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末代皇帝朱由检煤山自缢,史称甲申之变。
城破之时,只有锦衣卫千户沈炼守在崇祯身边,寸步不离。
今日之沈炼一副中年人的模样,轮廓分明,身形挺拔,眉眼间透着浓重的杀气。
数十年的刀光剑影将他磨炼成了完美的杀人机器,甚至要隐隐强过当年的丁修。
人到中年,帝国却行将落幕。
主仆相视无言。
良久,朱由检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事到如今...”
“无力回天,啊......”
“我大明开国二百七十六年,没想到竟让朕做了亡国之君,实在是愧对祖宗,愧对百姓......”
情到深处,朱由检哽咽万分,泪如泉涌。
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秉笔太监王承恩急忙劝道:
“陛下,陛下,大明没有亡,绝不会亡!南方还在咱们手里,江南还有千万百姓,百万大军,只要陛下振臂一......”
朱由检摆了摆手,打断了老太监的絮絮叨叨。
他又岂能不知过了“江东”,他还是“霸王”?
但他能过江东吗!
这位掌握帝国最高权力的男人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绝不南逃,他要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王承恩伏地叩首,无论皇帝做出了什么决定,他都会誓死相随。
朱由检看向一旁沉默的沈炼,清了清喉咙,沉声道:
“沈炼,你现在官居何职?”
没待沈炼开口,王承恩却是抢道:“千户,陛下,他是千户。”
崇祯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千户?这么多年,难为你了。”
沈炼刚要表忠心,朱由检又接道:“朕现在特封你为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赐蟒袍,咳,来人呐......”
无人应答。
朱由检尴尬一笑:“大难临头,各自飞咯......”
...
皇帝决定殉国,但皇太子不能死。
他需要沈炼送个快递。
让他帮忙把朱慈烺送往南京登基,再造太祖伟业。
又将传国玉玺、诏书、佩剑等物品相赠,以证身份。
沈炼深知责任重大,不敢推脱,急忙换了一身便衣,在朱由检和王承恩绝望的目光中,拽着太子朱慈烺离开了皇宫,一路向南。
...
与此同时,紫禁城中也飞出了一只信鸽,向南而去。
原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邪魅一笑。
他自知不敌沈炼,特命旧部陈胤前去堵截,只要拖到闯军入城,就可大功一件。
...
主仆二人混入流民之中,打算借着破城之际南逃。
快出城门之时,生了乱子。
谁曾想乱军之中,沈炼昔日同僚与好友,投降李闯王的锦衣卫千户陈胤早已等候多时,认出了沈炼和太子,交手数招后,二人不分上下。
沈炼急于脱逃,随后连斩数刀逼退了对方。
陈胤见势不妙,大声疾呼,引来了一支闯军骑兵,约莫十余人。
沈炼暴走,疯狂斩杀。
可谁曾想,太子朱慈烺却被陈胤趁机掳走,直奔城外闯军大营。
沈炼惊出一身冷汗,策马追击。
出了城门后,天色渐黑,迎面却走来了一个男人,扛着长刀,牵着马。
待他走近一瞧,朱慈烺正在马背上瑟瑟发抖,身上脸上全是鲜血。
“如果你没有杀掉他们,我会连你一块杀了。”
沈炼闻言一怔,这话...太熟悉了!
...
离开京城后,三人一路疾驰,星夜南奔。
十七年未见,丁修老了。
须发皆白,沟壑蔓延,看起来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与这帝国一样。
左手还断了一指,不知何故。
只是他生性冷漠,对过往只字不提。
但他的杀人技应该又提升了。
这一点毋庸置疑,陈胤绝非泛泛之辈,实力虽不及沈炼,却也能交手二三十回合不落下风。
所以他才有胆气带着十余骑追杀沈炼。
如今只一个照面就能将陈胤斩于马下,丁修该是何等水平?
...
到了山东后,见无追兵,几人找到一处破败的庙宇决定暂时休息。
寺庙虽破,却有人烟。
一老一少两个光头迎了出来,眉眼间还带着笑意。
这寺庙鼎盛了数百年的香火在天启、崇祯年间落败了,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苟且偷生。
老和尚不肯说法号,只说原本姓孔。
小沙弥没有法号,只被老和尚呼作喂。
三人表明只是暂歇,对方却劝他们多住几日避避风头。
近日雾气浓重,附近官军群盗也时常扰民,不便南行。
朱慈烺便问,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往南?
