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区别在于是否专业。
电影《少年的你》有一个情节,陈念在小北家过夜,小北睡沙发,陈念睡床,夏天,沙发很硬。
小北躺着问陈念:你热不热?
陈念说:不热。
然后陈念问小北:你硬不硬?
小北考虑了一会说:不硬。
这是一处专业的表现手法,手法的名字叫铺垫。
小北问热不热,就是一处铺垫,没有热不热,不可能有硬不硬。就算硬写出来,观众也会看不懂,或者觉得莫名其妙。
当然这处铺垫很简单,话赶话就行,不需要编剧太过专业。
已收滴博云间戍,欲夺蓬婆雪外城。
这是杜诗,《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中的一句。“滴博”和“蓬婆”都是地名。
滴博为什么是“云间”戍?蓬婆为什么叫“雪外”城?
因为滴博地势高,蓬婆气候冷。但这不是主要原因,更主要的道理,前人早说过了,因为滴博和蓬婆这两个地名都太粗了,不好听,所以“用云间雪外秀字调之”。
《水浒》智劫生辰纲。
这出戏的结尾,晁盖等七人在黄泥冈上劫走了生辰纲,杨志畏罪逃走,这里施耐庵写了这样一句话:“杨志叹了口气,一直下冈去了。”
这句话有什么用处?
金圣叹的批语:“轻轻于杨志文尾,用‘去了’二字,便令杨志自去,而读者眼光自住冈上,重复发放此十四人……”
用现代文论的语言来表达,就是作者在转换视角,把视角从一直以来的杨志身上换到老都管等十四人身上,往下就可以很自然地写这些人怎么陷害杨志,出脱自己了。
一场大戏的视角转换,只用了两个字。或者确切点说,其实只用了一个字——了。
京剧《智取威虎山》——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原稿是迎来春天,毛主席把天改成了色。
很简单,天字不谐律。不用会唱,读一遍就能感觉到。
上面这几个例子,都叫专业。鸳鸯绣出从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外行看的是鸳鸯,内行看的是金针。
写作好像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情,会打字就能写。所以我们很容易忽略它的专业性。写作是一项专业的技能,不是谁都能来的。如果你硬写,那你的文章就会不太专业。不专业的写法一般都是看正面,顺着故事情节或者人物性格自然地往下写,专业的写法,则要复杂得多。
上面的例子都是字法,再看句法。
赵佩茹给马三立捧的《揭瓦》。
结尾是这样的——
甲:我跳后墙跑,我打后墙往下一出溜……
乙:跑了?
甲:后边蹲着四个哪!
乙:把您的后路卡了。
单独拿出来,也许看不出多好,对比一下——
甲:我跳后墙跑,我打后墙往下一出溜……
乙:怎么样?
甲:还怎么样哪?我要跑没跑了!
乙:怎么没跑了呢?
甲:后边蹲着四个哪!
乙:好嘛。
马三立为什么说赵佩茹捧哏不算绝后也算空前了,听听两位的《揭瓦》就知道了。刘宝瑞说包袱抖落的火候如同打闪纫针,一头发丝的差池都不许有,听这段也能领会。
再说个水浒的。
当晚李逵去厨下做饭,一拳打的店小二吐血。小二哥来房里告诉吴用道:“你家哑道童忒狠,小人烧火迟了些,就打的小人吐血。”
换个人来写,十有八九打人的理由要说两遍,打人的时候就会写到“李逵恼店小二烧火迟了,一拳打得他吐血”。然后小二在吴用面前再说一遍。
稍微啰嗦一点,文气就散了。打个比方,两者是战士和保安的区别。
现在保安都穿制服,也都束武装带,但一个保安跟一个战士站在一起,你一眼就能看出区别。一个紧,一个松;一个直,一个歪;一个带劲,一个不带。
再说章法。
杜甫《石壕吏》。
这首诗都学过,可是你注意过这个问题吗——诗中的“我”哪里去了?
“我”是整个事件的见证者和记录者,在诗中一共出现过两次,一次开头: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在第二句上,“我”就进入了观察者的身份,以下全是所见所闻。直到最后两句,才再次出现: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我们没有看到事情的经过,也不认识老翁和老妪、差吏,所以总是作者怎么写,我们就怎么看,认为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这么写很自然。但其实事情不是这么发生的,这么写也非常不自然。
如果换了你我,我们会怎么写?
想象一下,你目睹了一桩交通事故,第二天你会怎么跟同学描述这件事?
我当时都吓傻了!我跟你说我就站在红绿灯边上,当时那个车过去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司机,那个人,那个小孩……哎呀你摸摸我的手,现在还凉着呢!
这里面一定会有你自己。你的情绪,你的反应,你当时所站的位置。你会无数次重复这句话:太可怕了,给我留下阴影了,我今天早上过马路起码比平时慢了五秒!
车祸在这里是次要的,你的反应成了主要的,你要反复描述,再三宣泄。
这才是自然的,这才是大多数人的写法。
如果是拍电影,导演一定会拍到目击者恐惧的表情,攥紧的拳头,还要反复用摄像机交代他跟车辆、行人的相对位置,你很容易就能想像出这类镜头。
想想金庸:萧峰旁观马夫人折磨段正淳;五岳剑派旁观定逸师太审问依琳;郭靖黄蓉牛家村七天七夜看话剧……都是写两句舞台,写两句观众,观众怎么想的,一句不落。
再想想《石壕吏》。
杜甫有没有躲在墙角发抖?有没有站出来怒斥差吏?或者有没有帮着老翁一家点头哈腰说几句好话?
都没有,他在整个过程中根本没出现。
要知道杜甫对这件事的参与程度,远胜过我们目击一桩事故。差吏很有可能是问过老妪的:你说你家没男人了,他是谁?
