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南霁云?

如何评价南霁云?

或许是中国历史上的英雄太多,或许是人们习惯于遗忘,南霁云似乎很少被宣传。即便是南方有不少地方有南霁云的庙,即便梁羽生把他写进了自己的小说作为其中一个主角。

人们还是会忘记。更奇葩的是人们还会颠三倒四,天涯上居然有这么个脑残帖子:http://bbs.tianya.cn/m/post-no01-389536-1.shtml

说正题。

南霁云布衣出身、标准贫下中农阶级,家里八个孩子,或许是因为为家里出不上力气、也或许他从小就有更大的抱负,因此年纪轻轻便外出谋生了。这个套路如果换到现在,他可能会先去当个保安、然后去炸酱面馆端盘子,紧接着认识一个脑袋上桃形平头的胖子、之后跟着这胖子去学说相声,风靡全国各地;

南霁云或许也有这样的机会,如果唐朝没有安史之乱的话。

历史上他也是一名游侠。人们传说他会七十二路枪法,神箭百发百中——后来在战场上射瞎尹子奇左眼更印证了他的这一形象(这里梁羽生写错了,当时射瞎尹子奇左眼并不是激战中的巧合,而是在大战之前张巡许远早就策划好要让尹子奇毙命,可惜造化弄人让尹子奇逃脱);想必在历史上他也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否则也不会让比如贺兰进明那样的人对其心神往之。只是恐怕他身边没有铁摩勒、段圭璋这样的知己;也没有夏凌霜这样的美人为伴。江湖是孤独的。

几经辗转,他选择了去当兵。

或许是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就在他当兵不久,安禄山起兵。

这中间,正史对他的履历描写甚少,只是说他跟着张巡一路从江浙到安徽打过来,然后辗转驻守睢阳;之前他参与驻守的地方,都是以小型郡县为单位的堡垒;

而睢阳,是一座城池。

我无法揣测缺乏资料的南霁云当时的心理活动如何,但是根据后来的事情,我觉得当时刚来到睢阳的他,肯定会想:只要睢阳在,大唐的半壁江山就都在。

补上一个英文版的地图。

蓝色箭头为伪燕部队的行动路线;

红色箭头为唐朝中央军及地方联军的反击路线;

可以看到“Suiyang”和“Zhang Xun”的字样。

根据地图显示,睢阳作为扬州和建康的屏障。

历史上的事实也是如此:以洛阳为咽喉,伪燕往南最远打到襄阳,往西入侵皇城长安,与从灵武出发的新帝在皇城遭遇;而在东线战场,伪燕的行军进程近乎止步。

如果当时伪燕可以提前一年占领睢阳,此后江南地区将彻底姓安,甚至有可能在公元757年,全天下就都将姓安。

姓李的,恐怕只能内附吐蕃或者南诏。

当时无论是南霁云,还是张巡、许远,他们都应该很清楚睢阳城的重要性。

可不到两年间,大唐兵败如山倒,很快睢阳告急。

于是,南霁云踏入了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的家里,这个他命中注定的地方。

贺兰进明什么人?——鲜卑族大才子,好古博雅、能诗善乐,“有古诗八十首,大体符合阮公。又《行路难》五首,并多新兴。”民间传说,其人风度翩翩,是能打动高贵貌美的狐妖嫁其为妻的人。曾响应平原郡太守、十八郡盟主颜真卿之约,会师攻打安禄山;跟随李亨灵武行辕,随即摇身一变成为河南节度使;就在睢阳被围的不久前,贺兰进明还居然撬得动宰相房琯的墙角,让皇帝疏远房琯;而后奉皇帝旨意,代替了亲王驻守临淮。一介封疆大吏,风头一时正盛。而南霁云的上司张巡呢?当时不过时一介县令而已。很多人说贺兰进明对张巡有所忌惮、怕其功高过己,我觉得并不完全是;更多的是张巡这小小的县令,并不入贺兰大帅的法眼。