与他年岁相差无几的小沙弥却是笑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不往南还往北呀!你一看就知道是京城逃出来的富家少爷,不然哪能雇得起这俩凶神当护卫?”
沈炼暗道,丁修凶是凶了点,他这般儒雅随和怎和凶字沾边?
...
午后,几人正欲吃饼充饥。
小沙弥却端着三碗肉汤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是人畜无害的笑意盈盈。
朱慈烺本欲接受,却被沈炼按住,婉言谢绝。
太子不解,沈炼回道:“去岁山东大旱,颗粒无收;今年又逢兵匪作乱,尸骨如山,这一路上除了人殿下还见过其他活物吗?”
朱慈烺张了张嘴,沈炼的话已经很明白了。
...
入夜,一直有所怀疑的丁修按捺不住,悄悄溜到和尚的居处,他一直怀疑这老和尚会武功,不一般。
不曾想,这寺庙里除了他们师徒竟还有第三人。
是个女人。
不太润。
严格来说,她已经干巴巴了,暗黄的脸上失了血色,整个人瘫在床上,只剩一口气吊着。
小沙弥在喂药,老和尚在叹气。
“救不活了,你放她走吧。”
“不,我一定要救活她。”
“救她要银子,咱们哪有?”
“白天不是有人来送银子吗?”
...
丁修大怒,破门而入。
声响惊动了半醒的沈炼,急忙拽起朱慈烺,寻了过来。
“所以说白天的人肉汤里有毒?你想害死我们?”朱慈烺反应过来,先前他只猜到了第一层,没想到他们还要谋财害命。
老和尚摇了摇头:“只想弄晕你们,没有毒。”
小沙弥则哭道:“我只是想要你们的钱财救命,没有恶意啊!”
他哭诉的这般直白,却是让几人一阵无语。
丁修润了润嘴唇,倚在廊柱上打起了盹。
朱慈烺无奈,他不想因此杀人,便吩咐沈炼给他些银子,去找大夫医治。
沈炼从鼓鼓囊囊的包裹中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子上:
“足够治她的病了。”
老和尚连连道谢。
...
丁修提议连夜赶路,沈炼附声;但朱慈烺久居深宫,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一言否决后,决定天明动身。
晨起,雾色霏霏如雨。
朱慈烺恢复了几分体力,走出小院,舒了舒身子问道:
“咳咳,眼下京畿之地有几十万闯贼,北边还有建奴虎视眈眈,咱们能逃出去吗?”
丁修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炼安慰道:“殿下尽管放心,微臣就是豁出性命也要保证殿下安全。”
几人边走边谈,快出山门之时,丁修忽然拔刀而出,一跃数丈。
...
“谁?!”
山门劈开之后,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白衣女子。
神情惊惧,衣衫凌乱。
沈炼也察觉到了异常,只是他没有跑出去,而是护在朱慈烺的身边。
丁修这一刀终究没有劈下去。
她太润了。
“丁先生,怎么了?”
朱慈烺好奇地探出头,向外张望着。
沈炼将他按了回去,顺手往他脸上抹了点灰。
“别叫老子先生,老子姓丁名修,号加钱居士。”
...
丁修虽然没有劈下去,但他手中的长刀却握得更紧了。
因为在雾气中渐渐浮出百余人的身影。
他们衣着各异,有粗布陋衣,有卫所甲胄,甚至还有胡人装束,手中拿的也不只是刀剑,还有锄头斧子,乍看以为是官匪群盗......
