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浅谈《因为女人》中柳依依
内容提要
阎真《因为女人》中的主人公柳依依,她是市场经济时代“高知”女性的代表,通过对柳依依形象的分析、生存难点、男女关系、女女关系等几个方面来表现出她在社会中的位置,在不同的环境下的改变。夏伟凯、秦一星、宋旭生对柳依依的生活改变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苗小慧则充当了精神导师的作用,使柳依依从一开始的“爱情至上”在之后的物质和爱情的双重引诱下,进入了柳依依的情人季节秦一星时代的社会启蒙让她以爱为核心的价值观彻底破碎,于是进入了婚姻季节。在宋旭升那里没有爱情,柳依依承受了这种残酷的现实存在,小心的维持着两性间的均衡,但最终还是被色衰恩绝的现代婚姻伦理打破,柳依依只能感伤、缅怀、无奈、怨恨。这正是当代女性的困境和无法承受之重。
柳依依形象分析
柳依依是市场经济时代“高知”女性的代表。她从一个边远县城考入了财经大学,抱着爱情至上的信仰进入了恋爱的季节,夏伟凯时代的身体启蒙让她初次看到男性生理欲望背后的不负责任与不道德,柳依依以爱情为核心的价值观受到重创。之后在物质和情爱的双重引诱下,进入柳依依的情人季节,秦一星时代的社会启蒙,让她明白物欲社会之下,男人有了自由表达欲望的权利,女人就丧失了爱的权利。随着她青春、美貌的日益消逝,她的寄予在成功男士身上的中产之梦破灭,同时柳依依以爱为核心的价值观彻底破碎。当爱情之路走不通之后柳依依开始探索她的婚姻之路,于是进入了婚姻的季节。在宋旭升那里没有爱情,柳依依承受了这种残酷的现实存在,小心的维持着两性间的均衡,但最终还是被色衰恩绝的现代婚姻伦理打破,柳依依只能感伤、缅怀、无奈、怨恨。这正是当代女性的困境和无法承受之重。
柳依依是市场经济时代探索爱情婚姻之路的现实女性的代表,柳依依的身上缺少了一种反叛的决绝,只是一味的依附于男性,从外部世界到心理层面都是一个扁平的、生理化的女性形象,在探索的道路上一步步向欲望化社会顺从,委曲求全,“男人以年轻、漂亮、激情的眼光看待女性人,女人就没法不用这样的眼光看待自己。为什么要用男人的眼光看待自己?他们的目光敏锐,一点一滴都看得清清楚楚,体验得真真切切。由这种目光产生的感觉,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这对一个女人的命运是有决定性意义的。你无法改变世界,就只能改变自己。”这最终都导致了柳依依灵与肉的双重失败。
柳依依的生存两难
柳依依学生时代即接受了薛经理的青春有价观,“女孩的青春是有价的,在哪里才能使这种价值最充分的体现出来呢?可惜青春不是人民币,不能存银行保值,也没利息。”在经历了秦一星的社会启蒙后,柳依依坚决认定寻求爱情基础上的婚姻已经不可能实现,当代的婚姻很有合伙经营的味道“既然不能谈爱情,我看谁都是一样的,高点、矮点,老点、少点,好点、坏点,都一样没感觉,既然没感觉还不如抓住钱。”于是就追逐物质基础上的“高质量”婚姻。
柳依依不愿意选择宋旭升就在于“选择一个男人就等于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嫁给宋旭生就等于嫁给穷,柳依依无法接受。柳依依承认自己贪图享受,喜欢好衣服、好房子。她怕穷日子,在秦一星的照顾之下,无忧无虑的过了这么些年,习惯了跳操、美容逛商场的日子。一个女人要她不喜欢健美,不喜欢漂亮,不喜欢好衣服,那她的生趣又在哪里呢?”柳依依一面追求物质生活的幸福,一面忍受着精神家园的沦丧,情与爱的愈是得不到就愈让她陷入物质层面不能自拔,而愈是追求物质,自己离情与爱就愈是遥远,这是市场经济时代婚姻爱情的一个怪圈,柳依依彻底的迷失了自己。
柳依依的男女关系
