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治安疏》的政论和文学水平如何?

海瑞《治安疏》的政论和文学水平如何?

海瑞虽然作为一个直臣闻名天下,但他其实不是一个言官。

《海瑞集》收录了他的15道奏疏,其中9道都是关于具体的政事,譬如《开吴淞江疏》《革募兵疏》;3道是辞呈,《乞终养疏》之类;剩下3道,一道是在徐阶被攻击的时候为徐阶讲话的《乞治党邪言官疏》(这封疏里面其实也吐槽徐阶不少),一道是自己被攻击时候的自辩疏《被论自陈不职疏》(这封里面还说了些自己妻子和小妾的八卦),还有一封就是让他名噪天下的《治安疏》。

从奏疏的比例上也可以看出,海瑞并不是「博直名」的言官,他本人很务实,希望解决实际问题多过于针砭时事。事实上,如果没有《治安疏》,他的政绩也是非常经得起考量的,疏浚吴淞江就足够他在明史上留下一个姓名。

可毕竟没有如果,《治安疏》对后世影响太大,被称为「天下第一疏」,以至于大家想起海瑞第一个反应就是「批龙鳞」,即使这是他历经三朝唯一一道指责当今皇帝的奏疏。《治安疏》之所以影响那么大,原因有三:

首先是因为嘉靖。嘉靖并非唐太宗这样善于纳谏的帝王,也并非宋仁宗那么性情仁厚,他虽然醉心玄修,但并不昏庸,相反,他极聪明、极独断,驭下之严在历代皇帝里面都数得着,他是权力巅峰上极孤独的人。《治安疏》发生在他身上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因其如此独断,才能有这么刚硬的上疏。因为嘉靖的独断,劝谏他的官员下场都不好,左顺门、越中四谏、戊午三子皆是明证。在嘉靖二十年杨最上疏被处死后,就很少有人敢上疏了。而在他任用严嵩以后,朝堂日益败坏,即使在嘉靖四十一年罢免了严嵩,但朝堂纲纪已经彻底坏了,整个局势甚至比严嵩时更差。当时有个很好玩的事情,嘉靖找户部要银子买宝物,而当时的户部尚书解释说因为巡盐的银子只收到了六十万两,筹不出足够的钱去买宝物。嘉靖当时就纳闷了,明明鄢懋卿(严党代表人物)在的时候能收超过一百万两。在这种局势下, 海瑞上疏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其次是因为海瑞。海瑞这种风格的官员很少见,清廉的官员不多,刚直的官员也不多,无党无派的更少,而海瑞三者兼有就极少见了。海瑞在个人生活上也堪称道德标兵,已经近乎古怪了。但不过个人生活如何古怪,他作为一个古代清官的形象,可以说是无可指摘,他是道德巅峰上的极孤独者。这样的人上《治安疏》是非常让人信服,不管是几百年前的嘉靖,还是几百年后的我们,完全无法找到一丝一毫他出于党派斗争或是个人私心上这道疏的原因,他个人的言行为他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最后是因为这次上疏的结果。海瑞上疏的结果是非常特别的。如果只是一部虚构的小说,清廉的臣子规劝行差有偏的帝王,层层铺垫以后,两人巅峰对决,那么只可能是两个结果:暗黑一点就是臣子被处置,世界无法被拯救;光明一点就是帝王体认到臣子的苦心,幡然醒悟,一夕振作,天下长治久安。可《治安疏》的结果不是任何一种。事实上嘉靖在海瑞上疏十个月后就去世了,没有所谓的痛哭流涕一夕振作,你可以说海瑞的上疏什么也没有改变,这个世道依然如是;可究竟不同了,这道疏是一面镜子,不仅照见了权力巅峰上的孤独帝王,照见了大明芸芸众生,也照见了几百年后的我们。

海瑞在生前便印刻有《淳安稿》《淳安县政事》《备忘集》《续备忘录》,明人又将他的著述合成一部《备忘集》,《海瑞集》就脱胎于这本书。《海瑞集》里面记录的《治安疏》有三千字,是相对可信的版本。《明史》《明实录》都有一部分删减,但都保留了疏里面的主要内容,作为史书,记录几千字的上疏也是比较少见了,也可见这本疏的分量。

在继续下面的剧情前,我们可以先看下这份「天下第一疏」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阐述动机

