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花阁之会
历史小知识:
1、根据王家鹏先生在《雨花阁探源》中考证,雨花阁是清乾隆十五年时据明代旧有的建筑改建而成。该佛楼在章嘉国师的指导下完成改建,外观三层,内有四层。乾隆帝仰慕仁钦桑波创建的托林寺,说:在朕的京城中也要建一座那样的佛殿。
2、乾隆三十四年后将凝华门改名为春华门。
3、雨花阁是目前我国现存最完整的藏密四部神殿,对于研究藏传佛教具有重要的意义。
《秘殿珠林》小说节选
乾隆十四年六月
如今除了这一排只设有一扇门的条形屋子,安勤哪儿也去不了,而且她也哪儿都不想去。
也只有在梦中她才能见到想见的人,说想说的话,醒着的、活着的一分一秒对她而言都是苦苦煎熬。
她还记得曾经有个朋友说,最轻松的死就是点燃炭盆、关上门窗,一氧化碳中毒毫无痛苦,能让人在梦中死去。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她将自己锁在卧房中,燃起所有的炭盆,但只要她锁上一扇门马上就会有一扇门被拆除,直到这长条状的五间房里所有的门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张正对养心殿宝座的大门。
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能看到中正仁和的宝座,还有那座上之人,这是她现在唯一被允许去的地方,唯一能见的人。
“皇上,刚才有太监喇嘛来捎信说:大国师想请安夫人去一趟雨花阁,参考一下阁楼样式,您看要不要去对面传个信?”德禄战战兢兢的向皇帝汇报刚在养心门前听的信,这一年剑拔弩张的气氛已让人人自危,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替死鬼。
皇帝紧锁的眉头却意外的松了下来,轻舒了一口气:“去吧,”他看了眼对面紧闭的小门,起身离开了前殿的宝座。
“你就说,朕去东暖阁歇下了,”再过十几日就要启程往木兰秋狝了,眼下这样的情形,只能将她独拘在宫中,国师也即将西行,若能在离京之前给她开导一番就是最好的。
安勤记得走入这间屋子时,是新正之前那天铺天盖地的下着大雪。
美其名曰:这一排围屋是新辟的养心殿御茶房。事实上:这是一个单人的“监狱”,而唯一的狱卒则是坐在对面宝座上的人 。
转眼又到了炎热的夏季,这紫禁城的红墙与蓝天鲜艳得就像一张喷墨的背景图画,直直扎进她的眼。
她也想会会国师了,心中太多苦楚与困境如今已成了死结。
蜜枣给她找了一件纯素白的衣裳,才扶着她出了门。
幸好雨花阁离得很近,就在养心殿的西北处,远远的见到凝华门处,有一个身着猩红僧袍的人笔直的站立在烈日之下,瘦削高挑的他一动不动的守望,如一座红色的灯塔。
他很远就见到安勤了,而来并未向前一步,而是依旧静立、丝毫未动,直到她们走近时,才微微伏了伏挺拔的身躯:“安夫人近来安好。”
安勤抬起头,眼前之人多年未变,身材瘦削、眼神坚定,仍旧如大觉寺初见时那般清澈宁静,或许也只有这样不受世间蹉跎的人,才有能保有这份独立于时间之外的从容吧!