欲望具有共同性[1],但是因为女性的先天生理条件,女性可以说是被剥夺或限制了这种自由。这种限制和剥夺被以伦理的形式确立下来,即柳依依母亲的告诫:“你得冷静,咱们是女人,女人啊!”从而揭示了女性是弱势群体这一社会伦理观念。
柳依依在母亲的告诫中明白这一点,也暗暗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尊重她,爱护她的白马王子。她遇见夏伟凯,一往情深地陷进去,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女人是视爱情为生命的[2]。但当她付出了一个女孩最宝贵的一切后,在她忍受了他的欺骗后,最终遭到了背叛和抛弃。夏伟凯的错并不在于他是个坏人,而在于他是个男人,被欲望所主宰的男人,柳依依也承认这一点。
也许夏伟凯真的是想和她结婚过一辈子的,毕竟她是个把初吻和处女身都给了他的“圣女”。但付出这些并不代表夏伟凯就会完全忠于她,他身边的梅若兰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后还会有“若菊”“若竹”等等等等。如果柳依依放弃了当时的骄傲,忍受了他的花心,那么靠着孩子,在夏伟凯花不动心的时候,也许他们会有安静平和的十年八年可过,但中间的二三十年,柳依依注定会成为第二个周珊。但柳依依会甘心忍受这一切吗?她不会。正如她所说:“夏伟凯身边流来流去的水肯定是流不断的,而自己是不是岿然不动的山就说不定了。”
夏伟凯,张健,陶教授,黎教授等诸多的知识分子,他们口中的“人性”“自然法则”“自由”“开放”等等名词都是借“性解放”之风对欲望进行辩护。说到“性解放”,我想先谈一下黑奴解放运动,来帮助大家更好地理解。众所周知,美国内战中北方集团之所以不惜以战争来解放黑奴,其根本目的是为了把困在土地上的黑奴解放,让他们进入工厂,为大工业生产提供劳动力,为自己所用。而女性通过性解放被“消费”[3]。从这一角度来说,性解放和奴隶解放目的是一样的,就是“为我所用”。在他们所鼓吹的“性解放”言论中看似公平的理论实际上是极不负责的。阎真通过系里江副书记道出:“别以为自由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咬一口的大苹果,这是一种很难消化的食物。你没那么坚强的胃,你就消化不了。笑嘻嘻地热爱自由,热爱自由,太夸张,太浪漫,太矫情,也太天真了。”享受这种性解放所带来的自由, 男人几乎没有付出什么,女人却要付出贞操、青春、名誉、爱情,甚至是一生一世的幸福。用夏伟凯的话说:“男人的欲望是要有人付账的啊”。付账的是谁?无疑是女人和孩子。多么不公平啊!
如果说夏伟凯让柳依依对爱情的信仰倒塌了,那么秦一星则是让她对整个男性群体失去了信心。
柳依依跟秦一星在一起的初衷只是想缓解寂寞,可没想到结果却加重了寂寞。秦一星对柳依依不忠,但却要求柳依依绝对忠于他。迫于分手的要挟,柳依依生活的主要内容就只能是秦一星。柳依依虽然痛苦抱怨,但只能认命,因为她不光需要他的钱,同时也爱他。仔细阅读书中的对话,会发现秦一星是个很幽默的人。恩格斯说:“幽默是才华有剩余的表现”。有才华的男人,谁会不喜欢呢?而且幽默让人开心快乐,心情感情本来就是相互影响的。所以柳依依会爱上秦一星,也就不奇怪了。
但柳依依和秦一星在一起又绝不仅仅是因为爱他,同时又是为了满足性和物质上的需要。“性与爱的融合是秦柳之好的最大粘合力”[4]。但性和物质欲望并不能片面地概括柳依依和秦一星的关系,如果是这样,那么在最开始,柳依依就选择了薛经理,又何必等到现在?可以说,最开始吸引她的是秦一星这个人,应该说这个时候,柳依依还是相信爱情的。虽说她不敢认真,但不代表她不会认真,她希望有个人真心喜欢她,而且她也不是一个“感情可以到处摆放的人”。阎真借柳依依之口告诉读者:“所谓教训,对女人的意义是那么有限,事到临头,还是跟着感觉走”。用阿雨的话说:“女人反正是要犯错误的,要她不犯错误,那不可能,因为她是女人”。这是无奈,也是对做第三者的辩解。柳依依是女人,需要安慰,缓解寂寞,可周珊就不是女人了吗?说到底,还是柳依依的利己主义泛滥。