开头第一句就奠定了这部疏的基调。

之所以叫「天下第一疏」,是因为说的是「天下第一事」,而天下第一事,就是匡正君道、明确臣职,求得万世的长治久安(此「治安」非彼「治安」)。《明实录》删了这一段┓( ´∀` )┏估计过于石破天惊了。

接下来,开始阐述何为「君道」、「臣职」。

海瑞作为封建时代的臣子,当然有其局限性,他对于「君」是非常尊崇的,但同时,他也认为「君」是要负担与其尊崇相匹配的责任,而要承担责任,首先要对民生情况充分知情。而让「君」知情便是「臣」的责任。「臣」应当尽言,尽言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不能为了阿谀顺从而报喜不报忧;另一方面,也不能言过其实,危言耸听。这其实是个非常好的观点,群众的情绪是非常容易摇摆的,在一个组织顺境的时候,组织内部的批评声音都会被无视,而一旦外界给予压力,组织陷入逆境,又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合理的设计也会出现批评的声音,且客观的评价会被认为是「粉饰太平」,这两种情况对组织一样危险,前者会让组织陷入麻木继而转向衰败,后者会让组织混乱无序而走向毁灭。

论述完了怎样才是「臣职」所谓的「尽言」,海瑞便开始「尽言」。

「无隐」来自于《礼记》:

海大人其实这个时候就已经铺垫自己要「有犯」┓( ´∀` )┏而前面论述了「报喜不报忧」和「危言耸听」都是没有尽「臣职」,所以他要说的东西会完全客观。海大人讲大道理真的很有一套,这个逻辑一套下来毫无毛病。一个是阐述明白自己的动机,完全是出于「尽臣职」;其次为自己接下来的「犯君」内容做了铺垫,表示自己说的内容是完全客观无偏向。虽然说「美曰美」、「过曰过」,但其实后面主要说的还是「过」。

动机和评估标准都阐述完了,接下来就开始说内容了。

二、陈述现状

一般奏疏也会从史书里面找例子,海瑞先从汉文帝入手,阐述当今的「君道不正」。

海瑞对汉文帝的评价其实是先扬后抑。汉文帝开启「文景之治」,整体上来讲当然是好皇帝,但也非尽善尽美,天下也不能称为「安且治」,而如果大臣们都说文帝时期已经「安且治」,那么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海瑞选择文帝也是故意的,嘉靖是非常喜欢自比自己为汉文帝的,他们有两个共同点:一个是他们崇尚无为而治,治国有道家思想,这当然是嘉靖为自己的治国策略找历史依据;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嘉靖和汉文帝都是藩王继位,相对来讲都不是常规的上位方式,但因为非常规,也格外在意这个事情,嘉靖的「大礼议」也不只是为了父子之情,也是要强调自己继位的合法性。

海瑞这里用贾谊也蛮有意思的,贾谊给文帝献过一篇《陈政事疏》,也叫《治安策》;嘉靖自比汉文帝,海瑞就直接上了《治安疏》,多少有点自比贾谊。

批评完文帝,海瑞直接问了一句「陛下自视于汉文帝何如」,这句话还蛮扎心的,明实录也删掉了。这个答案当然所有人内心都有点数的,但海瑞并不只是让嘉靖自己反省,反而进行了更猛烈的抨击。他批评文帝当然是为了批评嘉靖。接着他开始将嘉靖和文帝进行对比,也是先扬后抑。

海瑞的表扬当然也很真心,嘉靖十五岁继位,前二十年即使有「大礼议」,但这只是朝堂势力的纷争,即使是杨廷和被罢相,启用张璁,国家治理还是做的不错的,作为政治新手是非常出色的。《明史》对他执政生涯前二十年的评价也是「天下称治」。海瑞也拔地非常高,列举尧舜禹汤汉光武唐太宗唐宪宗给他抬轿,评估是远高于汉文帝。

然鹅,真诚地赞美是为了更猛烈的抨击。

这段骂地非常猛烈了。作为帝王,「父子」、「君臣」、「夫妇」的关系都处理地很糟糕,国家不治理,天下民不聊生,几乎是一无是处了。「今赋役增常.......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这一句骂地也真的是狠了,明实录直接删掉了。不光是把嘉靖骂了,海瑞还把嘉靖的借口堵上了,海瑞直接说虽然严嵩和严世蕃被处置了,但也不过是回到严嵩没有当首辅之前,政治纲常仍然不好,基本意思就是这锅不能说都是严嵩和严世蕃的。最后直接定论:不及汉文远甚。