搞不好杜甫都被差役推搡过,甚至打过。
可杜甫一个字都没写。
不但没写自己,连差吏的语言和动作都没具体写。“吏呼一何怒”,就这一句话。
差吏如何一步步质问老妇,问出三个儿子的去向,逼得老妇连儿媳妇没有一件好衣裳都说出来了,最后如何不依不饶把老妇人带走……一个字都没说。
甚至带走做什么,一个年迈老妪在军营里能做什么——“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都是老妇人自己提议的。差役所有如狼似虎的问话和举动,都是我们从老妇人的答话推测出来的。
这么写的好处,前人连篇累牍,我就不说了,而且我也不认为《石壕吏》只有这一种写法。把差吏写出来,也不一定就不好。每个作者都有自己独特的经历和思考问题的方式,《长恨歌》面面俱到,不耽误千古传颂。我只是想说,杜甫在剪裁。
他不是信马由缰随便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经他剪裁过的文章,已经不是事情的原貌,他一定程度上,参与了事件的塑造,而不仅仅是旁观。这也就是李贺说的——笔补造化天无功。
王玥波的评书《大隋唐》,程咬金探地穴。
瓦岗众英雄在后山发现一个地穴,要派个人下去探一探。谁都不愿意,怎么办呢?抓阄。
搓四十多小纸团,一个一个写上大伙的名字,放瓶子里,徐茂功拿筷子往外夹,连夹三回,都是程咬金。
程咬金说徐茂功捣鬼,要自己夹,结果自己夹出来还是程咬金。没办法,只好坐在筐里下地穴,筐放下去十几米,程咬金忽然大喊,等等!
拽他上来,他嘱咐秦琼:如果我死了,要好好照顾我老娘。秦琼答应了。
第二次再下去,程咬金又喊,徐茂功说别理他,继续放。就听程咬金在地洞里大喊:我明白了,那四十多个纸条都写的程咬金吧?
这个包袱抖出来,观众都笑疯了。
为什么能把观众逗笑?因为程咬金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下去时抖的包袱。
如果第一次就说,包袱绝不会这么响,因为不可信。但是有了第一次安顿老娘的铺垫,到第二次观众就放松了警觉,这个时候抖包袱,才有效果。
如果你看正面,你会真的以为程咬金需要嘱咐秦琼;而看背面,你会知道这就是为了铺垫。
我国传统文学里,章法有很多,岭断云连、一击两鸣、暗度陈仓等等等等,但除了铺垫都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再说个铺垫。
奈保尔的《布莱克沃滋沃斯》。
沃滋沃斯是个奇特的乞丐,他写诗。为了诱导读者接受一个写诗的乞丐,作者在前面铺垫了四个乞丐,个个奇葩。所以,等沃滋沃斯带着他的诗句出场的时候,读者已经见惯不惊了。毕飞宇举过这个例子,他管这个叫梯子,架好了梯子,你的主角就顺着梯子一步步走下来而不会摔死。
我也打个比方:
《德伯家的苔丝》里安吉为了抱苔丝,先把苔丝的两个女伴抱过了河。我用这个情节比喻铺垫——你得先把女伴抱过河,还不能表现出半点匆忙和不耐烦,否则你就抱不好心爱的姑娘。
王实甫《西厢记》。
孙飞虎要抢莺莺做压寨夫人,莺莺没办法,提出屈从,老夫人当然不干,提出悬赏——不论僧俗,有能退兵的,就把小姐嫁他,于是两番曲折后,张君瑞来退兵了。
读者很容易就能看出,前两个办法都是铺垫,就是为了引出张生写信退兵,但王实甫能让你即使看出来也愿意接受,因为他铺垫得够认真,够耐烦。网文里也有铺垫,但基本都不够认真,不够耐烦。
第一来母亲免受惊,第二来保护了蒲州旧禅林,第三来三百僧人得安稳,第四来老爹爹旅榇安然返博陵,第五来欢郎弟弟年纪小,也留下崔家后代根。
倘若是莺莺惜性命,眼见得伽蓝火内焚,诸僧血污痕,先灵化灰尘,可怜爱弟亲,痛哉慈母恩,我一家老小就活不成。
这是莺莺提出屈从的理由。多么细心,多么周全。不过这不是西厢原文,是京剧的台词,与原文差别不大。为什么用戏词,因为太好听了啊,这是名段,换任何一个网络作家,你能把铺垫写成名段吗?要我说其实做得到,但没人肯。上面那一大段,可能一笔就带过了。
下面“惠明下书”就更是名段了,我觉得惠明比张生有用多了,没有他万马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张生的信根本送不出去,莺莺该嫁给惠明才是。
这是玩笑,但惠明的风采并不弱于张生这是真的,网络小说里,你能找到几个真正威胁到男主的男配?当然这不只是作者的锅,一半是读者的。
而让人绝望的是,就算西厢写成这样,仍然不够好。杜甫说:美人细意熨帖平,裁缝灭尽针线迹。不但要剪裁,还要把针脚藏起来。就是几何题做完了,把辅助线擦掉。
张生救莺莺,辅助线没擦。
最后说一句,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的界限是挺模糊的,就是这两个定义,其实也很难下。什么算网络文学?很多时候说不清楚。
而且网文还年幼,还有很大的空间和时间给她发展,而且从《麒麟正传》开始,有些网文里已经能看到作者在谋篇布局了。网文中一定会诞生名篇,这是迟早的事。
只不过,就目前看,我说网文还比不上传统文学,因为不够专业。
至于人文关怀啊、社会意义啊,这些网文并不比传统文学关心得更少。文学的本质是描绘人性,伟大的作家关注人性,不那么伟大的同样关注,只不过,他们还没能很好地表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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