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爱掐尖要强的妹妹落水之后,性情变得古怪。
她当众为我洗清污名,坦承往日那些惊人才华,皆是窃取于我。
面对太子,更是一改往日的殷勤讨好,待他冷若冰霜。
可这般举动,反倒叫亲友非议我跋扈善妒,苛待亲妹。
太子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差,勾起浓重兴趣。
眼见局势越发棘手,妹妹竟铤而走险,意欲给我与太子下药。
幸而我早察觉她异样,暗中布下人手,才让她的算计落空。
我没有向外张扬,只将一切禀明双亲。
双亲勃然大怒当庭质问,妹妹跪在满地寒凉之中,泪落涟涟。
「是我做的又如何?我不过是想要拨乱反正。」
「上辈子萧珩娶了我,却日日思念姐姐。」
「这一世,我再不能这般稀里糊涂错下去了!」
1
厅堂之内,沈明珠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满脸淌着泪水。
「娘,你不知道,上辈子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萧珩娶了我,却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嫌我这儿不好,那儿不对。」
「还总拿我和姐姐比较,张口闭口都是姐姐,夸姐姐能干把将军府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
「可我呢?纵然身居皇后之位,萧珩依旧嫌我不擅打理中宫,把宫权拆分,分给好几个妃子。」
沈明珠说到此处,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进母亲怀里,声嘶力竭地哭喊:
「娘,我心里苦啊!」
这一声,像杜鹃泣血,字字锥心。
母亲听得眼眶通红,搂着她不住地拍背,低声安抚。
沈明珠又猛地抬眼,狠狠瞪向我。
「现在你满意了?看着我过得这般煎熬,你心里是不是很痛快?」
「你勾的太子动情,却半句不肯吐露,眼睁睁看着我日日追在他身后,你一定很得意吧。」
「沈青宴,我承认上辈子我对不住你。仗着母亲疼宠,行事霸道,抢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不过你放心,我重生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当众说清楚,往日那些才情、治家理事的名声,全是我偷来你的。只要再把太子还给你,我便不欠你分毫。」
沈明珠梗着脖子,满脸愤懑。
母亲看得更是心疼不已:
「我可怜的明珠,你这是受了多少委屈...」
说完,她转头看向父亲。
「你倒是说句话!咱们女儿受了这么多苦楚!」
父亲只是皱紧眉头,开口发问:
「照你这么说,将来登基的便是太子?」
母亲当即厉声打断他:
「明珠都苦成这般模样,你心里就只惦记这些?」
随即她又看向我,语气理直气壮:
「这事因你而起,理该由你嫁给太子,了结明珠这桩心愿。」
我迎上母亲那副理所当然的神色,轻轻摇头:
「女儿不愿。」
迎着母亲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我继续道:
「祖母在时早已女儿和陆家定下婚约,庚帖已经交换,不过数月便要成婚。」
母亲愤恨道。
「这个老虔婆,都死了还要来找事,真是...」
我立刻正色道
「母亲慎言...祖母是长辈。」
母亲狠狠的看了我一眼,我心里泛起一阵涩意。
因着我自小是被祖母养大,母亲一向同我不亲,反倒是更心疼自己亲手养大的妹妹。
妹妹红着眼望向我:
「嫁入陆家怎比得上嫁入皇家。况且殿下对姐姐一往情深。以姐姐的本事,完全可以镇住六宫,日后能有一位流着沈家血脉的皇上也未尝没有可能。」
这话入耳,父亲的目光立刻带上几分探究与热烈,落在我的身上。
我心头微微一紧,随即语气斩钉截铁:
「不可!」
「做人岂能言而无信。倘若我沈家,为了眼前利益,背弃自幼定下的婚约,日后朝堂之上,旁人又会如何看待父亲?」
「更何况,所谓重生本就是虚无缥缈的妄谈,怎么能当真。」
见父亲眼中那点跃跃欲试的念头慢慢淡下去,我又补充道:
「再者,我一向恪守闺阁本分,常年待在后宅,从未与太子私下多说半句,又哪里来的两情相悦。」
沈明珠急了: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拿来开玩笑!」
「我在东宫待了整整十年。萧珩起初尚且待我热络,往后便处处挑刺,嫌我不学无术,不住在我耳边念叨你的种种好处。」
「总而言之,这一世,我不会再夹在你们二人中间。我也有我的骄傲,我要去寻属于我自己的幸福。」
母亲被气得破口大骂,直骂我不识好歹。
所幸父亲始终没有明确表态,事情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心底清楚,我死死攥住和陆家的婚约,并非对陆惊澜有多么炽热的情意。
只是在这座吃人一般的相府里,这一纸庚帖,是我能抓住的唯一出路。
2
「今日皇后娘娘的赏花宴,你跟明珠随我一同过去。」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母亲唤到了她的院里。
长这么大,但凡出去赴宴,母亲向来只带着妹妹沈明珠。
从前我都是跟着祖母出门应酬。
祖母过世之后,便由几位和祖母交好的老夫人轮流照拂我。
跟母亲一同赴皇家宴席,这还是头一回。
我心头微微一热,连忙点头应了下来。
母亲院里的丫鬟过来伺候我梳洗上妆,沈明珠忽然递过来一张纸,语气平平淡淡的。
「喏,你先看看。」
「上一世这场赏花宴,本就是皇后娘娘专门为太子选妃摆下的局。」
「那一回,是我抢了你的风头,偷了你写的诗,谎称是我自己所作,皇后看了十分中意我。」
