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回答一个关于人工AI小冰的问题。
2017年9月8日央视的《机智过人》节目把小冰“请”到现场,和几位年轻的诗人同台写诗,最后小冰通过了观众喜好度的“图灵测试”。
我看了一圈知乎之后,想说点不同的东西:
①评价诗歌的标准问题。
史航老师给了两个标准,一个是想象力,一个是感染力,这当然是一个比较好的评判。不过我或有些不同的看法:我一直坚持的诗歌标准是,诗歌一定要有足够强的叙事性,这在我一篇文章《我的诗歌感和一首诗》中提到过:
中华美学协会会长高建平曾经说:艺术的本质应该是一个事件。我以为,所谓事件,就是一个具体的行为过程,这个过程可以是一幅画面、真正的一件事情或者是一个稳定意象,落实到诗歌上,其具体某首诗,就应该是能够在阅读之后重新再现出具体的形象,而不是用各色意象去堆砌。
这个标准当然不是一概而论的,而是伴生于这个时代而来的。随着科技文明(主要是传播信息的媒介技术的)不断发展,文字作为信息传递的媒介,已经不再是“独尊一家”的状态。同样,由于“单一的艺术表现形式”所限,其生命力也会逐渐枯竭——按照乐评人梁欢所说,是重复的可能逐渐扩大。
“传统的单一型艺术在衰退。比如文学、音乐、舞蹈等前六种艺术。新晋的复合型艺术比单一型艺术更有生命力。比如喜剧比舞蹈受欢迎,因为它至少复合了舞蹈、音乐和文学这三种形态。一项艺术中复合的单一型艺术种类越多,越是受大众欢迎。比如电影就又比戏剧受欢迎,因为它复合了所有的艺术形态。”
“刨掉歌词创作的部分,流行音乐的创作过程,其实就是一个做数学题的过程:可用的节奏型、音色、和声有这么多,那么我们所听到的流行歌,其实就是一首首元素混合体而已。可用的排列有限,流行音乐的数量却在不断增长......就会出现流行音乐好像都差不多的感觉”。
“我们现在听的这种「流行音乐」(广义上的,包括摇滚、爵士、电子、说唱、蓝调、乡村、民谣等等),每首歌都跟另外若干首歌相似或部分雷同。如果我们把「听着像」作为抄袭标准,所有的流行歌就全都是抄的;如果我们听不出它「抄」了哪首,只因为我们听的歌太少。完全原创的歌,只存在于部分实验音乐里。 ”
至于梁欢和古风圈的恩怨,他的那句“古风圈最大的问题,恰恰是「它就是大多数流行音乐的流水化工业制造」,而且还多是其中低劣的那种。 ”足够可以说明问题。
虽然梁欢说的是音乐,但是在我看来,形容诗歌也并无不可。
微软诗人小冰,就是完全熟稔了以史航老师为代表的诗歌的标准创作出来的诗歌,在这个标准下的诗,当然是好的诗歌。而且由于诗歌像音乐一样,在【想象力】和【感染力】上已经走到了“极致”,所以就算没有任何“亲身体验”,也是确实的是可以算能写出好的诗歌。
这种局面颇似当年照相技术日臻成熟之后,对美术界的影响一样,正因为科技不断发展,把【求(自然的)真】逼上绝路,才趋势美术行业不断改变其核心标准,从而发展出了各种特别的艺术表现形式以及主题。
同样的事情,音乐界早就解决了、美术界也早就解决了,诗歌界为什么迟迟不去解决这个问题呢?因为他们的心中就如同这段话内容一样【什么古风圈虽然水平不高,但有一群包括我在内的死忠粉?就是因为它不是现在大多数流行音乐的流水化工业制造,古风音乐有的虽然粗糙,但大多歌者作者发自内心古意情怀】。真情实意,如同多喝热水一样,成为了一个万能理由。
中国的古诗文用典,必须借助字词有意识的指向某一个特定的历史时间;而进入到现代的大量古风诗词,则通过字词以某种特定指向的无意识完成诗歌,这种写法(因为碎片化的缝缀,匮乏厚重的意义感)会严重干扰诗歌本身的历史叙事性,要撑起诗歌的叙事性,不得不借助于音乐、画面和其他手段。
小冰写的现代诗也是如此,她所模仿的对象,按照微软所说,是“建国前后519位抒情诗人”的作品,更多时候也是依靠图片作为激发源来进行创作,从这些学习源我们就可以看出,小冰完美的解决了类象化的抒情效果。
