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别的问题下回答过,这就是一群逆向民族主义者搞出来的玩意儿。
做历史题材游戏,团队里但凡有一个懂中文的人,就知道肉袒牵羊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肉袒,是脱去上衣露出身体;牵羊,是牵着牲畜,表示自己是待宰的献祭品。这是中国古代最标准的投降仪式,微子启肉袒牵羊出降于周武王,郑襄公肉袒牵羊迎楚庄王,这不是什么冷僻典故,是中学历史稍微认真一点就能碰到的东西。
把一个意象含义如此明确的投降符号,直接放在岳飞身上,跟我说这是美术失误?那就只有两个选项:要么整个团队无知到根本不配碰历史题材,要么就是有知到清楚地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无知和恶意,总得认领一个。而结合这套操作的完整链条来看,我倾向于后者,而且这不是一个人使坏,是一整条流水线的人点了头。
为什么说这是组合拳?你看全套设计就明白了。形象上让岳飞肉袒牵羊,功能上把他归进闲人——在游戏里闲人就是不事生产、游手好闲的角色。岳飞是什么人?南宋中兴四将之首,郾城大破拐子马,朱仙镇兵临故都,一辈子就干一件事,就是把被掳走的尊严打回来。这是个统帅,是个军事家,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岳家军的灵魂。
然后你给他一个投降者的视觉符号,再配一个闲人的功能标签。形象侮辱加身份贬低,双管齐下。而与此同时,游戏里的秦桧之流是什么待遇?对比一下稀有度,对比一下技能强度,你会发现这个团队的价值排序里,奸臣是可用之才,英雄是闲散废物。到这一步还有人说是考据不严谨吗?考据再差的团队,随机抓一百个中国人来投票,岳飞和秦桧谁该站C位,闭着眼睛都知道答案。这不是知识问题,这是立场问题。
可能有人会说,至于吗,一个游戏而已。至于!文化产品对人的影响从来不是靠大张旗鼓的说教,而是靠这种不动声色的细节,渗进潜意识里。一个亿级用户的产品,把岳飞做成裸身牵羊的闲人,意味着成百上千万年轻的、还没来得及系统读史的玩家,第一次接触到岳飞这个形象,就是跪着牵羊的样子。第一印象一旦建立,后面别人再跟他讲风波亭讲满江红,他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个画面。解构英雄是有标准流程的:先把英雄拉下神坛,丑化、矮化、喜剧化,然后顺理成章地重新审视那段历史,再然后侵略者、压迫者就开始变得也没那么坏了,最后完成整个叙事的主客易位。江南百景图这一手,就是这套流程里成本最低、效果最好的一环。你以为他们是在画皮肤?他们是在动集体记忆。
那游戏到底能不能改编历史?当然能,而且必须能。游戏不是教科书,戏说是它的权利。你让李白天天醉酒,让苏轼沉迷美食,让曹操在赤壁打输了之后来段自嘲,都没问题,因为这些是在历史的缝隙里做加法,人物的核心叙事没有被翻转。但有一条铁线:丑化的权力只能指向压迫者,不能指向反抗者。你可以把秦桧写得复杂,可以呈现他的政治处境,但前提是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写一个罪人;你可以把金军写得强大,写战争的残酷,但前提是你知道谁是来烧杀掳掠的。而岳飞这个人,他的历史叙事里没有任何可以重新解读的缝隙。他一辈子没打过一场不义之战,没降过一次,最后死在自己效忠的朝廷手里,连奉命审他的狱卒都看不下去宁愿丢官。对这样的人,你找不到任何史料支点去画他牵羊投降,这不是解读,是捏造,而且捏造的点精准地踩在整个民族最痛的那根神经上。
所以我才说这是逆向民族主义者的玩意儿。逆向民族主义的特征就是它专挑自己民族的英雄下手,专挑民族记忆里最疼的地方捅,然后包装成去魅平视历史多元解读。真平视历史,你怎么不平视一下秦桧跪在岳王庙前那八百年?你怎么不给秦桧画个肉袒牵羊?哦,画了秦桧玩家要骂,画了岳飞有争议,争议就是流量,道歉就是公关,横竖不亏。这算盘打得我在屏幕外都听见了。
后来椰岛道歉、修改、整改,这个游戏一度下架,很多人喊冤,觉得监管手太长。我恰恰相反,我觉得这件事恰恰说明边界是清楚的:你可以做得烂,做得俗,做得氪金,这些市场会教你做人;但你不能在自己的文明里,把抵抗者画成投降者。历史题材游戏,考据是底线,价值观是红线。好的历史游戏,玩完之后你会想去翻翻那段历史,会对自己文明里的那些人肃然起敬;坏的历史游戏,让你在哈哈一笑之间,被人塞了一嘴别人嚼剩下的私货还浑然不觉。
江南百景图这件事过去好几年了,我现在想起来依然觉得恶心,不是因为一幅立绘,而是因为它证明了:有些东西你以为是常识,但真的有人处心积虑地想把它改掉。而对付这种人,没有别的办法,就是每一次都让他付出付不起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