“安勤有幸得国师之约,能到雨花阁来礼佛,心中欢喜。”她使劲浑身解数才在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整张脸像木头似的,移动不得半分。
若必多吉略微斜侧过身子,引着安勤进了殿。这座佛楼自夏季开始大力兴建,历时半年,主体已基本完成,这成为紫禁城中的唯一一座六品佛楼。
“这座佛楼是专为皇上一人修行而建的道场,第一层为‘智珠心印’,中层为‘普明圆觉’,顶层即是‘雨花阁’。”安勤照着他的指引,见到一层门额上赫然御笔题写着黑底泥金‘智珠心印’四个大字。
“皇上与大师自是深谙佛法之高人,安勤不过一介俗女子,如何能当得了参考之任。”参观是不错的,参考她是做不了的。
若必多吉对安勤的话并未应承,而是继续说道:“近日从西藏定请的五尊佛母铜像到了,还请夫人同行参看。”
各种佛像安勤是看过不少,但佛母造像艺术在中国却是极少见的,她倒的确生了些观看的想法,便安静的跟着多吉朝西侧的长条紫檀供案走去。
只见五尊红铜女性造像端正的摆成了一排,发散出阵阵神秘而柔和、黄红相融的金属之光。这五尊塑像约摸二十厘米高,佛母身后有整齐划一的卷草光芒,座下有盛开的莲花宝座,她们的样貌身材、姿态手印与所持法器各异。有的是三面六臂,有的是善目低垂,有的手持宝剑,有的手持孔雀尾羽,她们纤细的腰身婀娜的扭动着,显示出与刚强截然相反的柔韧之力。
“此组佛母像是小喇嘛根据《成就法鬘》第二百零一篇目专订而成,称为:五守护佛母。”若必多吉介绍。
“这些佛母,也是让皇上祈求解脱轮回俗世,往生极乐,成仙成佛而用的吗?”历代帝王又有哪个不想成仙入道的?现在的这位皇帝也免不了落了俗套,安勤有些淡漠的回应。
“夫人或许不太了解,这些佛母守护的并非是礼佛之人,而是天下苍生,祈愿众生能克服疾病、收获财富、长寿得子,都是每一个活在世间之人毕生所求的。”若必多吉慢条斯理的点燃了佛母前摆放的水晶莲花灯。
安勤面上一热,自己对佛义佛法的了解着实太肤浅了,不禁合十鞠躬道:“还请佛母与大师莫怪勤儿胡言乱语。”
“但有时,胡言乱语也是真言真语。譬如,小喇嘛我现在告诉你:皇上并非是文殊菩萨转世,你说是胡言还是真语?”他转过身来,不可思议的话语字字诛心。
安勤瞬间整个人失控的一抖,浑身冒出了一层疙瘩,她警醒的快速环顾四周,幸好大殿里门窗紧闭,只有他们两人。
多吉大师何曾说过这样荒唐的话?!必定是自己久未与人说话,产生了幻听!
她避开多吉犀利的对视,若无其事的向供桌前走近些,俯下身子假装仔细欣赏佛像,而没有听到方才的话。
未料多吉却步步紧跟,继续问道:“譬如,小喇嘛我现在告诉你:我并不是章嘉活佛,也并不是大国师。你说是胡言还是真语?”
安勤听得眼前一抹黑,一阵晕眩,赶紧用手扶住了供桌,胸中拱出一团怒火来,也不毕恭毕敬了。她不再看多吉一眼,便转身朝大门走去:“佛母法力无边,震得我胸中翻腾,我要回去抄经书去了。”原本自己就已是神魂颠倒,那些属于他们政治宗教的浑水她可不想掺和。
“夫人必有听闻: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但凡天下帝王皆有成就大事的因缘,而你我皆在此因缘之中。”多吉见她急着要走,便不再遮掩含蓄,直叙其意。
“他是皇帝,您是国师,合力成就大事,我信!可与我何干?”真是荒谬之极,一个普通宫女还能影响天下不成?
“生为帝王,生杀予夺皆在他一手之中,自是与平常人不同,力量极大、法力极广。一介仁君造福一方众生百姓,一介昏君毁灭屠害一方净土,夫人可是认可?”多吉望向那个止步于门前,粉白色窈窕的身影继续说道。
“大师这番话,应给皇上说的,于我说又有何用呢?”当今皇帝自幼立志成为仁君,这番励志的话自然要说给他听才是。
“不知夫人可知近一年来,朝中近况?”这便是今日多吉要说的关键所在。
近一年?近一年的任何一件事,安勤都不敢再回顾,日日困顿不堪却又只字不提。
见她沉默不语的低下头,关于她经历的一切多吉都是知晓的,但他现在要谈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些事。
“血腥的十三十四,夫人可曾知道?这一年中,皇上日益残暴冷酷,变本加厉,夫人可曾知道?短短不到三百日,死了多少人,夫人可曾知道?”多吉的三连问,犹如沉重的巨石在她心门砸出三声巨响,让她从自我低落的情绪中重新抬起了头:她不知道!
