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继善的仕途颇为传奇。他的父亲尹泰,原属于镶黄旗,姓章佳氏。康熙年间官至国子监祭酒,康熙五十二年因病辞官,闲居盛京。
康熙六十年(1721),雍亲王胤禛奉命祭拜三陵,途中遇雨(真是命中注定的一场雨),遂宿于尹家,晚间闲谈,问尹泰可有子任官?尹泰道,有第五子已举京兆。胤禛答应见见这个年轻人。
不久康熙驾崩,雍正继位。雍正元年(1723),尹继善考中进士,陛见时,皇帝格外留心,一看尹继善文采风流、应对得体,顿时大喜。当下便让他担任起居注日讲官,朝夕随侍。五年迁户部郎中,六年署江苏巡抚,七年竟迁河道总督。火箭般的升迁速度,一时风头无两,出任封疆时年方32岁,江南人称“小尹”。
尹继善的受宠甚至连带扶持了尹泰,雍正七年,已经年逾八旬的尹泰被加恩授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尹泰才能并不出众,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沾了儿子的光。雍正对此也不讳言,在一段奏折里直接批复道:“汝父积何德生汝如此之子也!朕实为汝君父庆幸焉,勉之!”也不想尹泰见了作何想。不久,甚至还发生了一件更让尹泰哭笑不得的尴尬事。
这件事是袁枚记载的,见《小仓山房文集*稗事二则》。没办法,袁枚跟这家人太熟了。
这一段记载太具有戏剧性,简直就像一场闹剧。然而考虑雍正的为人,这种事他还真做得出来。
他本就爱管大臣家的闲事,雍正三年(1725),他就提出要代办大臣家事,降旨说“(诸大臣)现有为伊妻所制,凡事依允者,苟有畏惧掣肘不得已之处,令密奏朕,朕代诸大臣处分,朕虽日理万机,而于大臣之家事尚能办理。”
看看,人家夫妻内帷之间的事,他都想插一脚。而且“朕就是这样汉子”,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肯定自以为在给心爱的宠臣打抱不平来着。至于之后徐氏在相府如何自处,尹继善和尹泰之间的父子亲情如何维系,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雍正是个难伺候的主儿,尹继善怎么就投了雍正的缘呢?因满清八旗子弟,自来读书人少,尹继善乃是其中的佼佼者,对汉文化濡染深厚,在当时十分难得。雍正初继位,亟需培育自己的力量(康熙留下来那一班儿老臣多半牵涉进九龙夺嫡,派系复杂,以雍正心术,必不能信任),尹继善出现的时间既巧,又很有浑金璞玉的潜质。所以他一跃成为雍正眼里的绩优股。
尹继善很聪明。在赏识他的领导面前,他既不得意忘形,同时又时不时地,各种角度巧妙地表现一下自己。
雍正曾在上谕中谆谆教诲:“小尹啊,你要多学学李卫、鄂尔泰、田文镜这三人。”
这仨是谁?这仨是雍正朝的能臣、皇帝心尖尖上的人。领导在群里@你了,你怎么回答?一般人肯定就说:“是!领导!这三位同志都是我们的榜样,我一定努力向他们看齐!”
这么说就完了。态度端正,味同嚼蜡。尹继善怎么说呢?尹继善说:“领导,您嘱咐我向三位业绩标兵学习,我是这么想的。李卫,我要学习他的勇敢,不学他的粗犷(李卫出身低、学识少)。田文镜,我要学习他的勤勉,不学他的苛刻。鄂尔泰,可以学的地方就多了,但我也不会学他的刚愎自用。”雍正听了,嘿!这小子!没看走眼!
