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公是春秋五霸里面最伟大的吗?

齐桓公是春秋五霸里面最伟大的吗?

春秋五霸,不管哪个版本,齐桓公都是霸中之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并国三十五,尊王攘夷,让后来的晋文、秦穆、楚庄难以望其项背。所以荀子说:“齐桓,五伯之盛者也。”(《荀子·仲尼篇》)

如此霸业,当然不是一蹴而就,齐桓公成功的原因,史家多角度分析早已连篇累牍,但对于今时今日来说,最值得掰扯的,就是调整关税一事。

春秋时期的关税,叫“关市之赋”或“关市之征”,首见于《周礼·天官》。其中,“关”为诸侯在封地边界设立的关卡,收的是进出口税;“市”是封地之内的贸易集市,收的是商业税。而收税的目的,是“以待王之膳服”,即供给王室日常生活所需。

但齐桓公第一次调整关税,却是为了增加军费。

上位第二年,桓公就想趁着诸侯之间暂时没有战事,小规模扩充军备。这想法刚提出,就被齐相管仲叫停了。管仲的理由是,“齐国之社稷未定,公未始于人而始于兵,外不亲于诸侯,内不亲于民”(《管子·大匡第十八》,下同)。齐国社会尚不安定,你不把民生放在首位,却搞先军政治,这样会导致国内民心不安,国际上也会被孤立。

齐桓公只好打消此念头。

两年过去,齐国内动荡不安,桓公觉得,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不能镇住民心,又跟管仲说,我觉得还是得发展军事。管仲依然说不行。但这一次,桓公不听他的,开始着手扩充军备。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颇为狗血的事,让齐桓公开始加速。

桓公有一位夫人,从宋国嫁过来的。某次,桓公跟宋夫人泛舟饮酒,宋夫人喝嗨了,站起来像顽童般拼命摇晃那艘船。桓公不会游泳,吓坏了,一怒之下,把宋夫人赶回娘家。没想到,宋国人不但不道歉,还把她转手改嫁给蔡侯。(此事《管子》跟《左传》《史记》略有异)

齐国江山一夜之间变绿,是可忍孰不可忍,齐桓公便对管仲说,我要狠狠教训一下宋国。管仲还是那句话:“不可。臣闻内政不修,外举事不济。”国内还不安定,不能对外动武。

齐桓公再次选择了不听管仲的,执意出兵攻打宋国。

果然,管仲说中了,“诸侯兴兵救宋,大败齐师”。

齐桓公恼羞×2怒,不但没自我检讨,还对管仲说,现在非扩充军备不可了,我们就是兵力不足,诸侯才敢救援我们的敌国。管仲还是反对,理由跟之前如出一辙,这么搞,“齐国危矣”。大臣鲍叔也劝齐桓公,必须听管仲的。

可是,盛怒之下的齐桓公根本听不进去,“乃令四封之内修兵,关市之征侈之。公乃遂用以勇授禄”。命齐国全境加强军备,提高关税,用来增加军费,并赏赐那些在军事训练中表现勇敢的人。

效果如何?

“明年,朝之争禄相刺,裚领而刎颈者不绝。”实行此项政策一年之后,朝廷官员为竞争“勇敢奖金”互相残害,闹出人命的事不断发生。

桓公不但不反思,还继续备战。

持续备战,必定导向开战。于是,桓公三年(前683),管仲再次劝阻无效,桓公以鲁国曾救援过宋国为由,向鲁国发动特别军事行动。

鲁庄公也不怵,兴兵迎战。

这就是著名的长勺之战。读过初中课文《曹刿论战》的,应该对这场战争印象深刻,几倍于鲁国兵力的齐军,中了鲁将曹刿之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大败于长勺。

齐桓公咽不下这口气,过了一年,又兴甲兵十万,战车五千乘,剧本重复上演——先对管仲说,管仲又以“齐国危矣”劝阻,无效,齐军再次伐鲁。

这一次,鲁国怂了。毕竟,两国强弱相差太明显,上次以弱胜强的战例不可复制,而且齐军势在必得,再也不会让自己“再而衰三而竭”了,所以,鲁庄公下令边境上的鲁军不抵抗,内撤到距离都城只有五十里的地方布防,然后派人向齐桓公求和。

齐桓公答应了。

没想到,盟会之上,又发生了让人惊掉下巴的事:鲁国,这个堂堂的礼仪之邦,竟然君臣合谋,持剑上坛,以同归于尽胁迫齐桓公退兵。利刃面前,管仲提出一个有利于鲁国的和谈条件,鲁庄公跟曹刿才放了齐桓公。齐桓公过后想反悔,被管仲阻止,管仲说我们可以借此事在诸侯面前立信,于是桓公答应了。

