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愈。我搬运一篇旧作过来。
成语,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之一。它可以脱胎于煌煌史册,可以铸形于文学典故。成语的表达精简,意韵幽微,蕴大义于只言片语之中。每一个耳熟能详的成语背后,或关乎名臣良将,贤君圣主;或来自乡野童谣,地域文化。
比如汉初的军事家韩信,除了赫赫军功,对成语亦有特殊贡献。在《史记·淮阴侯列传》中,司马迁单单叙述韩信生平,便首创了三十个左右的成语,如赞其功业的“国士无双”,如警其处境的“功高震主”。再如文学家苏轼,倚仗一手锦绣文章,珠玉诗文,创造了“出人头地”、“不合时宜”、“河东狮吼”、“龙肝凤髓”、“胸有成竹”、“水落石出”等沿用至今的成语。不过,这一对文武的成语贡献加起来,也要在一位真正的“成语大家”跟前败下阵来。
这就是位居“唐宋八大家”之首,有“百代文宗”之美名的韩愈。
唐大历三年(公元768年),河南孟州,韩愈出生了。这位光耀后世的文学大家,童蒙乃至少年时期并不算顺遂。他三岁丧父,由兄长韩会抚养。
韩家子孙振振众多,这位兄长足足大了韩愈三十岁,正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韩会夫妻给予了这位幼弟如父母般的养护。而韩愈因自知是孤儿,每日“焚膏继晷”,读书勤勉。加之生在官宦世家,自小“耳濡目染”诗文书经,也确是天资聪颖。七岁时出口成章,可谓是“出群拔萃”,十三岁时的文章便已经能做到“文从字顺”、“钩玄提要”。然而,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韩会被贬为韶州刺史,就任不久便病逝于韶州。至此,韩愈只能与寡嫂相依为命,二人先回了河阳安葬韩会,又避居宣州。
这并非是韩愈第一次失去兄长,在他的《祭十二郎文》中,便有自陈身世的一句“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而原本还惟兄嫂是依的韩愈,此刻也已是“伶仃孤苦”。他曾回忆寡嫂当年指着自己叹息说:“韩氏两世,惟此而已!”当年的韩愈,未能悟出这句话的悲苦,直到长大成人,才明白这是在慨叹韩氏骨肉零落,频频夭亡,在世的韩氏子孙“屈指可数”。韩愈已是近乎“形单影只”。
长大后,韩愈与众多读书人一样,踏上了科举之路。他崇尚古文,认为古文有“浑然天成”的厚重,在科场中亦勇于行此文风,推崇汉赋大家扬雄、司马相如等人,并认为几位大家的辞赋有“异曲同工”之美。那时的韩愈,诗歌还颇有豪侠之气,十七八岁的年纪,他在诗歌中大赞“一尊春酒甘若饴”,自诩“此乐无人知”,在花前醉倒高歌,“举手投足”间皆是少年人的放旷,自称是“楚狂小子韩退之。”此时的韩愈正是“踔厉风发”之年,热切地盼望着能够在科举考试中“大展宏图”。不过,当时的长安作为超级大都市,物价居高不下,长期居家备考的韩愈,遇到了严重的经济问题。好在北平王马燧为韩愈谋了一份讲学的差事,让他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可惜韩愈从贞元二年,一直考到贞元五年,统统名落孙山,未能高中。首考之际,他作为一名孤立无援的“长安漂青年”,曾试图去投奔自己的族兄韩弇,请他为自己“公卷”延誉。何为“公卷”延誉?那时的科举考试,并不完全唯考卷文章是举,更不会单因才学而“一视同仁”,还需要倚仗当世名人大儒的推荐。考生们会将自己平日的诗文递送给鸿儒高官,请他们传阅,并向考官举荐自己。大人物们也乐于对年轻应试者的文章“先睹为快”,寻求共鸣,主考官将会根据这些大人物的建议综合裁定。
可惜的是,韩愈所求助的族兄韩弇在吐蕃劫盟事件中遇害,让韩愈失去了这一重青云好风。而单从文章上来讲,尽管韩愈文才不俗,其行文风格却并不符合科场所喜好的风格。韩愈追求载圣人道的古文遗风,而科场却偏好别致精巧的四六骈文。尽管韩愈也写作骈文应试,仍是不遂人愿。
贞元八年(公元792年),韩愈的文风与同样推崇古文的副考官梁肃、兵部侍郎陆贽等人“不谋而同”,自此,第四次参加科举的韩愈终于金榜题名。然而。这也仅仅是跨过了头一道门槛,韩愈还须参加吏部诠选。在这一门考试中,好运同样没有光顾韩愈,贞元九年(793年),韩愈首考落败,同年,与他相依为命的寡嫂去世,“垂头丧气”的韩愈回到河阳老家为其守丧。
贞元十年(公元794年),韩愈再赴长安应考,落选。他在《答崔立之书》中愤然抒怀,“不平则鸣”,他斥责科场取向标准过于单一,择优而仕的初衷已是“名存实亡”,并不能真正筛选出博学者。长此以往,无异于“坐井观天”,即使是屈原、孟轲、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这些古贤复生应试,恐怕也难以入选为荣。
话虽如此,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韩愈还是第三次参与考试。
榜上无名。
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韩愈第四次参加考试。
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三考三落的韩愈终于通过了吏部铨选,次年,任国子监四门博士。结束了他坎坷挣扎的科考生涯。
入仕后,韩愈也并未向权贵“俯首帖耳”、“摇尾乞怜”,以求“飞黄腾达”。他的散文自然通达,擅长说理。并且敢于直陈国弊,无所畏避,也颇以才华自矜。这样不与世俗相容的高古品格,也注定了他的仕途不会顺遂。