尹继善说这话是审时度势的。他知道皇帝不喜欢唯唯诺诺,会拍马屁的奴才太多了,不差他一个。皇帝喜欢,就是喜欢他一股少年锐气。何况,这番对答,实际上是向皇帝表了决心,他简直是立志要兼具三人的优点而去其瑕疵了——他知道皇帝对他期许远大。
心思玲珑只是泰山一角,另一方面,尹继善的行政能力有目共睹。他虽是八旗出身,但不算勋贵子弟,又是侧室所出,自幼免不了风霜雨雪,对民间情弊是熟知的。他很懂一些经济常识,行政能让百姓沾实惠。乾隆十五年,两江地区因连年灾害,政府赈济,仓库空虚,缺额多达150万石,乾隆十六年,年成较好,按常规应该大量购买米谷补足,但尹继善不同意,他指出:灾荒刚过,米价本来就高,大批采购必然导致米价暴涨,故“饬各州县采买,以一半为率,其已足额之半者,暂行停缓,如买不及半而市价骤增,亦即停止。”因掌握供求规律,使江南避免了一场经济风暴。为这些,江南百姓很感念他。
尹继善在雍正朝一直顺风顺水,不幸的是雍正死的早,到了乾隆时代,他的日子就有些难过了。
乾隆是个自视甚高的人,从小经历过于顺利,导致表面谦和可亲,实则内心极度瞧不起人。他公开宣称“本朝无名臣”,康雍朝的老臣们在他手下讨生活,难免战战兢兢。尹继善少年封疆、倜傥风流,耐不住上头还有一个更加少年得志的(乾隆登基年方25岁),高度相似的人,怎么可能相互看得惯?尹继善努力逢迎,看在乾隆眼里,却越发讨厌。乾隆多次降旨,叱责他“好名用巧,居心不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把他树为反面教材,戒饬其他官员。
尹继善突然变得不会说话了,他在请罪折子里诚惶诚恐:“陛下,臣才识有限,屡屡犯错。”
乾隆回复:“你不是才识有限,你就是才识太多了!”
好在乾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两江总督他当得太好,乾隆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代替他。江南不是谁都能管得了的,这里有一个庞大的文人群体,普通百姓的文化素养也较内地为高,北方的粗莽汉子根本收拾不下。前车之鉴,黄廷桂,本是雍乾之际一大能臣,任两江总督不到三年,就闹了个灰头土脸。连乾隆都说:“南人风气柔弱。黄廷桂性情刚躁,几于水火之不相入。”偏偏江南百姓就服尹继善。尹继善懂得宽缓为政、奖掖斯文,而且,爱写诗!公务之暇,与江南的文人吟咏唱和,相处得很融洽。
尹继善娶了鄂尔泰的侄女,所以,他和鄂尔泰是内亲。但鄂尔泰似乎对这个侄女婿评价不高。
乾隆七年,袁枚赴江南任职,离京前与鄂尔泰话别(鄂尔泰是袁枚的老师),论及江南名臣,鄂尔泰对尹继善只字不提,却对顾琮称赏不已,说:
袁枚唯唯称是。结果,一到江南,他和顾琮只见了一面,却和尹继善打得火热。
袁枚的诗词文集里,尹继善一家出现的频率非常高。这家人的文化素质非同寻常,子孙后来发展都不错。
诗写得最好的三公子庆玉(就是前一则里的“两峰”),后来官至湖北布政使。而那个笑说“见人吃莲子有感”的四公子庆桂,在仕途上顺风顺水,一直当到了嘉庆朝的文渊阁大学士。加上因子授东阁大学士的祖父尹泰,晚年赴京任文华殿大学士的父亲尹继善(是的,尹继善晚年与乾隆的关系稍有和缓),祖孙三辈因“三朝宰辅”而被人称颂一时。
尹继善“性不爱钱”,而“应酬浩大”,因此去世时,十个儿子平分遗产,所得无几。后来官至宰相的庆桂,算儿子辈里家道最好的,但也“不事生产”,并不富裕。官品低微的诸兄弟,甚至往往要靠典当度日,甚至“因衣冠不周,不能当差”。六公子庆兰曾有诗感慨:“悉添双鬓雪,怕忆少年时。”这境况,想必是尹继善当年始料未及的。
庆兰是兄弟中的异数,他生性淡泊,不求仕进。写了一本笔记小说《萤窗异草》,仿聊斋,而笔触更曲折入微,颇清新可读。
庆兰和满族诗人富察明义交往甚密。明义的《绿烟琐窗集》里记载有数首赠和庆兰的诗作,其中一首《和庆六似村韵》是这样写的:
“不贪五斗折腰米,免却九街扑面尘”。他早早地发现了父兄未到的境界,竟悠游临泉以终老。
到后来确实也差不多。庆桂死后,子孙再无继起者,“不二十年,式微已甚,睹之惨然”。那已是道咸年间的事了。整个大清国的国运江河日下,裹挟其中的芥子们自难独善其身。尹继善开创的这一出仕宦长剧,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参考文献:
①《清史稿·尹继善传》
②袁枚《小仓山房文集》
③袁枚《随园诗话》
④高翔,尹继善述论[J].清史研究,19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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