2. 臣职不明

借汉文帝阐述完了「君道不正」,接着骂百官「臣职不明」。

这一段第一句话就很扎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的人已经不满嘉靖很久了。更糟糕的是,所有的官员都清楚知道这个事实。既然都知道,那么他们就不是「愚」,但没有对嘉靖说,则是「谀」。不顾事实而阿谀顺从,这便是欺君之罪了,而这已经成为了朝堂的风气。即使嘉靖有问题,但百官因为嘉靖犯的这些问题就臆测嘉靖不顾天下苍生,因此不予以劝谏,这就是欺君大罪。

虽然海瑞痛骂了百官,但还是要说一句话,这个风气也是嘉靖塑造的。之前直言劝谏的臣子都什么下场,百官都看在眼里,直言劝谏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谁又愿意来冒这个风险呢,这实在是有悖人性。不过站在海瑞的视角,孟子曰「舍生取义」,百官大多都是读书人,是要有这个觉悟的,百官的道德标尺和普通百姓也是不同的。

《明实录》这一段的删节也很有意思。实际上这一段虽然把矛头对准了百官,但也有说了嘉靖的错处,譬如「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实际上这句话也有指责嘉靖的意思,毕竟「上人疑」是根本问题。但是《明实录》就把这一句删了,上面的「木绳.....不必言也」、「都俞....闻矣」也都删了。赶脚删完之后,这一段就完全是骂百官了,实际上颇有点撇清嘉靖的赶脚。

上面两端都是在阐述现状:「君道不正」和「臣职不明」,接下来海瑞就开始讲解法了。

完美实践「带着解决方案提意见」┑( ̄Д  ̄)┍

三、剖析原因

在提解决方案之前,海瑞首先对现状的原因进行剖析,他把最大的问题指向嘉靖玄修。首先,他指出玄修对嘉靖个人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嘉靖信道是在安陆就形成的习惯,可在他执政的前二十年,并没有因为玄修影响到朝政,只能算是一件封建迷信的消遣活动。嘉靖十七年,母亲去世;嘉靖十八年,南巡遇火;嘉靖二十年,壬寅宫变。个人生活的动荡便容易转向宗教中寻求慰藉,嘉靖二十年以后,对玄修痴迷更甚。他在人间富贵已极,朝堂尽在他的掌控中,须得用另一个欲望来填补他的不安。在他玄修过程中,影响最大的是道士陶仲文(蓝神仙其实影响米有那么大)。嘉靖迁居西苑以后,大臣们皆不得见,但陶仲文却是可以见到的。嘉靖称陶仲文为师,加封礼部尚书/少师/少保/少傅,而有这个殊荣的人,整个明朝也只有陶仲文一个。更讽刺的是,陶仲文在嘉靖三十九年去世了,但嘉靖仍然执着于长生。「上有所好,下必从之」,在嘉靖的晚年,常见的白兔、白鹿的祥瑞已经无法满足他了,左右的太监就编了各种异事来哄他开心。

嘉靖四十三年五月,「天赐仙桃」,

嘉靖四十四年八月,「得仙药于御座」,

海瑞说的「仙桃」、「药丸」就是这两件事情。海瑞当然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是作为士大夫,他对这种怪力乱神也是敬而远之。他的逻辑也非常朴素,上古的尧舜,嘉靖求道的老师陶仲文都没有长生,没有道理嘉靖可以长生。而「仙桃」「药丸」这种怪力乱神,并不符合他理解的天道。天是借由圣人来宣「道」,譬如布列日月星辰,圣人从中悟出「历数」。桃一定是需要人采,药需要人加工,不可能突然出现。道理讲完,最后再给了痛心一击「陛下玄修多年矣,一无所得」。《明实录》里面把这一段里面的反问句都删掉了,看着温和很多。

这里其实还有个颇值得玩味的事情。实际上嘉靖四十四年还发生了一件祥瑞之事,嘉靖四十四年六月,柱上长金灵芝,

嘉靖后续还因为此事要修建玉芝宫。海瑞提了更早的「仙桃」,更晚的「药丸」,唯独不提这个「玉芝」。海瑞即使要批龙鳞,也还是有注意选材的。睿宗是兴献王,是嘉靖的父亲,如果提到这个事情,否定的就不是「玄修」,而是关乎执政合法性的「大礼议」了,也不利于嘉靖接受这个奏疏,至少在动机上会让嘉靖想到更多。