当时的皇帝唐宪宗推崇佛教,传闻法门寺佛塔供奉了一节释迦牟尼的指骨。宪宗听说后,便命人郑重其事地将这件圣物在宫中供奉三日,以祈国运。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此事流传到民间,王公贵族奔走舍施,普通百姓更是宁可废业破产,也要烧顶灼臂而求供养。
此时,担任刑部侍郎的韩愈,“雷厉风行”地上了一道流传至今的《谏迎佛骨表》劝阻宪宗,可谓是敢于谏诤。“愈素不喜佛,上疏谏之。”
这封奏章呈送御前,引得宪宗勃然大怒,也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少人认为韩愈真真是在“大放厥词”,即使有臣子为韩愈讲情,在“不可收拾”的局面下,皇帝依然将其贬为潮州刺史。《新唐书列传·卷一百零一》:“表入,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中外骇惧,虽戚里诸贵,亦为愈言,乃贬潮州刺史。”
而朝奏夕贬的韩愈,在极度悲愤中,写下了著名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数月后,韩愈心怀愤懑,到达潮州。潮州所处的岭南地区当时远不及京城、江南繁华,不但农耕技术落后,还偶有灾祸。不少官员被流放岭南后,都开始自暴自弃,疏懒理政。韩愈却没有像他们一样对岭南陈弊“熟视无睹”,相反,韩愈骨子里“悲天悯人”的情怀让他不忍坐视生民疾苦,岭南的延滞落后让他“怵目惊心”。他开始了自己的主政规划——先是着手推广北方先进的农耕技术,兴修水利。又立下赎放奴婢的新政,还自掏腰包,联合当地的秀才们一起兴办乡学,给予了当地百姓自由、饱暖与受教育的机会。
主政之初,韩愈几番询问当地百姓的困难之处,听闻恶溪中有鳄鱼,常常吃掉百姓的牲畜,让本就不富裕的百姓穷困潦倒。“初,愈至潮州,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以是穷。”
数日后,韩愈就带领自己的下属,到达传闻中闹鳄鱼患的溪水边,先将一只羊、一只猪投进溪水,又展开一纸文章开始宣读——这就是著名的《鳄鱼文》(又名《祭鳄鱼文》)。
一番祷祝后,溪水中风疾电彻,“变化莫测”,数日之后,溪水竟然全部干涸,向西移徙了足足六十里。从此,潮州再也没有鳄鱼使得百姓发愁。
诚然,这桩带有上古神话色彩的驱鳄之事存在“虚张声势”的可能性,不能尽信。值得赞扬的是韩愈向庙堂陈情、为生民除弊的精神,他为当地的民政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当地的山水甚至皆名为“韩山”、“韩水”,用以记颂韩愈的善政。可见,对百姓而言,是不是真能呼风唤雨,唤神驱鳄并不是那样重要。能为生民立命的韩愈,在潮州百姓心中,就宛如神明一般,值得于韩公祠中巍然高坐,受香火供奉。
数经起落的韩愈,其形貌也远远比同龄人显得沧桑憔悴,才五十岁,便已经“发白齿落,理不久长。”他给唐宪宗的陈情亦是字字泣血,既有言明自己公忠体国的话语如“臣以狂妄戆愚,不识礼度,陈佛骨事,言涉不恭,正名定罪,万死莫塞。陛下哀臣愚忠,恕臣狂直,谓言虽可罪,心亦无他。”
也有哀哀陈情,描绘了在潮的种种凄然情状,比如说自己出现了“水土不服”的情况。“臣所领州……飓风鳄鱼, 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加以罪犯至重,所处远恶,忧惶惭悸,死亡无日。”
这封情真意切的陈情表一经御览,便重新唤回了二人的君臣的情分,韩愈也被调往袁州任刺史。“帝得表,颇感悔,欲复用之,……乃改袁州刺史。”
长庆四年十二月,五十七岁的韩愈生命走到了终点,受赠礼部尚书,谥曰文。
韩愈在当世便已十分知名,他坚守性情,不少人以经其指点,“传道授业”,从而列其门下为荣,自称是韩门弟子。“愈性明锐,不诡随。……成就后进士,往往知名。经愈指授, 皆称‘韩门弟子’。”
苏轼赞扬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浩然而独存者乎“。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誉满天下,文盖万古的百代文宗,却拥有着不算长命,却足以称得上坎坷的一生。少年时骨肉离散,他茕茕孑立,勤学苦读,怀抱着金榜题名、济世安民的大梦。
青年时期的他七次科考、六次落榜。科场失意,古文信仰更是大受打击。即便他“无与伦比”的才华最终遇到伯乐,成功入仕,仍然未能摆脱时势之下不能自主的命运。
庙堂沉浮,他屡遭贬谪,颠沛流离,难以实现少时高中科举,平步青云的美好憧憬,他在《祭十二郎文》中自陈“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他深知悲者无穷期,恨不能“从汝而死也。”
这位“百代文宗”尚且如此,遑论无数郁郁不得志的文人政杰,更遑论孜孜勤学而不得酬的人间举子。正如杜甫《梦李白》中的那句“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也是这样严毅厚重的韩愈,却在诗文中寄托了他少有的、感性文人的一面。这些诗文或放旷,或豁达,都证明在他饱经风霜,苍苍憔悴的心中,或许还醉卧着当年流连花间的“楚狂小子韩退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