她无时不刻都沉浸在悲痛中无法自拔,无心去听任何事,也无心去看任何人,如行尸走肉般的想熬完自己的性命。在昏睡中,她隐约能听见他在床边说话的声音,偶尔能听到对面大殿中传出的怒吼声与杯盘刺耳的碎裂声,但她从未思考过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与皇上自小相识相伴,已有近三十年,他向来心性柔和、悲天悯人,先皇还曾屡屡担心他难继大统之位。但如今却忽然性情大变,嗜血暴力,是为何故?”从来静若止水的多吉,按捺不住心中起伏的情绪,一句话越说越快、声调越扬越高。
安勤诧异的回过头,与多吉面面相觑,没有错过他脸上痛心疾首的表情,还有那紧锁不解的浓眉。
她也极为困惑!
历史上的康乾盛世已成定局,弘历就是幸运的盛世帝王,乾隆盛世名留史册,如何会有暴君之说?闻所未闻!
“皇后离世,连丧两子,密友讷亲福彭两人相继自伐,这是换做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打击。”我知道,他失去的其实还有更多,安勤在心中默默回答。
“他无人可诉,无人可怜,心中无爱者必将走向自我毁灭,他正是在自伐!”若必多吉作为挚友又何尝能视而不见,见死不救?
“我为何要提议在宫里新建佛楼?以上师的身份明令他日日严格修行密法?是期盼平息他的怒火、消磨他的时间、分散他的精力。”多吉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能做到的,但安勤不同,她有注入爱的能量。
第一次见到若必多吉激动而严肃的一面,同时,安勤竟能感受到他的无力,他并没有信心靠一己之力转变皇帝的心性。
“大师今日唤我前来,可是为此事?”心思机敏的她找到了重点所在,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佛母也好,明妃也好,虽然皆是阴柔之力,却往往能扭转乾坤。”多吉平复了些许,眼神恳切的说。
“哈哈,”安勤一听就笑了,“原来大师想让我充当皇上的明妃?以身相许,以柔克刚?”这真是个有想法的好朋友!
若必多吉面色一红,合十鞠躬道:“夫人切莫误会!小喇嘛并非此意。之前我说皇上并非文殊,的确是真话。托生于帝王之人必非凡体,与生俱有翻云覆雨之巨力,若他行正道、造福天下必能得大福报,往生极乐;若他行差踏错、后患无穷,致天下万千黎民遭殃,恶果报应也是极大的!”
忽然听到这么多信息内容,安勤迟钝了很久的脑子,有些转不动,她只能努力记住多一些,好回去细细思量。
“皇帝就是大能量,无论文殊、观音都不过是法号,是区别各种大能的代称罢了。我也不是国师、上师,你也不是明妃、宫女,那些不过是名称的区别,但我们都拥有各自不同的能力。”多吉见安勤愣愣的,并不言语,便放慢了语速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夫人可曾记得,问过小喇嘛:存于这世上的意义究竟为何?今日,小喇嘛郑重其事的恳请夫人:与我合力,将这位大能重新引回正道,成就大德勿造大恶,方能造福芸芸众生!这也是你我二人,共存于这特殊之世的意义所在。”说完,他深深的朝安勤举了一躬:“不情之请还望夫人首肯。”
殿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巨大的热浪扑面而来,差点将她击倒。她想到又将回到水深火热的那个宫殿里去了,迟迟未迈出门去。
“安勤也有一事相求:如果真的有来生,大师可否护我女儿一生平安顺遂?”她的声音不自觉的有些颤抖,断断续续的词句之间充满乞求,睫上的那朵雪花融成了一颗小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了下来,她已无泪可流。
未等对方回答,安勤就快步的离开了雨花阁,她不想感受到多吉一丝的犹豫,也无法接受他的推辞与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