「这一世,这些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我全都还给你。」
我抬起手正要推辞,母亲却捧着一套红宝石头面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这套头面,我也为你备了一副。」
我当场怔住。
十三岁那年祖母刚刚离世,我整日闷闷不乐。
那时候母亲还摸过我的头,说等到我生辰,就送一件我最中意的物件。
我心里一直盼的,就是这副红宝石流苏头面。
可到最后,这套头面,却安安稳稳戴在了沈明珠的生辰宴上。
这件事,我在心底悄悄搁在心里,怨了她好几年。
万万没想到,母亲居然真的另外给我备了一副。
心底绷了许多年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半截。
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头,把这副头面认认真真戴到发间。
或许沈明珠口中的重生,到头来只是落水之后做的一场大梦而已。
再说我早已和陆家交换庚帖定下婚约。
不过一场赏花宴,任凭如何,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3
花宴之上,事态果然如沈明珠所言。
皇后以竹为题,命众贵女各展才艺。
传牌子的嬷嬷捧着花牌,一路径直略过了我,正要继续往下递。
沈明珠却忽然开口拦住。
「嬷嬷且慢,还未取我长姐的牌子呢。」
她脸上笑意落落大方,高声补了一句,叫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长姐才华出众,今日定能拔得头筹。」
说着,径直将写有我名字的花牌塞到嬷嬷手中。
余太师家的千金当即嗤笑出声,扬声讥讽:
「有些人怕是想攀高枝想疯了!早已许给陆家,还跑到选妃宴上来出风头,真是不知羞耻。」
话音落下,席间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可不是嘛,沈相府的大姑娘早就有婚约在身,怎么还来掺和?」
「想来是陆家如今势头不如从前,急着想另寻高枝罢。」
沈明珠脸色一沉,攥紧帕子,当即出声辩驳:
「你们胡说什么!我姐姐才比谢道韫,合该让她展露本事,狠狠打你们这些人的脸!」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可落在旁人耳中,看向我的目光反倒更加不善。
我连忙伸手拽住她的衣袖,低声劝她别再多言。
一旁的母亲脸上满是欣慰,伸手将沈明珠揽入怀中,又冷冷扫向我:
「你妹妹这般处处替你着想,你反倒不识好歹。」
四下议论又变了风向,不少人低声赞叹:
「沈二姑娘真是一心护着自家姐姐,实在难得。」
「反倒是大小姐,沈夫人亲口印证的不识好歹,看来人品...」
丫鬟春红立在远处,满眼都是替我担忧。
我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从小到大,只要我与妹妹同在一处,母亲眼里永远只有她。
今日能带我一同赴宴,已是难得,我又还能计较什么。
不多时,便轮到我上场。
我没有顺着沈明珠的期待作诗。
铺开宣纸,以竹入题,随手画了一幅墨竹。
画作呈上御案,皇后细细端详片刻,眼中浮出惊艳,抚掌笑道:
「好!此画妙极,该当今日魁首。」
当即命女官把画卷展开,遍示满座宾客。
沈明珠立刻上前拉住我的手,眉飞色舞。
「我就说吧!我姐姐才比谢道韫,只是往日不愿在外显露才华...」
可她话还没说完,席间一名贵女便蹙起眉头。
「这幅画,怎么看着好生眼熟?」
沈明珠的手帕交张姑娘凑上前,仔仔细细打量几眼,惊呼出声:
「这画风,和明珠闺房挂的那一幅几乎一模一样!」
「明珠,莫不是你姐姐私下临摹了你的画作?」
旁边也有人跟着附和:
「定然如此。二姑娘素来有才,反观大姑娘,在京中向来没有半分才名。」
霎时间,满殿一道道目光来回在我和沈明珠身上逡巡,窃窃私语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人人都在揣测我偷窃妹妹的画作、欺瞒皇后。
我心头猛地一沉。
我这才记起,从前我画过一幅竹石图,沈明珠百般纠缠讨要,我拗不过,便送给了她。
我余光悄悄瞟向身侧的沈明珠。
她嘴上虚虚地为我分辨,可眉眼间藏不住一丝运筹得逞的快意。
只是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快得旁人很难捕捉。
上首皇后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沈明珠像是被眼前场面吓得浑身一颤,猛地跪伏在大殿正中。
「皇后娘娘容禀!此画确实出自臣姐之手。只是当年是我见画心生爱慕,死缠烂打从姐姐手中索来,一直私藏在自己房中,对外谎称是我所作。千错万错,全是臣女一人的过错,求娘娘万万不要降罪于我姐姐!」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沈明珠跪伏在地,肩头微微发抖。
上首那位雍容华贵的女人目光落在沈明珠身上,语气不咸不淡:
「起来吧。你倒是懂得轻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先替姐姐担了罪名。这样的人,放在东宫,至少不会让太子后院起火。」
皇后偏头对身侧女官道:
「记下,沈家二姑娘,选为太子正妃。」
沈明珠猛地抬头,脸上的震惊褪去了几分精心雕琢的痕迹,露出一角真实的慌乱。
「娘娘...臣女...」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并不看她:
