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原本是孔子用来点评《关雎》这首诗的,意思是说:《关雎》这首诗里的快乐不是没有节制的,悲哀却不至于过于悲伤。
后来《集解》引孔安国(儒家,孔子的第十代玄孙)注:“乐不至淫,哀不至伤,言其和也。”
在这里解注中提到了“和”,“和”本就是儒家的中庸之道。“和”与“中庸”,不偏不倚,无过不及。
题主既贴了一个《红楼梦》的标签,我也是在红楼话题里看见的,那么我就结合《红楼梦》来说说我对“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理解。
“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在《红楼梦》里,唯一能与之相配的人,除宝钗不能。跟宝钗有关的很多东西无不反应“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主题,即“和”与“中庸”。
先来说说宝钗吃的“冷香丸”,第七回中,宝钗说她从小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后来一个秃头和尚给了个海上方子,号“冷香丸”,吃了到见些效果。热毒须得冷香丸来中和。不至过热,亦不至太过冷淡,“冷香丸”的配方,「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 等罢了。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不但难为“可巧”二字,却也透露着“中和”的意味,蜂蜜白糖极甜之物,黄柏又是极苦之物,此也为“和”而设。
人们总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熟不知《红楼梦》还有更高境界,“物亦以人分”,宝玉说“老天生人 再不虚赋情性的 ”,物亦感人的性情而分。秦可卿卧室陈设,黛玉潇湘馆之竹,探春房里为何挂的是米芾的《烟雨图》,对联为何鲁颜公的墨迹,而非别人的?说了这么多其实是就是想说《红楼梦》有个特点,里面的物件大都有人物的性格有关系,“冷香丸”也是一样,其实也暗含了宝钗“中庸”性格。
宝钗的穿着方面,第八回中描写「 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鬓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 。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这里穿的“半新半旧”,后一句“ 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更是直接写宝钗为人低调的中庸性情。
宝钗“乐而不淫”,有一处最直接的体现,第四十回,刘姥姥进大观园凤姐和鸳鸯撺掇刘姥姥逗大家乐 ,刘姥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 「 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 。」这里众人都笑的肚子疼,唯独没有描写宝钗的举止,在众戏里,大都不会忘记书宝黛钗一笔,单单这次,曹公疏忽了?这里很有可能是曹公故意为之,宝钗可能也笑了,但是有可能只是微笑,或是感觉到的快乐有所节制,很压抑性情的笑,并未开怀,不如不写宝钗之乐。
“哀而不伤”,第三十四回,宝玉挨了政老爹的打,宝钗虽然哀伤怜惜,却也只是淡淡的,还知道过来给宝玉送药,较为理性的看待,并不想黛玉那般哭的眼睛肿的像桃儿一般。以及后来的尤三姐饮剑和柳湘莲出家的事,薛姨妈和薛蟠纷纷唏嘘感慨的时候,她也只是表现的淡淡的。甚至金钏跳井,也丝毫不震惊,还找理由为王夫人开导安慰,有人觉得这是对生命的漠视,其实并非如此。
宝钗为何会有“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性格特征呢?从文中看,宝钗诸子百家无所不通,知识广博庞杂,自然有儒家男尊女卑所谓“礼”的一套,还有佛学禅宗的一套,宝钗能喜欢曲子《寄生草》,以及对六祖惠能,戏曲典故如数家珍,可见宝钗是有慧根的,“美则美矣,了则未了”一句,宝钗其实对很多事情以达到“了”了。第一回的跛足道人唱的《好了歌》, 「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无如把世间一切看淡些,“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如此甚好!
道家讲究“道法自然”,万物遵循自然规律,人也一样,将自己的心灵付诸天地,如不系之舟,自由自在。有一句话“道法自然,唯礼框之”出自动画片《秦时明月》,这句虽然是杜撰的,但是也体现了道家和儒家的不同,“礼”为框,一方面遵循自然规律,一方面又要人为干预,“礼”尚不知其对错,人们从“礼”里得到了许多,却也失去了“礼”这个框架外面更多的东西。
儒家“中庸”思想的实现,其中很大程度得益于“礼”的构建。“中庸”虽然包含有不偏不倚、允当适度的持中之道,但它力图使对立双方所达成的统一、平衡经久不渝,永远不超越“中”的度,这就成为一种阻碍事物变化的保守理论。以“中和”思想为主导的传统礼教和伦理道德,既赋予宝钗传统女性的娴静淑德之美,也使她消泯个性,失去自我,失去了真性情,个人认为这是一个青春和生命之美被毁灭的悲剧。
个人浅见,非是我损儒家中庸,题主说的“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既是“中庸之道”,走上“中庸”的道路,有舍亦有得,你问走上中庸之道是种什么样的体验?更多的你会获得理性,对待事物不偏不倚,平淡看待,如此甚好。失去的是你的棱角,是你的棱刺。人生苦短,不必要急着去放下一些东西,有时候开怀大笑,哀而伤心,能感觉的到疼痛,无不是你还“活着”的证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