柳依依在最后被秦一星以不想耽误她为借口抛弃了。和秦一星在一起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其实阿雨在最开始就已经说明了:“一看了他们,再看别人就难看上眼了。”秦抛弃柳的过程是以他陪着她找男朋友的形式进行的。但是柳依依有感觉的,对方经济实力不 雄厚;经济实力雄厚的,柳依依又没感觉。拖拖拉拉又是一两年。最后柳依依还是听了苗小慧的话,找了一个有诚意的,而且没资本花心的宋旭升。但宋旭升的条件又怎么能和秦一星相比呢?宋旭升和秦一星在成功程度上的落差,也是造成柳依依和宋旭生无法成功建立亲情的原因之一。
在他们一起度过的几年中,柳依依付出了最宝贵的青春和最后的真心。在秦一星之后,即使是面对真心诚意的宋旭升,她也不敢再认真了,两个人之间的婚姻也有了“合伙经营”的意味。可是柳依依付出了这么多,秦一星真的有过珍惜和感动吗?只不过是八千八的礼金,大道理似的劝诫,还有老去时一个轻轻的拥抱而已。
不过,这也难怪他。像秦一星这种男人,他们找情人靠的是经济实力,也就是花心的资格。为了不影响家庭,他希望女人图的只是他的钱,这也方便他在想换情人的时候,旧情人不会纠缠。所以柳依依不会告诉秦一星自己对他一往情深,也是知道他不仅不会相信这份真心,而且会因为害怕柳依依纠缠而更快地疏远她。只要秦一星不相信,这份感情也就没有了意义,甚至是可笑的。
在宋旭升眼中,柳依依是个再好没有的女孩。可是除了她的美丽以外,对宋旭升来说,她真的是个那么好的女孩吗?从她对宋旭升母亲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她瞧不起小气的宋旭升,厌恶农村恶劣的生活条件,对宋旭升生病的母亲也没有基本的同情和孝顺的行动,他和秦一星一样把宋旭升的母亲和兄弟看作是今后生活的累赘。这是自私的,无情的。
宋旭升也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他也是众多难以免俗的男人中的一员。而这种不能免俗是受社会习俗肯定的,这就很可怕了。宋旭升和柳依依初次发生关系时,同样不是第一次,但却是宋旭升在谴责柳依依,表达自己被欺骗后的“一点委屈”。女性在生理条件上所形成的弱势地位又一次被提起。
鲁迅曾就《玩偶之家》这部话剧发表过《娜拉走后怎样》的演讲,探讨过女性的独立问题,并说女性要独立首先经济得独立[5]。但是经济独立是那么容易的事吗?先不说很多女性从事数量比较多的职业风险比较大,还有很多职业是排斥女性的,女性要结婚生子、比较顾家,企业单位当然会比较考虑这些因素,因此女性就业要比男人难得多。可以说,首先在获得经济独立的条件上,女性已受到不公平待遇。不光如此,男性社会还对知识女性的发展进行种种限制,比如郭博士所说的“男人,女人,女博士”的说法,将女博士单列为一种人,还列举一些事实说明她们性格偏激、心理扭曲,可见歧视之深。柳依依想往北京考研时,秦一星以分手、不再资助相要挟。在柳依依要考博时,秦一星宋旭升先后予以警告。在这些要挟和警告面前,柳依依只有妥协。
作家给出了柳依依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建立亲情,用亲情去牵制男人的花心,让他们可以收敛一点。可是作家立刻又予以否定,“亲情的建立越来越艰难了”(秦一星语)。杨柳也给出了近乎相同的答案:“在一个欲望化的社会中,亲情的建立越来越艰难了,两个走到一起的人,有过多少激情的经历,暗怀了多少隐秘的记忆,谁是谁无可替代的唯一,谁又会为谁立地成佛?没有情感的纯净,构建亲情的基础又在哪里?”[6]
假设柳依依和宋旭升在一起时是处女,没有过情感经历,就能保证成功地建立亲情并束缚住宋旭升了吗?周珊的经历已经证明了这种假设有多么天真,多么行不通。等到那时,宋旭升不过是个秦一星第二:身体频频出轨,只是心里有个小角落惦着家,心存愧疚而已。无疑柳依依是不会满足的,不会像周珊一样忍了。
