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战并不是导致龙文章自杀的根本原因，当他在迷龙家时，上官戒慈就说过——你身上有迷龙的味道，死人的味道。
龙文章那时候其实就已经“死”了。
因为他看到了迷龙的鬼魂，他第一次真实明白了一个人的死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以前是觉得打仗肯定是会死人的，但是那些人不能白死，活着的人更不能再白白送死，所以他要打仗，还要打胜仗。
他说他是个招魂的，那是骗人的，他从来不能真正看到死人的鬼魂，因为那些人都是为民族大义而死，不是冤死，仇人是日军，而自己一直在做对的事情。
直到他看到了迷龙的鬼魂。看到他在院子里捣鼓着生前一直没做好的排水槽，看到他想抱儿子却只能徒然看着雷宝儿从自己身体穿过。
上官戒慈告诉他，她每天都能看到迷龙，光天化日也是一样。
因为在上官戒慈眼里，迷龙是她思念的丈夫，而不是殉死的军人。
从龙文章看到迷龙鬼魂的那一刻起，就代表他开始“心虚”了，他不能再用“民族大义”四个字概括他们的死亡，因为他看到了在他们身后，还有无数个像上官一样思念丈夫的哀妻，像雷宝儿一样想要爸爸的孩子，和他们在乱世中失去依靠的飘摇家庭。
这样的“反省”是孟烦了都给不了的，只有上官戒慈这样有孩子有家庭的妇人家，才能让他明白一个人的死究竟意味着什么。
所以上官戒慈说他的心死了，他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因为龙文章还欠着三千条这样的性命，他还不起。
所以上官戒慈原谅了他，不是因为毒药喝完了，恨意消尽了，而是龙文章还背负着三千个这样的家庭，已经不差迷龙这一个了。
龙文章离开之后抱着一座坟痛哭，说好多人都死了。
在授勋仪式上，龙文章说——我说我是个招魂的，那是骗人，可骗得多了，我真以为我在给弟兄们招魂。狂妄得很，该遭天谴的狂妄。天谴已经到了，刚到的，我刚搞明白，原来我不是招魂的，我是个挖坟坑地，两年，三千个人的坟。我最该做的是让我活着的弟兄们回家，我在这给死了的弟兄们挖坟，挖一辈子的坟。可是你们说人死得不够，再去打仗。
他说——我是解脱了，但我还有我的袍泽兄弟们，我得帮他们。
然后他喊出了那句——请师座让我带着共党的军队去荡平日寇吧！
他说这句话是两个意思，一是给炮灰团指一条明路，不要打内战，去打日军。二是把将死的自己跟炮灰团们划开界限，以免他们受牵连。
因为龙文章已经决定一死，他不可能带着炮灰团去打内战，而炮灰团都听他的话，与其到时候连累兄弟，不如现在撇的一干二净。
然后龙文章就被治罪了。行刑的那一天克虏伯也在行刑队里，孟烦了说有炮灰团的人参与行刑会让唐基更好的划清立场，叛徒只有龙文章一个而已。
然后龙文章自杀了。用他磨了一整盒的火柴硝灰，凑够了一颗子弹的量。
他如此偏执的要自杀。即使他不费这个劲，他也是要被处死的。但他一定要自杀才行，因为这条命是他欠兄弟们的，他必须要用来赎罪，不能拿去充公。
他在临死前对虞啸卿说——西进吧，别北上。
那是他对战争留下的最后一点余力，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虞啸卿，国军也打不赢共军，他已经欠不起再多一座坟，但他还是想最后劝虞啸卿一句——同胞相残是错误的战争，打日军才是对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