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评价一个漫画作者是不是大师有几个理由呢?
有人会说故事,有人会说画功,有人会说开创性,有人会说出产过杰作,有人会说影响力,有人会说作品销量,有人会说自己看得多自己标准足够客观....
我想提醒一句,所有的日本漫画家都受制于一点:商业社会对你的推广力度。
甚至,所有主观创作,都会受制于这点。诺贝尔文学奖、奥斯卡戛纳威尼斯、芥川奖直木奖、布克奖、普利策奖、Eisner奖、这本轻小说真好看、红点奖、M1、NBA 总冠军…… 这些东西诚然是对优秀作者的褒奖,但另一个层面上,也是造星、捧大师的正常手段,是激发购买欲、扩大销量的重要武器。
人这个东西,不捧,哪儿那么容易得到公允?不然杨超越在上海做地下偶像的时候,是不是早应该因为她的神颜,被各位娶回了家?
日本漫画界虽然有一批评选,但并没有最大最公允评选大师的奖项,供各位封神。所以在日本漫画这个地界,「大师」靠的主要是用各种方式堆积你的声誉,通常必须有出版社在后面努力。举个例子,你以为荒木飞吕彦那么容易去卢浮宫办展,又跟 Gucci 合作吗?这后面的基础思路是,集英社需要也有能力把一名漫画家推上国际化大师路线,那这个最合适的人选是荒木,然后各种中介将机缘建立起来。
而车田正美呢,属于进入九零年代后因为人气下滑被少年Jump编辑部弃若敝履的作者,之后双方交恶,车田正美带着自己作品版权出走。
各位可想而知,在这种情况下,出版社对这名漫画家的推广力度会降到什么程度。再举个例子,去年《阿丽塔》电影在全球上映,连我们中国《铳梦》迷都为木城ゆきと兴奋不已时,那期间我在日本逛了十几间大漫画店,都没看到《铳梦》的推广。
不用怀疑,木城跟集英社闹翻,去了讲谈社,是这件事最大的阻力。正好不久前看到此前集英社版本的《铳梦》的腰封,你看这五本写着名字的推荐来自于谁:岸本齐史、荒木飞吕彦、三浦健太郎、詹姆斯·卡梅隆、金亨泰。这就是出版社的工作啊。当出版社不服务于你,怎么会有这种神仙阵容井然有序的帮你背书?
所以你说车田正美是不是大师,做个比喻吧,假如《死神》完结的再不体面一点,久保带人跟集英社闹翻,带着版权离开,集英社不再推广他,过了三十年,你在网上看到有人问:久保带人是不是大师?我觉得光这个问题本身都说明他是大师了。毕竟车田正美的巅峰之作正是完结于 1990 年。
说回车田正美,每个人标准不同,但我希望大家关注几点:
第一,他是七十年代中期在 Jump 连载的漫画家,到九零年基本告别。而我们今天看熟的超能力智斗是他挥别之后才诞生,到 2000 年前后才成为主流的,绝对不能用今天的王道漫画战斗标准去要求那么早年的作品。
第二,漫画家对画风的追求各有不同,有井上雄彦、大友克洋、永安巧这种精雕细琢的,但百花齐放的世界,并没有强迫所有人都必须不停精进画功。车田正美之前、与他同代的漫画家,从手冢治虫到藤子不二雄到高桥留美子,谁能画那么细还老再升级?不妨想想为什么。因为他们没追求吗?当然是因为早年漫画家挣不了那么多,就跟现在的网文作者似的,要多出作品。车田正美这时代已经好多了,手冢、石森这些人,同时背着四五个周刊连载,机器猫同时给小学一到六年级学生画六个版本,有什么办法?当然要简单可速成。也是随着漫画业崛起,漫画家可以靠单部作品赚足够多钱,才能养得起精雕细琢。(当然,我不否则这里有个人追求,但个人追求跟行业风气是对应的,如果整个行业都做地沟油三聚氰胺,个人追求能活多久呢?)
第三,车田正美有好作品,《圣斗士星矢》不用说了,《风魔小次郎》也很好看,此外他的《拳王创世纪》在 1970 年代中后期也是 Jump 的王牌作品之一。客观的说,能产出多部好作品的人是很少的,何况其中有一部是《圣斗士星矢》这个级别的大作。
说到星矢就要说第四了,就是车田正美虽然没像荒木飞吕彦一样发明什么战斗画法,但他可是发明了属于自己的商法,就是设计圣衣。当年他连载圣斗士时非常认真的设计每件圣衣的拆解图,连编辑部都不知道他在干嘛,结果后来才意识到这家伙自己在为玩具做准备。圣斗士这条产品线有多长寿,今天也不难判断。甚至可以说,车田正美是最早看到了漫画通往玩具生意的金光大道,也帮很多漫画家率先开辟了其可能性。
说这些不是为了吹捧车田正美,我已经二十多年没看圣斗士了,甚至他最值得吹的地方我这次没拿出来说(他现在靠什么赚钱,不妨猜猜),我只是想说,大家评价一个人可以多一些角度。大师这名头不算值钱,抵不得真金白银,但也别轻易否定一个人,多看看他所在的时代,多看看他做过什么独特的事,多想想什么人在诋毁他,这些都会影响你的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