换句话说,小冰的诗歌更像是“流行诗”而不是“现代诗”(和流行音乐做对比)。我们大部分人做的诗,也更像是流行诗而不是现代诗。
这时候颇待需要新的标准,这个标准,就是叙事性。
其实,在《机智过人》那一期节目里,“感染力”测试环节中,另外两位诗人的作品,就很好地完成了对诗歌的叙事性表达(我不太愿意称其为感染力)【见图】,他们已经自觉不自觉得在采用新的诗歌标准去完成诗作,以期达成和微软小冰的不同表达方式,当然,诗歌二太直白也就是了。
②什么是诗歌的问题。
知乎上有一个非常好的回答,里面有一部分是【但是从它的前辈们的情况来看,都是通过收录词汇,然后由人来设计词汇之间组合排列的方式,随机组合成文本。从这点来看,电脑写的文本,并不具备主体性,或者说,电脑写的诗,实际上是作为人的读者,读出来的诗。 这里又有一个延伸出来的问题,与文首梁实秋先生的那句话带来的问题有些类似,到底什么是诗,既然电脑写出来的东西在读者那里能够提供类似的审美体验,它是不是也是诗歌?但是一个没有人类意识活动参与的“创作”过程所形成的文本,能算诗歌吗?】链接:ginsty:如何看待CCTV1《机智过人》小冰写诗最终获胜?
想知道其他“人工智能写诗”的方式,可以点击上面那个链接去看到各种牛鬼蛇神(从卡片到组词、从回文到程序)。
说到底,一个文本要成为“好作品”关键还是需要人去审美,人去阅读,如果把小冰写的诗当做自然的话,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黄河高山只是自然,是因为人生发了审美意象,才额外生成了一个审美世界,人才进入到了一个审美状态,在这个状态下,“我见青山多妩媚”,在这个状态下,“我言诗文皆奇妙”,诗歌记录的,不过是那个“审美世界”的样子,而审美世界才记录的是“现实世界”的样子,那么没有现实世界作依托的审美世界生发,也是审美世界,譬如小冰的诗作,她是从各色抒情诗人的笔端,也就是他们的审美世界中去记录的。在这个基础上,未尝就不能做出惊叹之作呢?
譬如“嫁给人间许多颜色”,小冰所做的,是“描绘”了审美世界的许多颜色而已。
这个问题要展开来说,就更接近于姚斯的审美接受和读者中心说。
刘朝谦则在《读者已死,所指为何》一文中这么提到:
【当今时代是一个图像叙事取代语言叙事中心地位的时代,人们一有空闲时间,不是阅读语言的文学文本,而是观看电影和电视。在这里,现代科技所造成的文艺存在的媒介方式的变化是具有革命性的,文学经典读者的死,是这一革命的一个直接后果。但不管有多少种原因,我们在本文中主要谈及的世界与人生意义的被掏空,当是导致文学经典的读者之死的最为根本的一个原因。文学经典时代与那个时代的一切文学主体,在今天都已经消亡或正在离去。这一人类文学史上巨大变迁所导致的读者之死的悲剧性景观如何评价,是摆在当代文学理论界面前的一个急迫的问题,而要回答清楚,又不是那么容易。】
单一文字对应的读者,正在逐渐消失,如故这么说,小冰看起来更像是《乐园追放》里的机器人:比人类更接近人类,比人类更好奇人类。
续①
我最近看了一集一席《我们能不能把仿生机器鱼也赋予所谓的灵魂呢?| 谢广明 一席第531位讲者》,也看了小半本《如何思考会思考的机器》,觉得有一段话说的非常有道理:我们对人工智能的翻译是不是错误的?仿生机器鱼的【智能性】在思考与算法上,不会比人工智能更低级,那么这种机器鱼究竟对标的是鱼还是人呢?同样的道理扫地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小冰,里面的【人】恐怕也不是同一个意思。
可是,一条鱼和一个人的【思考能力】,我们却可以确凿无疑的区别开来,我们会轻而易举的找到鱼和人在思维层面的不同,却没有办法找到【仿生机器鱼】和【人工智能】在思维层面上的不同。
菲利普·迪克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中也问到了相似的问题,仿生人和电子羊,都是“人工智能”,这两者有没有本质区别呢?
