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

如何评价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

现在很流行各种宇宙的说法。

按这个逻辑,《人间喜剧》大概可以算是“19世纪上半叶巴黎为主外省为辅的法国城乡宇宙”吧?

毛姆认为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是欧洲史上最佳长篇小说,但巴尔扎克是欧洲史上第一小说家。

大概《人间喜剧》的地位就是:

足以让相当一部分人认定巴尔扎克够资格成为欧洲史上第一小说家的证据。

《人间喜剧》肯定是有缺点的。比如篇目之间,质量并不都很整齐。

比如写农民和贵族,就写得明显不如公证员、商人、律师、事务员——巴尔扎克自己跟诉讼代理人和公证人当过实习,非常熟悉民事诉讼流程。

比如巴尔扎克那过于鲜明的风格:洞察力+句式。经常就滔滔不绝自觉深刻(许多时候并不是)地断语式铺陈一番,然后开始哗啦啦地叙述。喜欢的会觉得看得很爽,不喜欢的会觉得他话痨且自以为是。

他的文笔也被许多法国学者吐槽过。喜欢的觉得宏伟浩大,不喜欢的觉得啰里啰嗦。

且他的人物,看多了,会觉得稍微有点单一,写好人大多千篇一律地好,如绵羊般驯服;其他各色人等多姿多彩,但大多被欲望刺激得有点疯狂,而野心家们又很容易是巴尔扎克自己出来代人物说话。

但不妨碍整个《人间喜剧》的宏大气象。

尤其是写庸碌凡人,千人千面地到位。

他滔滔不绝的大铺叙,看进去的话,会觉得极有感染力。

如果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人与自己精神相处”写到巅峰,托尔斯泰是“人与周遭世界的相处”写到了巅峰,巴尔扎克就是“人与其他经济意义上的人及欲望的相处”写到巅峰了。

跟同一国同一个世纪另一位伟人雨果比起来,雨果的小说大多将凡俗生活推向史诗的高度,他笔下的人都在经历神与圣徒般的命运。《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九三年》,都是。戏剧性与崇高。

巴尔扎克则是将一切史诗与神圣的东西,拽到地面。《高老头》明显是在致敬《李尔王》,但又极现实。《夏倍上校》有些地方简直可以看做反写《奥德赛》末尾奥德修斯归来。《欧也妮·葛朗台》那个结尾的反转讽刺到了以往所有典范爱情故事,《驴皮记》之类就不说了。

大概,雨果所写的东西里,带着“我相信人,我希望人能向上”。

福楼拜更多是“懒得多说,人真蠢”

《人间喜剧》则是:

“得了吧,你们听我说,人就是这么贪婪的一群怪东西!我现在就一二三四五六七地讲给你听……”

《高老头》里,读过的都知道;

真灵魂人物,是精通一切世务愤世嫉俗的伏脱冷,以及年纪轻轻就野心勃勃的欧也纳。

高老头的结局,是欧也纳蜕变为枭雄的过程。

这两个角色,其实也可看做巴尔扎克自己的化身。

伏脱冷在Illusions perdues、Splendeurs et misères des courtisanes、La Cousine Bette 、Le Contrat de mariage 都出现过。在《交际花盛衰记Splendeurs et misères des courtisanes》的结尾,变了一个神奇的角色,不剧透,看过的都懂。

而欧也纳1819年送走了高老头,永远地从纯真少年变成了阴谋家。

之后的其他小说里:

1828年在L'Interdiction里年入二万法郎。

1833年 Les Secrets de la Princesse de Cadignan里,他已经禁军政界。

1836年,La Maison Nucingen里,他已经年入四十万法郎。

1839年Le Député d'Arcis 里,他已经封了爵。

1845年Les Comédiens sans le Savoir里,他已经年入30万法郎(类似于《基督山伯爵》里唐格拉尔的身家?虽然还不到欧也妮·葛朗台的一半),封了爵,成了纽沁根家的女婿。

这师徒俩冷血现实一路向上的旅程,其实也是巴尔扎克自己成名、开拓视野、越来越看清世道的旅程。

伏脱冷当年劝欧也纳的那段台词,其实也是他自己内心的写照。

所以《人间喜剧》,看做是巴尔扎克自己各个角度对世界的观察所得,外加半自传的内心写照,也可以。

最后,傅雷先生翻译的这段,伏脱冷试图说服欧也纳“要在这世道扬名立万,就不能拘泥各种道德,就得利用现行规则”——这一段唠唠叨叨但气势宏伟的大铺叙,在我看来,是《人间喜剧》绝大多数篇目的真正核心。巴尔扎克未必完全鼓励这种做派,但他就是要描述这个世道。实际上《人间喜剧》许多长长短短的故事,都能在下面这段话里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大概那个时代的法国世道,全在这段话里。

如果您看这段,觉得长,觉得拖,觉得啰嗦,觉得不客观,觉得情绪澎湃,觉得洞察世事,觉得不政确,觉得刻薄,觉得一针见血,觉得直白,觉得激情昂扬,觉得离经叛道,觉得过于现实,觉得庞杂宏伟的同时有点混乱,觉得有种残忍邪恶的迷人?

那就对了。

这就是巴尔扎克,这就是《人间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