可以这样说,阎真把问题血淋淋地摆在我们眼前,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解答。不过这么复杂的问题也不是任凭作家一人之力就能解决的。
柳依依的女女关系
苗小慧在柳依依的情感道路上,一直充当着精神导师的角色。她向她灌输爱情和自由的理论,用身体和青春换取金钱的理论。她用富有说服力的语言和身体力行的实际行动一步步将柳依依从理想的天堂拉下现实的地狱,还让柳依依为这种堕落沾沾自喜。可以说,在柳依依从清纯少女走向旷世怨妇的过程中,夏伟凯、秦一星之流的作用是主要的,但苗小慧们的推动也起着重要作用。这并不是说,苗小慧们是恶的,她们也是男权社会的受害者。柳依依的堕落也并不完全是外力推动的,这存在着柳依依自己半推半就的主动渴望。实际上,并不是男人单方面地以美丽来肯定女人,女人也希望发挥自己的美丽来赢得男人的肯定,甚至有不少女人把这种肯定当作毕生的事业来努力。可以说,即使没有苗小慧们,柳依依迟早也会走上这条拿青春赌明天的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个漂亮女人。其根本原因还是女人千百年来被铸就的奴性。
阿雨说自己和柳依依都有点自恋。阿雨自恋,所以她不会勉强自己去迁就一个没有感情的男人,她要钱,也希望能有点感情。所以迫不得已地一直单身下去。柳依依的自恋有这方面的表现,包括对外貌的敏感,她对夏伟凯那样的帅哥一见倾心,对秦一星那样的成功男人无法自拔,这是导致她挑来挑去结果最后挑了一个最不想挑的宋旭升的重要原因。她对自身美貌的自信,甚至自恋,也让她对以后年老色衰所造成的落差无法忍受,甚至无法相信连原本条件最差的宋旭升也有了情人,背叛了她,她就不能不歇斯底里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柳依依的悲剧有着咎由自取的意味。其实她的悲剧早就有暗示和提醒,那就是夏伟凯的前女友和秦一星的妻子周珊。夏伟凯抛弃广州女友后,又抛弃了柳依依,都是因为她们不再年轻不再新鲜。在周珊结婚数年沦为怨妇后,柳依依也重蹈覆辙,沦为宋旭升的怨妇。
但她从不吸取教训,和夏伟凯在一起时并不考虑他前女友的感受,并且质问她:“天下只有你是女人吗?”,嘲讽她“高尚”。和秦一星在一起时也并不能对周珊设身处地。她向来只考虑一己之悲欢,只关注自己的爱情,自己的欲望,自己的不幸。只注重唯一性,就必然忽视了普遍性,所以她最终不可避免地走上了她们的老路,即在不再青春之后被抛弃被背叛。但即使是到了这步田地,她也固执地坚持着从不忏悔。可以说,她甚至不如周珊,因为周珊和秦一星之间毕竟有过感情,秦一星在身体出轨的同时,心里至少还抱着愧疚,觉察到周珊可能已经得了抑郁症了。而柳依依和宋旭升在一起只是出于互相需要:宋旭升需要柳依依的漂亮来满足自己的性欲,而柳依依需要宋旭升的前途和真诚,同时也有着不想再玩和玩不起的无奈。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7]。这种不道德的婚姻在遇到第三者的插入时,崩溃也就成了必然结果。宋旭升以柳依依心里有别人为借口找情人,而柳依依又以宋旭升不忠于她为借口找男人填补寂寞(虽然并没有成功)。这就“进入了一个欲望的循环:男人责怪女人而去找其他的女人,女人责备男人而去找其他的男人”[8]。
再说一下吴安安。这是书中所写的唯一一个从来没有美丽过的女人。她不美丽,也就没有机会犯美丽女人犯的错误,并且最终安安稳稳地过上了幸福生活。但是她没犯错误,并不是因为她不想犯,而是因为她没机会犯,因为她不漂亮。因此,她对苗小慧们充满了怨恨。但怨恨是没有用的,她还得在这个满是美女的寝室,在这个不漂亮的就有罪的世界里艰难地生存。不可否认,吴安安们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老去,但恰恰是因为从未美丽过,她也没有变得不美丽形成的落差。有些东西,从未拥有比突然失去会更心平气和。