但再一细瞧却是惊骇——
为首那人骑着黑马,三四十岁的样子,腰间挂着一柄弯刀,细长的吊梢眼直勾勾地盯着三人,脑后的金钱鼠尾随风而荡。
“怎么到了山东了还有建奴......”朱慈烺低声问道。
沈炼一怔,冷静回道:“建奴早就入关许多次了,他们从山西进入,在北方各地劫掠一番又出关离开。崇祯十二年的济南之屠,十多万人惨死刀下,这笔账,我早晚要和他们清算。”
朱慈烺默然,所以这些建奴就是当时有预谋的在各地留下来发展势力,为将来的入关之战做铺垫。
他安抚太子几句,悄悄将先帝御赐的绣春刀缓缓抽出,寒光凌冽,摄人心魂。
沈炼站起身,快步上前,与丁修并肩而立。
女子脱力,累昏过去。
太子爷急忙上前抱住:“沈大人,你们一定要赢啊,不然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沈炼和丁修相视一笑,现在是他们不打算放过这一百人了。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
望着满地的尸体,朱慈烺一脸惨白,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刚刚苏醒的女子却沉稳许多,站在一旁为他轻拍后背。
沈炼用力地扶起丁修,他伤得比自己重。
特别是那贼首临死前的最后一斩,若不是他替自己挡了一刀,怕是要交代在这。
丁修这人,能处。
说实话,若是让他单独对上这人,他不敢保证百招之内拿下。
更何况对方似是地位很高,至少是什么贝勒贝子,说不定还是野猪皮的儿子。
尤其是他那诡异莫测的刀法和身形,着实让人惊惧。
如此一想,自己和丁修的差距又回到了十七年前。
不过幸亏剩下的百十号人都是混吃混喝的流寇,这才让二人杀了个痛快。
朱慈烺擦了擦嘴,嗫嚅道:“沈大人和加钱居士的本领可与那西楚霸王媲美......这百人斩的事迹本王定会命史官记下......”
丁修没理他,反倒是嫌弃地拍开沈炼,不满道:
“这算什么,当年老子出关,在白山黑水间杀了个痛快,手上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就这?嘶......你轻点,淦!!”
沈炼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询问那女子的来历。
此女唤作宁儿,出身山东登州府的名门世家。
丁修听她自述出身,似是想起了什么,仿佛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早些日子流民群盗攻破了府城,她和家人离散,与贴身侍女漂泊到此处,本打算进京求援,谁料国都沦陷......
她那贴身侍女也是习武之人,之前就是为她阻挡追兵而死。
宁儿泫然欲泣,恳求几人带她上路,在南直隶她有亲戚当官,到了那边也能给他们安家置业。
朱慈烺微微一笑,不疑有他,便一口答应下来。
沈炼面露迟疑之色,他的任务是保护朱慈烺顺利登基,尽量少惹麻烦,刚才因为她差点折在这里......
丁修见几人看他,背过身去,没有说话。
...
抓太子的陈胤死了,但前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还活着。
他没有抓到太子朱慈烺,也就丢了投名状,他的投诚反而被闯王所恨。
李自成怒火冲天,越想越恨。
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祸国殃民那么些年,要不是他们这群狗官鱼肉百姓,让大家没了活路,他们也不至于造反。
骆养性被毒打至死。
老和尚和小沙弥跑了,只留下死去多时的女子。
至于那些流民群盗,大概也是他们找来的。
几人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相视无言,默默收拾行囊,继续南行。
...
朱慈烺是太子的秘密终究在一路的旅途颠簸中被暴露了。
宁儿天性纯良,也对太子渐生情愫,互有好感。
朱慈烺暗下决心,将来登基了要立她为后。
...
南京方面得知闯军破城,天子殉国后,乱作一团。
凤阳总督马士英意图拥立福王朱由崧继位,而东林党领袖钱谦益则属意潞王朱常淓。
大家都以为朱慈烺死在乱军之中时,沈炼丁修带着朱慈烺已经到了南直隶的地盘。
...
淮安府。
流民之中,镇守淮安的东平伯刘泽清认出了外甥女宁儿,惊诧于她怎么会在此地,也在暗中揣测几人的身份。
宁儿不知刘泽清阴狠毒辣,她惊喜地告知太子等人,说舅父邀请他们一聚。
沈炼风闻此人暴戾恣睢,不想多事。
谁料太子却异常执拗,非要赴宴,沈炼别无他法,只得答应。
...
看似鸿门宴,但有惊无险。
刘泽清也通过单纯的宁儿嘴中得知了几人的身份。
太子也来了?
但几人不知道的是,福王朱由崧和潞王朱常淓也在淮安。
崇祯十四年,洛阳城破,老福王被杀,朱由崧逃至怀庆;
崇祯十七年正月,怀庆城破,朱由崧投奔潞王朱常淓;
崇祯十七年三月,卫辉城破,福王、潞王一起跑路,逃到了淮安。
就住在绾秀园。
...
朱慈烺的到来,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他们已经分好了蛋糕,混个从龙之功,谁曾想出来个不知真假的太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宁愿相信这是假太子。
但刘泽清却必须说话。
现在江北四镇的高杰、刘良佐和黄得功三人已经站在福王阵营,只剩下镇守淮安的刘泽清表态。
刘泽清陷入极度纠结。
他非常想拥立太子朱慈烺,但他的兵力不如其他三人,且没有得到朝中重臣的支持,他到底该怎么办?
