但是在大萧条之后的短短十几年内,洪都拉斯就变成了中美洲最穷的国家,这个排名直到今天再也没有变化。
此外,就像尼加拉瓜运河之于尼加拉瓜的意义一样,国家铁路也是洪都拉斯至今未能实现的宏愿。
阿根廷,请别为我哭泣——去看看洪都拉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