男性作家开出的药方
《因为女人》中当柳依依经受了爱情的失败,即将寻求婚姻这根救命稻草时,作者借秦一星之口为欲望化时代的知识女性开出了一剂“良方”:“﹙婚姻﹚说来说去还是要建立亲情,激情没有出路。激情平息了,双方都会问自己,跟她在一起有什么意义?有了亲情什么都是顺的,钱,床上,还有种种感受。”阎真自己也说“生活中有一些聪明的女孩,她们以自身智慧选择了正确的方向,并用认真和执着巩固了这种选择的成果。激情总会消失的,亲情培养起来了,就是幸福的空间……这个自由的欲望化时代给男性带来更大利益。幸福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不容易……所以女人的出路在于用真情建立一份亲情,用亲情维系家庭。”末了,阎真还给这个看似很严谨的说教一个更深刻的结论——母系氏族社会的终结是女性具有历史意义的失败,而欲望化社会的出现是女性又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失败。
显然阎真的两性“和谐”并不建立在两性平等的基础上,而是以男性欲望的伸张和女性的委曲求全来构筑的。这其实是一剂麻醉剂,并不能根治病痛,一时的麻醉功能过后会让女性看到自己其实掉入了男性的陷阱。[9]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说“女人并不是生就的,而宁可说是逐渐形成的。在生理、心理或经济上,没有任何命运能决定人类女性在社会的表现形象。决定这种介于男性与阉人之间的、所谓具有女性气质的人的,是整个文明。”波伏娃以她存在先于本质的存在主义哲学观,否定了任何关于女人本质的先验论和生理决定论。
阎真以他男性的身份固执的认为爱和家庭是女性唯一的出路。而忽略了当下很多选择丁克或单身的女性,她们都是出于自愿的选择,这正是女性群体崛起,女性社会地位上升的一种标志。有一项健康状况的调查显示,未婚女性健康状况最佳,离婚女性其次,处于婚姻中的女性的健康状况最差;而男性则是在婚姻中健康状况最佳。因而传统的家庭模式是很多男人愿意维持的,他们不愿意女人独立或不生育。家庭与其说是女性的追求,更不如说是男性的追求。他们是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不承认个人之间的差异性,在婚姻制度和生育制度上搞一刀切,规定每个女人都必须结婚、生育,不如此就不幸福。
阎真笔下的柳依依虽是一个有些扁平的、生理化的女性形象。但她确实能代表当下一些女性的生存困境。社会资源在两性间的不平衡分配造成了性权利的不平等。男性随着年龄的增长,青春价值固然消失了,而他们的社会地位、财富与权力却在不断增殖之中﹙至少增殖速度会大于女伴或妻子﹚;但由于社会分工的原因,女性在无偿承担家务、生育的过程中,青春价值不断消失,社会价值却不见增殖﹙至少增殖速度不如男伴或丈夫﹚于是她们在整个社会和家庭中处于劣势地位,面临着丈夫的背叛和被抛弃的危险等。正如小说作者而言,这是一个男权社会。因为它在本质上是个强权社会,在社会道德日益宽松的环境下,青春和金钱的交易更加容易,男性或女性,谁是强者,谁就将占有更多的性资源﹙这是一种全球性现象﹚。
女性要想走出困境首先是必消除制造女性弱势地位的社会根源,使得两性间的社会资源能够分配平衡,而不是一些男性作家鼓吹的用亲情维系家庭才是女性唯一的出路。
柳依依的形象总结