...
监军太监卢九德发现了端倪。
他知道丁修是极厉害的人物,但他也有弱点,那就是贪财。
他许之以厚利让他杀掉太子,百两、千两、万两,一直加到十万两。
直到丁修笑问他:“这些钱你出,还是百姓出?”
...
谈判失败,那就只有兵戎相见。
福王朱由崧对宁儿有了好感,想吃掉她,并借此拉拢刘泽清。
眼下太子孤立无援,善于钻营的刘泽清不再首鼠两端。
他分清了利害,下定决心要站在福王这边。
而太子三人,必须死。
...
为此,卢九德将自己麾下武艺最高的太监曹贞派了过来。
他本是王承恩义子,当年被崇祯皇帝贬了下来,因此怀恨在心,想将账算在太子头上。
福王也找来了两个道士,据说道术极高;
锦衣卫指挥同知杨奉,号称江南第一快刀;
还有刘泽清豢养的一对兄妹杀手,青瓶和玄镜。
二对六,注定了会是一场血战。
...
这一次,的确是鸿门宴。
而且那两个道士竟是先前引来贼人的和尚。
和尚弃庙南逃,途中遇到好心道士,反被杀死,并穿上他们的道袍,戴上他们的头发。
仇人相见自是分外眼红。
丁修上去就抹了小沙弥的脖子,但老和尚本领高超且机警,逃过一劫。
而后沈炼与那杨奉、青瓶战到一起,丁修则与曹贞、老和尚激斗。
而兄妹杀手中的哥哥玄镜则走向太子朱慈烺。
他才是重中之重。
谁料守在朱慈烺身边的宁儿竟是隐藏许久的高手,在对方剑尖快到的时候,她竟抽出了腰间软剑,下一瞬,血气狂飙,疏于防范的玄镜就倒在地上。
妹妹青瓶见哥哥被杀,立马撤出与沈炼的战斗,奔向宁儿。
沈炼压力减轻,技高一筹,杀掉杨奉。
宁儿在最后时刻竟然使出了戚家刀法,全然不是当初那柔弱无骨的小女子模样。
丁修咳血大笑,印证了他心中猜测,并与那两人同归于尽。
面对朱由崧的强权,宁儿不甘受辱,为救太子而死。
...
沈炼重伤,被东林党领袖钱谦益派人救出,带到了江南。
钱谦益本就不满福王朱由崧上位,但手中没有兵权,只能四处打探消息。
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钱谦益救下了沈炼和朱慈烺。
他想挟太子以令诸侯。
...
在苏州,沈炼见到了妙彤,还有十余岁的儿子。
早年间,沈炼将妙彤安置在苏州,阴差阳错下,妙彤结识了柳如是,成了至交好友。
而柳如是的丈夫正是钱谦益。
也正是沈炼留了一手,才让钱谦益下定决心来救他们。
拥立皇太子朱慈烺,总比潞王朱常淓更有利。
...
但事与愿违,纵然是东林领袖,乱世之中没有军队,钱谦益也阻挡不了大势所趋。
马士英和史可法穿上了一条裤子,黄得功刘泽清等人的江北四镇也依旧支持福王。
他们直接宣布朱慈烺是假太子。
...
福王朱由崧,五月登基,年号弘光。
他比崇祯皇帝朱由检还年长几岁,是排除光宗一脉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而太子朱慈烺就是被他排除在外的人。
国都沦陷,皇帝都吊死了,太子肯定也死了嘛。
活着的那是假太子。
...
大局已定,朱慈烺不再挣扎。
他离开江南,去了河南,隐入老君山,不知所踪。
弘光皇帝朱由崧贪图享乐,上行下效,吏治崩坏,陈陈相因,南明朝廷腐败之深尤甚前朝。
...
满清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马士英、史可法殉国。
礼部尚书钱谦益欲殉国,但嫌水太凉,不得已而投降。
...
沈炼望着城墙上改旗易帜,心中平静,轻轻擦拭绣春刀上的血迹,收刀入鞘。
随后牵着妙彤与儿子的手转身离开,投入到另一支反清阵营中。
只要血脉未绝,终究还是汉家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