或者换言之,人工智能是否需要对标一个和人本质相同的东西?外形长的像人?还是说我们都默认了【心智】是人类的本质特征,心智只要还在,这个人就算活着(而人的data化其实不能算作人死亡?),所以人工智能,不管是仿真鱼还是电子羊,都是不是电脑语境下的“动物”,而是“人”?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在英语语境下是否是一个问题,但因为陷入到“中文语境”中,它成为了一个问题“ 大家会问机器鱼是什么鬼?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大家经常接触的都是机器人。咱们看到的很多大片,《我的机器人女友》《变形金刚》之类的,往往觉得机器人应该是人形的。这个也不怪大家。因为机器人是个外来词,当时从外国来的时候没翻译好,翻译成机器人了,大家都把重点落在人上。其实它应该是个机器。”但这就又会生发出另一个新问题:机器的前提是有“实体”,而我们看到在《机智过人》里的小冰,只有某种虚拟的对象,而没有实体。但就算只是考虑到【没有实体】,还是有所不同,昨日微软小冰发微博说明自己和V家洛天依的龉龌,从我的角度来看,洛天依和小冰作为【虚拟对象】上还是有本质的区别。
说这一段的意思在哪里呢?在于我们在认识到“写诗”之前,是否应该先认识到什么是“人工智能”,然后再去思考写诗的问题。(几乎所有的我的学生,在写这个问题的时候,都默认人工智能对标的符号是人)
②
梵高画过很多独具他个人特质的绘画作品,带有极高的艺术欣赏性,我们认为这是【好的画】,那么一个能够将一张日常画面通过技术手段变得【具有梵高特质】的软件,我们能不能称其为画呢?我们能不能称其为好的画呢?我们又能不能称这个软件为人工智能呢?
第一个问题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认定是不是【画】,这是一个【逻辑判断】而非【价值判断】。就像我们说一首诗很烂,但前提是我们认可这是一首诗。第二个问题的难度也并不大,因为【复制别人的】画(而不是【复制出来的】画),其艺术的可鉴赏性约等于没有,按照本雅明的说法就是【灵韵】是没有的。
那么第三个问题怎么解释呢?倘若你认定这个软件是人工智能,你会觉得非常别扭,如果照这么理解,【智能洗衣机】也是人工智能。就算这个软件不仅仅可以批量制造出梵高特质的画,它可以制造出别的美术家的特质的画,我们也不太认为这是人工智能。可是如果这个软件可以从中学习别的美术家的特质来生产出带有它个人特质的画呢?我们是否会认可这是【人工智能】呢?
发现了吗?在这个语境下的人工智能,其实不是【超越】人,而是【更像】人。
但是,这和【是不是】画有关系吗?我们回到诗人小冰身上来,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拥有某种形式可以被认为是诗歌的话,这和写的是不是诗有关系吗?这和谁写的有关系吗?
诗人小冰很像是我刚才说的那个能够在不断复刻美术作品中学会深度学习并做出自己风格绘画的软件,它的学习源是1920年代的519位诗人,在不断学习不断模仿之中开始写诗,最开始的诗烂的不成样子,后面则逐渐变好,直到9月出席《机智过人》节目,写出了好几首看起来比5月出道时还要好的多的诗。这个学习过程从推理上说似乎没有问题,可我们总会觉得【除了不断练习】获得【能力提升】以外,还应该有些别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其实是【日常生活的体验】。
③
就像小冰在写【江一燕支教】那张图的诗歌一样,它能做到的,是用【意象堆砌】的方式不断反复描述一幅画,而其他俩个诗人采用的方式,则是构建出一个带有叙事逻辑的空间完成对这幅画的阐释。
尽管【悄悄讲了个故事】这首诗,写的非常那啥,尽管江一燕动情了,但我依然(相信很多网民也)认为这首诗写的太那啥了。所以,我自己思考了一下,我提的问题是不完整的,或者说是个假问题:【人工智能写的诗算不算诗】,这不是个问题,我应该追问【人工智能能不能写出好的诗】?