柳依依不是真实地存在着的某个人,在她身上甚至结合了苗小慧、阿雨、周珊、吴安安等众多书中女性的特点。她也是生活中许多真实的女性的艺术升华,每个处在这个年龄段的女性,无论美丑,都可以在柳依依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作家把女性在从少女到中年妇女的年龄段的遭遇和感受集中在柳依依一人之上,是要读者更真实地感受生活施加给女性的一切不公平待遇以及女性的挣扎和痛苦,引起读者强烈的思考。“因为女人”这四个字看似简简单单,内中的乾坤却是深不见底的。书中的女人们追求美丽,追求爱情,追求欲望,不管怎样做,归根结底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们是女人。书中的男人们追求金钱,追求美女,追求齐人之福,不管他们使用的手段是被承认的还是被否认的,归根结底也是一个原因,就是赢得女人。
这个世界,无论是父系社会还是母系社会,无论是男权还是女权,其实不过是男人和女人的纠缠。男人靠征服世界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曲曲折折,绕遍万水江山,这一性的最终目标不过是赢得另一性而已。
柳依依的性格与社会影响
柳依依作为一个从贫寒家庭走出来、又有着天生丽质与相当气质的当代大学生,她是一个爱情完美主义者,把爱情看着是神圣的,视为自己的信仰。在大学初,她是看不惯把一切都看透、很智慧、很洒脱、游走于樊吉和薛经理等几个男人之间、游戏着爱情的苗小慧的。虽然她也去校园舞厅,但很听父母的话,不谈朋友。当薛经理用甜言蜜语、物质金钱诱惑她时,她虽有心动,还是抗拒了,不做他的情人。然而,还是没挡住情欲。当遇到死拧活缠、只会用下半身思考、有很多男女故事的同校硕士生、帅小伙夏伟凯时,柳依依献了初吻又献身,而且在树林里、宿舍里、校外小旅馆里一次次地“献”,还为夏伟凯怀过孩子做过人流。当爱情杀手、花心的夏伟凯既与老相好广州女孩儿藕断丝连,又新恋上师妹梅若兰后,伤痛的柳依依与爱了两年的夏伟凯不再来往。这之后,柳依依又结识了既现实又自恋、没有夏伟凯会浪漫、身体也不如夏伟凯的博士郭治明。然而,这让柳依依很失望。虽然嫁给博士不愁找不着工作,可以混得不错,但她与博士没有和夏伟凯那样的感觉与激情。相处三个月后,主动放弃。之后,她又意乱情迷地与文化传播公司的艺术总监裴卫华有了“一夜情”,还光顾了专门负责解决个人问题的“相约九点”。被感情一次次打击的柳依依又被秦一星这个先是名记、后是副台长的爱情骗子引诱上勾,做了他的“二奶”,被金屋藏娇,一藏就是五年,成了秦一星的“模范情人”。当秦一星玩腻了她,或者说又有了“三奶”、“四奶”之后,还“真诚”帮柳依依找男朋友,并很大方地让柳依依嫁给了家庭条件不是太好、农村人脑袋的宋旭升。然而,柳依依与宋旭升没有那种感觉与激情,她想的还是秦一星,因此,她没给宋旭升真情。加上,宋旭升对柳依依的怀疑与看管,两人就争吵不休。这时的柳依依完全成了怨妇。在这期间,她还与秦一星来往,而且很随便地把自己的身子给了健美教练一回。对柳依依始终不放心的宋旭升随着职务的升迁、身份的改变,也搞起了家外有家,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养起了小蜜。怨气很大的柳依依开始跟踪、提防宋旭升,而且经常争吵,以致家庭出现了“冷暴力”,宋旭升对她没了兴趣与激情。
柳依依之所以落到这般田地,拿苗小慧和阿雨的眼光看,是柳依依太认真、太执着,太把爱情当回事了。也就是说,柳依依对爱情又太多的欲望,太在乎感觉与激情了。最终因为是高度近视、太傻了。如果她要会利用自己的青春与脸蛋、身段做爱情生意的话,也不至于有那么多的困惑与苦恼。同寝室的吴安安,虽然长得丑,但她没有像那些身体资源有优势的女孩子一样,她有一颗“安分守己”的心。所以,结局比柳依依要好。
柳依依是不甘于任命运摆布的。虽然她常常说人生是博弈、爱情是博弈,也做着各种各样的抗争,可她总是见了男人就“软了”,很依靠男人、离不开男人。“人的本质是生存,生存的本质是博弈,在战场,在商场,在官场,也在情场。”在柳依依的人生博弈中,尽管她高喊赢、赢、赢,可她还是失败者,“感情撕裂了,自信挫伤了,信仰摧毁了,还有,青春浪费了,身体受伤了。”她无路可逃。她唯一选择的是做女人,对女儿琴琴的亲情。