指出了玄修对嘉靖求长生没有任何作用后,海瑞又论述了玄修对朝政的损害。

玄修对于朝政的危害主要在于「顺」。海瑞引用了《尚书》里面的「有言逆于汝志,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这句话的意思也是很好理解的,即使别人的话如果跟自己的想法相违背,也应该去判断他说的话是不是符合道义。我对这句话也略有体会,每个人都讨厌被否定,无论是领导的批评或者下属的指责,甚至是身边人的不理解,情绪上的愤怒和难过是难免的,但需要的是理智地考量对方所说的话的内容是否合理。自我意识过剩会杜绝任何进步的可能。

海瑞接着用严嵩和梁材作为例子来进行阐述。严嵩大家都很了解,他的上位靠的就是顺从,戴香叶冠、写青词,处处迎合嘉靖,最后也只是致仕,安全着陆;梁材是嘉靖早年的户部尚书,业务能力极强,他接手户部的时候国库一年收入130万两,支出240万两,他大刀阔斧改革,国库才富足了起来。嘉靖对其业务能力也极认可,后续还让他掌刑部事务。可这样一个干臣,仅仅由于没有按时进献醮坛需要的龙涎香,就被勒令致仕。

严嵩贪窃却因为顺从玄修上位,梁材能干却因为不顺从玄修被致仕。而百官们看到严嵩和梁材的结局,自然情愿学习严嵩的顺,而不是梁材的不顺。海瑞将百官的心态分成三类:

第一种是最不好的,就是学习严嵩贪窃求得官职名利;

第二种没有贪窃,不过庸碌度日;

第三种人有能力品行,但是在这种环境下,只能内心交战,在仕与隐之间徘徊不定。(私以为指的是徐阶,海瑞后面给徐阶辩解的时候评价颇类似)

还有一种人,品格高洁,以天下为己任,但这种人并没有出现。

这种人没有出现,海瑞认为主要的原因还是嘉靖。嘉靖既要百官顺从他的玄修,又要百官尽言尽忠,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有臣如仪、衍焉,可以成「得志与民由之」之业,无是理也」这句话有些译本翻译成:即使有张仪、公孙衍这样的臣子,也是没有办法成「得志与民由之」的大业。实际上这个翻译是错误的。

「得志与民由之」取自于孟子那篇很有名的《富贵不能淫》

在孟子的眼中,张仪和公孙衍这类纵横家,都是「以顺为正」,即使身居高位,手握滔天权力,也并不能称之为大丈夫。海瑞的意思也是明确的,嘉靖用玄修来驯化百官,皆是「以顺为正」,百官至多也不过是张仪、公孙衍之流,是无法达成嘉靖所谓「悬刑赏以督率臣下,分理有人,天下无不可治」的。

四、提出解决方案

剖析完了原因,海瑞才提出最后的解法。

站在今天看海瑞的解决方案其实挺无聊的,无非是停止玄修,勤于朝政,节省开支,广开言路,君臣共治,以民为本。《明实录》里面删了「陛下何不为之」、「陛下何不行之」两句,可这两句海瑞写的时候大概是痛心的吧。他从小读书,对君父的感情也是深的,嘉靖前二十年励精图治,他何尝不是对他的君父有所期待,可他入得朝堂,所见所感却如此让他失望,如此悲愤才会上这个疏吧。

五、结尾

提完了解决方案,《治安疏》也到了结尾。

最后的结尾是非常恳切的,海瑞甚至用了「战栗恐惧之至」。┓( ´∀` )┏问题是大哥你这奏疏跟直接指着鼻子骂嘉靖也差不了太多,和「战栗恐惧」差得有点多。

如果只是单看《治安疏》这篇文章,结构分明,逻辑清晰,切合时局,作为政论是非常合格的,文辞上的确是不够优美的。然其中的浩然正气,绝对当得起「千古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可毕竟两千年来也就一个海瑞,一个《治安疏》,几乎是不可复制的。我向来激赏少年气和英雄气,但在「批龙鳞」这件事情上仍然持保留意见,因为这件事情对普通人来讲风险巨大,但对个人和整个体系的收益并不大。值得注意的是,海瑞是在既有的官宦体系里打滚十来年,地方/京中都任过职,他对这个体系有非常充足的了解;且他个人确然无党无派,他的政绩和人品在朝堂里有一定的reputation,这样才让他最后能全身而退。《明实录》里在治安疏后特意写了一句

也因其如此,作为上位者的嘉靖才能够不怀疑他的动机,仔细考量他奏疏的对错。普通人即使真的是有感而发,也须得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