这件事,在《史记·刺客列传》中被演义成曹沫持匕首胁迫齐桓公退还侵鲁之地,各有版本,疑云重重。

综上,齐桓公上位前几年,加关税,修军备,却连连吃了哑巴亏。事实面前,他不得不听管仲的,回国后专心理政,只守边疆,不再出击,并以豁达的胸怀,收留那些遭受他国或夷狄侵凌的小国之君,如杞君、卫君等,在国际上赢回了声望。管仲又教他修政利民,取信于诸侯。

齐桓公照做,“乃轻税,弛关市之征”。重新调整关税政策,恢复原来的低关税。

相关记载在《国语·齐语》中详细一点,齐桓公下令“通齐国之鱼盐于东莱,使关市几而不征,以为诸侯利,诸侯称广焉”。

齐国位于东海之滨,盛产鱼盐,齐桓公在东莱设立经济特区,准许齐国的鱼盐等海产品自由流通,方便有需求的诸侯国前来贸易,同时对关税只稽查而不征收,也就是实行零关税,使诸侯都能获利。于是,诸侯都称赞齐桓公惠泽四海。

《管子·大匡》最后,对齐桓公霸业的前半部分进行小结,一开始就重点提到关税:

齐桓公上位十九年,关税降的很低,只收取1/50(2%)。对国内农业税也收的很少,逢荒年就不收税。因为商人、农民的负担减轻,更有动力去发展经济、发展生产,国力自然就强盛起来,“内亲于民,外亲于诸侯”。所以他才能“禁暴于诸侯”,“示权于中国”,“是故大国惭愧,小国附协”(《国语·齐语》)。

也就是说,齐桓公能称霸,跟他的低关税、低农业税政策关系很大。他能做到这一点,又因为能用人、有能人,特别是管仲。所以孔子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论语·宪问》)桓公称霸,靠的并不是军事上的强大,而是良相管仲之力。

其实,管仲早就对齐桓公看的透透的。在齐桓公的父亲齐僖公时代,齐桓公还是公子小白的时候,管仲跟鲍叔、召忽三人讨论三位公子谁能继位时,管仲就说过:“小白之为人,无小智,惕而有大虑。”

放荡不羁,总是不按牌理出牌,没有小聪明,却有大胸怀。

但当时齐僖公却指定鲍叔辅佐小白,而让管仲和召忽辅佐小白之兄公子纠。

后来的事,熟悉“管鲍之谊”这个成语的朋友都知道,公子小白和公子纠争位,管仲和鲍叔各为其主,管仲甚至一箭射中小白衣服上的带钩。最后小白胜出,上位后想杀管仲,鲍叔却对他说,你想复兴齐国,非用管仲不可。于是,齐桓公不但没杀管仲,还任命他为齐相。

《管子·大匡》载,桓公第一次召见管仲,咨询如何安定社稷的问题,管仲就为他描画了“让齐国再次伟大”的宏伟目标:“君霸王,社稷定;君不霸王,社稷不定。”

你只有称霸,才能安定齐国。

桓公说我不敢想那么多。管仲说你要是不敢,我也不敢当齐相了。一句话,把桓公架了起来,这才有了称霸诸侯的齐国梦。

后来,当桓公一再不听管仲的劝告,一意孤行提高关税、增加军费、发动战争时,鲍叔跟管仲有过一番很有意思的对话:

鲍叔对管仲说:“之前国君曾同意你的称霸大计,现在国家越来越乱,咋整?”管仲说:“咱这个国君啊,性子急,但他的智商,足以让他悔改,给他点时间,等他自己觉悟吧。”鲍叔说:“等他自己觉悟,国家不会亡了吗?”管仲说:“不会的。政务之事,我还在暗中给他补镬,目前虽乱,时间上还来得及。你看那些辅佐诸侯的人,论贤能,谁能跟你我比?所以放心吧,不会有人敢来侵犯我国的。”

果然,几年时间,在桓公失心疯时不厌其烦规劝他、在桓公头破血流时没有放弃他的管仲,终于等来了桓公的幡然悔悟,君臣同心,让齐国称霸几十年,也让天下有了相对和平的几十年。

可见,哪怕是在真正的封建时代,君主再怎么疯癫,只要君权能得到相权的辅佐和制衡,国家还会有复兴、强大的希望。相反,如果遇到一个只会一味歌颂、怂恿的副手,那他就会一条道走到黑,成为千古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