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教阅读与作文的。此前从没有想过，我的工作会与白落梅的书产生任何交集。直到，我发现白落梅的作品被部分学校语文老师推荐为阅读书目。
我的震惊无异于在自己精心耕种的一亩三分地上发现了外来物种入侵。
“外来物种”并非天然地有害，它是否有害，取决于它出现的环境。彼之蜜糖、汝之砒霜。书也是如此，大冰、张嘉佳、白落梅的作品，作为二三十岁文艺爱好者的旅行读物，一点儿问题也没有。但如果将这些作品作为提高阅读理解和写作水平的书目，那它们真的难当此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南辕北辙。
我们来看一段白的文字：
“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一座有了年岁的城墙，用无数个青翠的日月堆砌而成。日子是一砖一瓦，生命是一梁一柱。城墙里，因为生活，因为情感，而充盈丰满。
人生是什么？是在三月的早春，看一群燕子，于古老的庭院衔泥筑巢；是在清凉的夏季，看满池莲荷，寂寞地在水中生长；是在风起的深秋，看一枚落叶，安静地赶赴美丽的死亡；是在落雪的冬夜，看一尾白狐，遁迹在荒寒的山林。
无论时光走得有多远，来时的路，去时的路，还是一如既往，不会因为朝代的迁徙而变更。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许多生命都微小如沙砾，我们可以记住的，真的不多。王谢堂前燕犹在，帝王将相已作古，沧桑世事，谁主浮沉？俯瞰烟火人间，万物遵循自然规律，在属于自己的界限里，安稳地成长。人的生命，与万物相比，真是渺若微尘。”
白的文字读起来很容易给人以美感。这种美感的营造其实很简单，一是多用短句，越碎越好，尽量避免句式复杂的长句，这样既可以降低作者的构思难度，也可以最大程度降低阅读难度。哪怕你觉得前言不搭后语，你也找不到切实的证据；二是尽可能省略主语，隐去主语，句子便似是而非、飘忽起来；三是密集使用浓艳的辞藻，比如“年岁”“城墙”“青翠”“日月”“古老”“寂寞”“漫长”等等等等吧。
在知晓了白的秘籍后，我很容易写下了这样的仿句：“最喜欢读书。书是精神最美的食粮。点一盏灯，泡一杯茶，于寂静无人的深夜，翻阅泛黄的纸页。那些缥缈的背影一一从历史的烟尘中走来，栉风沐雨，摇曳出动人的风姿。”
看起来好像还行，但这种美感其实很不耐咀嚼。过多的琐碎的句子，会让文章看起来散乱，而主语的缺失则会导致文章没有代入感、拼凑感强。
一位中学语文老师推荐白落梅的原因是“帮助同学们提升文笔”。我想，这位老师的初衷应该是希望同学们模仿白的用词和修辞。辞藻和修辞本来没有任何错误，比如徐志摩和郁达夫，在辞藻、修辞的富丽方面要更胜白好几筹。白的问题在于，辞藻和修辞之下的思想真空。比如上文中关于“人生是什么”这一段，你可能看懂，白的眼中，人生到底是什么？白的语言不是在表达思想，而是在营造氛围、表达感觉。这类情况如果出现在作文中，就是言之无物、思想空洞。
我们写作文，最基本的要求是言之有物、词能达意。散乱的短句、缺失的主语、空洞的辞藻，恰恰与这些要求背道而驰。沉醉于白的辞藻和修辞，以为这就是“文采”之秘诀，无异于舍本逐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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