(张巡在安史之乱开始的时候是以真源县县令的身份起兵的,性质类似义军。当时张巡的上司谯郡太守杨万石带头投降令狐潮,还逼迫张巡接应。南霁云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的张巡麾下。张巡在此后起兵、而且在雍丘城内策动了被伪燕俘虏将官的抵抗,之后在雍丘驻守,舌战令狐潮、智盗敌粮、草人借箭,都是发生在雍丘;后来为了对抗杨朝宗,战略转移去了宁陵,至此才与睢阳太守许远会师。所以在《大唐游侠传》里梁羽生从开头写南霁云的犀角长刀是张巡送的这个地方就写错了)

况且当时房琯的党羽许叔冀驻守谯郡,随时都可能对贺兰大帅自己产生威胁。别说什么贺兰进明是鲜卑、非我汉族其心必异之类的话;张巡先前向许叔冀求援,许叔冀也是置之不理(居然就送了前来求救的南霁云几千匹布,意思就是让南霁云自己变卖了,然后自己筹军饷筹粮草——许书记可是个正儿八经的汉家子弟);而安庆绪此时并没有打到江淮,对自己威胁不大。——在当初的情况,我相信好多的地方大员都会打好了算盘,认为大唐没准很快就会是当年的东汉,安史之乱等同于当年的董卓之乱,十八路诸侯马上就要纷纷出头,自己为自己建功立业、大展宏图的机会就要来了。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南霁云与贺兰进明相遇了。

于是,后来的韩愈这样讲述道:南霁云之乞救于贺兰也,贺兰嫉巡、远之声威功绩出己上,不肯出师救。爱霁云之勇且壮,不听其语,强留之。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慷慨语曰:“云来时,睢阳之人不食月余日矣。云虽欲独食,义不忍。虽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断一指,血淋漓,以示贺兰。一座大惊,皆感激为云泣下。云知贺兰终无为云出师意,即驰去。将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图,矢著其上砖半箭。曰:“吾归破贼,必灭贺兰!此矢所以志也。”

——你们可以夸张地想象一下:在贺兰大帅的筵席上,如何的玉盘珍馐、山珍海味、美酒金樽;喜好雅乐的贺兰进明会找优秀的乐师鸣奏笙箫、甚至在所演奏的乐曲中可能会有风靡全国的那首华丽且浪漫的《霓裳羽衣曲》;整个临淮地区有名有钱的乡绅商贾,全都被找来作陪,甚至还可能会有当地的绝色美女可以搂搂抱抱。——这些全为了留住一个南霁云。

但南八并没有被诱惑,反而越看越气:睢阳的老百姓都快困死饿死,你们却在此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我猜测,他留下一只手指,既是对贺兰进明的交代,又是对自己无力救世的愤恨;而射在浮屠塔上的那枝箭,更是一种犀利的控诉。一腔报国热血,抵不上达官贵胄们的倾轧、权谋、嫉妒;当然,这也成就了这样一个汉子,留下了一段“威武不能屈”的佳话。

还有说法说,南霁云是咬断自己的拇指。我不知道《极恶非道2》里牧村在花凌会借枪不成,咬断自己手指的这一行为,是不是参照了南霁云。

仔细想想,如果贺兰进明同意南霁云的请求,发兵援助张巡许远,可能南霁云在历史上就不会千古留名,而依旧只是一个小小的曾经做过江湖人士的军官;留下威名的,可能就是这个连狐妖都可以娶到家的贺兰进明;可贺兰进明并没有这种家国情怀和历史觉悟,就因为贺兰进明这种对于自己利益的精打细算,后世有人编段子骂贺兰进明,说他有个奇特的嗜好:爱吃狗的便便。