博弈了这么多年,柳依依最后才弄明白:“这是一个欲望化社会的思维方式,人性就是欲望,欲望就是人性。”“欲望优先,这是一个世纪性的错误,也是一个世界性的错误。男人失去了爱情,收获了欲望;女人失去了爱情,收获的是寂寞。”“在这个欲望的世界上,一个女人,如果她已经不再年轻漂亮,她又有什么理由什么权利要求男人爱她、疼她、忠于她?”柳依依十分清楚,是欲望让她的爱情举起了手。
在金钱、物质的冰水中,一个纯情少女变成旷世怨妇,这种美的毁灭是一个巨大的悲剧。其次,充当柳依依“教母”身份的苗小慧、阿雨等人的人生哲学构成了一整套价值体系,它和市场经济带来的负面影响遥相呼应,和当下某种社会颓风如影随形。再次,相对于前面的人生悲剧和社会悲剧层面,心灵震撼更来自于性别悲剧的层面。小说有很强的性别悲剧色彩。柳依依及其女友们的悲剧,既是向自弃人生的滑落、向社会颓风的膜拜,也是向男权社会的投降。小说比之其他女性主义作品,更具绝妙的切入角度,没有停留于简单的激愤抗议层面,也没有把题旨归于单一的“女性主义”呐喊,而是把人生的、社会的悲剧和性别悲剧结合起来,使作品比之其他女性主义作品更具深刻性。
社会和经济的开放,使人们的思想观念、价值观念和生活状态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两性关系上,道德趋向宽容,自由失去边界,身体成为财富,欲望也再羞羞答答。“爱情”在许多人那里已经被遗忘,或者已被物质和“感觉”取代。物质和“感觉”不具有深刻性和神圣性,但它们却有难以抗拒的力量,引领“身体”去追逐现实的享乐和满足。这种状态日益普遍,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主流景象。
随之而来的困惑是:爱,作为女性生命中最核心的价值和最重要的主题,是不是已经不合时宜?爱情,是不是已经不再意味着责任和忠诚,已经不再永恒,而需要重新定义?阎真并没有站在特定的伦理立场做出评判,在对柳依依以及苗小慧、阿雨们的情感历程细致逼真、一丝不苟的描写中,我们渐渐读出了使阎真深为忧虑的现实问题:[10]在以“年轻”和“美”为资本的情感竞争中,女性该如何自处? 21世纪,女人,该怎样做女人?小说中的几位女主人公——无论清醒如苗小慧、阿雨,还是迷茫如柳依依——都没有搞清楚的是:在与男性的交往中,应该身心付出,享受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愉悦;还是身体投入,用年轻和美丽博取物质的满足?当红颜消退、青春不再,爱情鸟何枝可依?
由于种种原因,女性在社会中一向处于弱势,为了实现不同意义、不同层次、不同目的的“男女平等”,人们奋斗了很多年。在超级“自由民主”的美国,也是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妇女们才得到一直由男人独享的选举和被选举的权利。但是由于上帝的偏心,当男人的生命和事业达到高峰时,女人的花样年华却已经逝去。这是不是屡见不鲜的婚姻姻悲剧产生的根本原因?如果回答是肯定的,这悲剧岂不是更加可悲?在放纵本能、肯定欲望、消解道德的氛围中,她们的性别岂不成了天然的悲剧?她们的天空岂不是更加暗淡无光?她们对命运的抗争岂不是毫无意义?具体地说,会不会有更多的女人像柳依依们一样,成为被迫的爱情虚无主义者?在这部小说的字里行间,我们随时可以读出阎真忧心仲仲的呼喊。
眼前的问题依然是:女人该怎么办?出路在哪里?
阎真想到了亲情。他认为,亲情是时间的产物,是女人幸福的基石,是女人的希望之光。可是,亲情难道是必然的吗?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牵起手的时候,他们也许并没有把婚姻看做过眼烟云,但又有几人想到了地老天荒?