「怎么,嫌太子妃的位置不够高?」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柄软刀子抵在喉间。
沈明珠嘴唇翕动,终究被母亲从身后一把按住肩头。
母亲抢在她开口之前,重重磕下头去:
「臣妇代小女,叩谢皇后娘娘隆恩。」
回府的马车内。
沈明珠失魂落魄地靠在车壁上,一遍一遍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怎么还是落到这个结果...」
「不...我不要...」
4
赏花宴后,萧珩接连递了几回帖子约沈明珠出去,都被她推拒了。
第三回,他索性亲自找上门来。
沈明珠闭门不见,却忽然一阵风似的冲进我院中,一把拽起我就往外走。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理你吗?这就是原因!」
她把我往萧珩面前一推,嚷道:
「萧珩,你心里的人是我姐姐,别装了!」
萧珩眉头皱得死紧:
「孤与大姑娘话都没说上几句。是你自己缠着孤,说太子妃不行、侧妃也甘愿。如今母后指了婚,你又闹成这样,简直不可理喻。」
沈明珠红着眼:
「对,我不可理喻。我没姐姐精明能干,配不上你。过往是我自作多情,如今我不缠了,萧珩,我们彼此放过吧。」
「我这辈子,嫁猪嫁狗都不会嫁给你。」
萧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可惜了,沈明珠。母后金口玉言,你这辈子除了我,没人敢娶。」
说罢转身便走。
沈明珠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动了动嘴唇:
「我断不要再做谁的替身...」
5
日子一日日往前推,我的婚期越来越近。
府里上下的心思,尽数拴在了沈明珠身上。
母亲几乎日日泡在她的院里,温言软语百般宽慰,生怕她一时想不开真的要削发为尼。
父亲也时常将妹妹唤进书房一遍遍追问上辈子朝堂兴衰,句句都在掂量沈家往后的出路。
偌大沈相府,我的婚事,只能靠我与春红两个人一点点操持。
白日我清点库房陪嫁料子,夜里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绣着嫁衣上的纹样。
春红捧着一堆裁好的绸缎,忍不住替我抱不平。
「小姐,眼看婚期就在眼前,夫人老爷眼里就只有二姑娘。您的婚事,竟没有半个人来过问,这算什么事。」
我捏着绣花针,指尖划过锦缎上细密的针脚,神色淡淡的。
「又有什么好不平的,从前不就这样么。」
「等我嫁去陆家,踏出这座相府大门,一切应该就都好了。」
我只盼着早日离开这个是非地,远离沈家这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转眼,便到了我出嫁的前一夜。
按照府里规矩,出嫁前一晚要试穿嫁衣。
春红伺候我将嫁衣穿上身,金线绣的鸾鸟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还未等我卸下来,门外传来脚步声,帘子被人轻轻掀开。
是沈明珠。
她缓步走到我面前,定定打量我半晌,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你就不想问问,上辈子,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我垂了垂眼,嫁衣的衣料沉实地压在肩头。
沉默片刻,我看着她满身拧结的戾气,终究还是开口劝了一句。
「明珠,上天既然给了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大可试着补齐自己的短处。不必死死揪着前世那些过错与恩怨,困在里面不肯撒手。」
沈明珠闻言,睫毛狠狠颤了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唇角扯出一抹讥诮。
「补齐短处?说得倒是轻巧。前世我拼尽全力当上太子妃,是萧珩对不起我。」
「还不如说说你吧,你就真的不想知道吗?」
我平静地说道。
「你虽没有细说,可看你处处对我存着的那份嫉妒,想来我的日子,应当不会太差。」
这句话像是狠狠戳中了沈明珠的心口,她脸色骤然一变。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偏向你!上辈子太子心里念着你,陆惊澜待你真心实意,到头来过得安稳幸福的人,偏偏就是你。」
她说完,目光落向桌角的空汤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不过,这样正好。」
我的脑袋渐渐发沉,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药力慢慢侵蚀神智,我手脚发软,勉强撑着身子。
耳边是沈明珠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冷得如同冰碴。
「好好睡吧。睡一觉醒来,一切就都变了。」
「明日,我会是小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子。而你,贪慕太子妃的尊荣,心生歹念,打昏了我,又自荐枕席,妄图攀附太子,闹得人尽皆知。」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裹着近乎疯狂的偏执。
「这辈子,我要做太子心心念念的白月光。而你沈青宴,注定要烂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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