而后,睢阳开始以马为食、以人相食。在这里我必须反驳那个脑残帖一句,当年的睢阳可不是后来的长春。睢阳当初什么都没有——前面我说到贺兰进明替代的那个亲王,即虢王李巨,在战争过程中,硬要求分睢阳军粮往濮阳、济阴,大大缩减了睢阳的存粮(再看这段历史,我有理由怀疑李巨从中敛财。此人是个人才但贪赃成性,战后还于旧京,李巨官拜太子少师,兼河南尹、东畿采访使——在李家宗师里算一号牛人了,管理皇室教育、秘书职务,负责都城周边的交通税收,并且把持一方,但买卖官职、结党营私,后来因为自己的一个妾与他人出轨,那个小老婆和情夫怕被李巨发现怪罪,向朝廷上表李巨的贪墨事实因此李巨被贬,后来段子璋叛乱,他还去迎接段,因为怠慢而被杀。史书对于这个人评价也不是很高。);当时守军没有空投物资,不会、也没办法从老百姓手里征收粮食(有资料说睢阳城当时的米价高达一斗八百两银,部队士兵每人每天只有一勺米);存粮耗尽,最初官兵以吃茶叶和宣纸充饥,再后来能吃掉的马匹都杀光了、开始吃昆虫、麻雀和老鼠,没办法,后来甚至煮树皮、皮甲个弓弩;张巡、许远想不出用裹挟老百姓的方式吓阻伪燕部队,老百姓如果出城面对安庆绪、尹子奇,也基本就是个死。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睢阳出现杀人分食、易子而食的悲剧。等到后来睢阳城大限的时候,守城的将士基本连弓弦都拉不开、手举兵刃都费力,却依旧在全力迎敌。我相信杀了自己小妾分而食之并非张巡所愿。

于是:城陷,贼以刃胁降巡。巡不屈,即牵去,将斩之。又降霁云。云未应。巡呼云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云笑曰:“欲将以有为也。公有言,云敢不死?”即不屈。欲将以有为也。即不屈。历史上记载尹子奇被他射瞎一只眼睛,还来劝降南霁云。即便换做另一个人是尹子奇,少说也得让南霁云变成八根手指;我说不准到底是尹子奇这样的反派肖小也有宽阔心胸,还是安庆绪、李廷望、杨朝宗也需要南霁云为自己充实羽翼,或许是给唐军更多人表演的一场收买人心的秀。无论怎样,南霁云终究是从容赴死。

欲将以有为,是的,他可以有更大的作为。瞧瞧李怀仙、李宝臣、薛嵩、田承嗣,跟着安家史家玩了一辈子,后两个还是朝廷命官世家、薛嵩还是薛仁贵的孙子,投降大唐以后仍旧一口一个“安史四圣”,摇身一变竟成了节度使;如果按照这个轨迹,南霁云会怎样?当不了一方诸侯,想必也会是一代枭雄;即使他不想在这乱世中玩权谋生意,他也可以诈降尹子奇,然后给大唐做卧底、或者借机离间尹子奇和伪燕的其他势力,也可以尽忠报国。

但他没有。他不愿偷生。“你都发话了,我敢独活么?”他微微一笑。

或许在历史上,他真正交心的那个人是张巡。贺兰进明看不起张巡,但南霁云对他唯命是从。也或许那句“欲将以有为也”,是临死前的一句玩笑话。他能够跟着张巡在睢阳度过漫长的人间炼狱,他应该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尔后:张镐闻睢阳围急,倍道亟进,檄浙东、浙西、淮南、北海诸节度及谯郡太守闾丘晓,使共救之……比镐至,睢阳城已陷三日。

从周啊,你终于来了,但也来晚了……南霁云始终没能等来朝廷的支援。

在日本,有三大悲剧英雄:源义经,楠木正成,真田幸村。我认为南霁云跟真田幸村很像,本来可以活着,他俩选择了牺牲;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大坂城里那位源次郎少爷,本身就是被幕府定为战犯的“牢人”,除了为丰臣拼尽全力以外,就再没有别的可以翻盘的机会了;而我们睢阳城里这位南霁云大侠,一生当中有好多次机会,不仅仅是可以让他活下来,还可以让他在仕途官场上有所成就、或者拥有兵马称霸一方,可他都放弃了。所以,南霁云的这种牺牲,那三个里任何一个都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