《因为女人》在艺术上可以说相当完美,亮点频出,经过作者修定删改,从第四版起更是如此,叙事的力量值得读者特别关注。这种力量表现在:①以个性化的人物对话,塑造出差异性的人物性格。②丰富的潜台词,表现微妙的人物关系。③丝丝入扣的心理刻画,令人叹服地证明了一个男作家对女性心理的细腻把握。④天马行空般的语言,使事物的状态得了有想像力的表现。⑤妥贴而周到的氛围渲染,使整个叙述饱满而滋润——当这一切与学者式的思考近乎完美地结合,小说的艺术品位和精神冲击力自然不在话下。
《因为女人》。小说讲述的是知识女性的生存困境:柳依依曾是一个向往并追求纯洁爱情的大学生,但她毕业后遭受了男人、金钱与欲望的残酷围剿,左冲右突不能突围,茫然四顾,最终给男人当二奶。等她当了二奶后,才发现那更是一条死路。
浅谈我之两性观
柳依依正体现了“新社会逼女为妾”的主题。母系氏族社会终结,父权制时代到来以后,两性间社会资源的分配就从未平等过,因此有人说两性矛盾要比阶级矛盾、种族矛盾、领土矛盾等等更具不可调和性。新中国成立初,由于社会资源的重新配,女性骄傲地撑起了半边天。如《李双双小传》中的李双双,与丈夫喜旺在家庭内部达成了平等的夫妻关系,甚至超越了喜旺的话语权。这样一个有组织才能、领导才能的精悍女性形象最终还是屈从于追求婚姻家庭的幸福。作者绝口不谈李双双的参政问题,可见一部分“超前”觉悟的资产阶级妇女和知识女性提出的参政要求对于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广大妇女来说,实在是隔靴搔痒,远水解不了近渴。因此妇女参政的口号既不能在中国扎根又不可能成为中国妇女自觉的意识。且这种男女的“平等”更以忽略女性自身特殊的自然本性和社会性为前提,是一种女性向男性转变的“雄化”,其实是女性意识的更彻底的丧失。
呈阶段性、阵发性的妇女解放的每一步深入都会引致妇女新的烦恼、追求、不幸。到底女性该如何打破自身性别的局限,走出自身的生存困境?舒婷的长诗《最后的挽歌》:
每天经受肉体和词汇双重的死亡
灵魂如何躲避过这些滚石
节节翘望
这是当今中国知识女性真实的生存处境与话语处境。在这样的处境中,向下坠落还是向上翘望,飞升的选择显得无比重要。向下是容易的,但那将是又一次人和女人的双重失落、消融。向上是艰难的,但有可能摆脱依附,摆脱权力话语对自己的强制性塑造,成为一个独立、心灵自由的人。
“女性”所包涵的作为人和作为女人的双重内涵,具体到每一个渴望自由独立的现代女人来说,是一个有待实现的过程。人,无论男人或女人,按其本性来说,是要求改变自己和超越自己的,是马斯各所说的[11] “既是他正是的那种人,又是他向往成为的那种人”。因此,“女性”这个概念有时又是一个未完成的和发展变化中的概念。
伍尔夫也说[12] “一个女人仅仅作为一个女人在那里说话就没救了”。她是希望我们超越“性别”的局限,最大限度地面对这个世界。这是他对女人的希望,当然也是对男人的希望。
“女性”的概念在摒弃了“男尊女卑”的“第一性”“第二性”这样的性别等级观念后,不应该保留任何形式的男女孰优孰劣的涵义。女性解放绝不是和男人比优劣输赢,更不是女性团结起来打败男性,这只能引起男权主义更猛烈的反攻,两性矛盾会陷入一种永恒的不可调和的矛盾怪圈之中。西蒙﹒波伏娃曾预见到,在未来社会中,男女两性之间的差异将不再是重要的了,重要的是男人、女人作为个人之间的差异。也就是说,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性别优势或性别劣势对于个人并不意味着什么。重要的是每一个男人或女人作为个人的人格的独立精神的解放和综合素质的提高,心智的成长。我相信,不久的将来,将有更多的男人和女人以个人专名的名义站立在人的范畴之中。
资料索引:
[1]罗益民 《含混的叙述与欲望的魅惑》(2008年第5期)
[2]龙长吟 《现代女性的天然悲剧》
[3]法国社会学教授让·波德里亚 《消费社会》
[4]龙长吟 《现代女性的天然悲剧》
[5]南坡 《虚浮的欲望原罪论》
[6]杨柳 《21世纪,我们怎么做女人?——读阎真长篇新作<因为女人>》
[7]恩格斯语
[8]罗益民 《含混的叙述与欲望的魅惑》(2008年第5期)
[9]西蒙﹒德波伏娃:第二性,桑竹影、南珊译,湖南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
[10]21世纪,女人,该怎样做女人
[11] 贝蒂﹒弗里丹:女性的奥秘,程锡麟、朱徽、王晓路译,北方文艺出版社,2002
[12] 林爱冰、陈丽云、王行娟、刘梦主编:社会改革与妇女问题,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
苑文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