如果我们认真读过小冰那本《太阳失了玻璃窗》几乎可以得出一个确凿的结论:小冰非常擅长使用意象堆砌描述一个画面,据我所知,小冰创作诗歌的最主要对象是图片(如节目中展示的那样),这里既不是风景,也不是画面。
这种写法,其实方文山就说过,正好也出现在《新编大学语文》里,有一个课时讲的就是《青花瓷》,当我们把《青花瓷》和小冰的诗放一起后,会很难以分辨。
③
所以我们在阅读一些【流行歌曲】尤其是【古风歌曲】的时候,越发难以分辨出和微软小冰的差别,因为同样是采用【意象堆砌】的方式完成诗歌写作,小冰当然做的要比人类好得多。
在采用【中国风】形式写作的时候,大多人都没办法调用【日常的经验】来完成诗歌写作,他们也不得不借助于中国古典诗文中庞大的用典库存完成,亦或是借助于自己阅读经验中的集体意象指向完成,我们要读懂一首优秀的古体诗亦是如此。我们会对这些没有具体叙事空间,而只是【意象堆砌】的诗歌产生一种不确定的美感,但这种美感具体如何呈现,则无法阐释出来。
不过,若认为现在流行古风歌曲是叙事缺乏,其实失之偏颇,因为其实在叙事在MV中获得了完成,再拿周杰伦的《青花瓷》来说,他的MV里描述了两个故事,一个古代拯救的故事,一个现代拍卖的故事,只是这些都没有体现在歌词中而已。从这层上说,叙事并没有被回避,而是想办法被保留在别的艺术表现手法之中。④
昨日知道了一则新闻,说的是阿尔法狗零诞生之后,可以不再依赖【前人的棋谱】,而是依靠【自我学习】的方式完成,这又算不算得上人工智能呢?(链接:a href="http://t.cn/RODavs7">O网页链接)
我们把这种方式移植到【智能诗人】的身上呢?【日常的生活】是否依然会成为一个重要的标准呢?
或许人文学科与理工学科在智能学习这种事情上会产生极其严重的不同?
或有人说,一只猴子也能够从概率上完成莎士比亚的创作,只是概率极小而已,而人工智能只是把这个极小的概率通过算法的形式扩展到无限大罢。这种比喻对理工领域是有效的,可对人文领域未必有效,因为就算再写出一套莎士比亚全集,也是没有意义的,这种模仿不过是【米格伦事件】的重演而已。如果我们依然坚持文学写作要从【日常的生活】中获取经验,那么诗人小冰就算更新到隔壁阿尔法狗零的程度,依然可以认为她写的不是诗歌,就算拥有和人类诗歌一致的外形。
可这种坚持是否是具有意义的?
倘若有一天,【人工智能】发展到比当下的【自我学习】还高级的状态,即拥有了【日常生活】和【某个确定的形体】,甚至人工智能在被销毁时能感受到死亡危险呢?那么它写的诗歌是否可以被认为是诗歌呢?它又是否能写出非常好的诗歌呢?不过这种描述听起来不太像是人工智能,因为完成通过逆向思维,在科技足够发达的情况下,把人类的【心智】数据化到互联网上,这样就可以满足所有定义并生产出人类型人工智能,而这似乎才是人工智能的终焉。就好比在网络领域中的绿坝望着长城哭泣一般,人类是可以这种方式实现对【人工智能】的弯道超车的。
而且我们再也不用纠结什么【人工智能崛起】了,中文语境中的【人工智能】也需要改变了,变为【智能化人】。
想象一下,世界围棋冠军柯洁在100年之后被数据化为【智能化人】柯洁go。
不过这就会带来一个新的麻烦,后人怎么超越呢?但这并不是【人工智能能不能写出诗】这个命题的问题,而是另一个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