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实从罗杰斯那个时代开始,人们对人本主义或者说罗杰斯建立的以人为中心疗法的批判就没停过,可是大多数人对人本主义的批判都不在点上,这可能源于人们对人本主义的内容不够了解。
当然,很大程度上这个锅得由罗杰斯来背,因为他早期对理论的叙述过于模糊,以至于人们很难真正看懂人本主义心理学的内核。
然而,「无条件积极关注」意味着接受来访者本来的样子。这是一种不受社会评价系统影响的关注,是一种「不设防的关心」(gullible caring),在这样的状态下,来访者被咨询师接受为他们本来的样子。
「无条件积极关注」是对来访者内在价值的尊重,而非对其行为的认可。用一些其他词汇,诸如价值、接纳、信任和珍视[1]这些词用来形容「无条件积极关注」的内涵,或许比较贴切。可能对「无条件积极关注」本质的形容最贴切的是:
在罗杰斯早期的理论中,将「共情」视为一种咨询师面对来访者的基本态度:
而在其晚期的理论中,罗杰斯将「共情」视为一个过程或者一种存在方式:
简单来说,「共情」或者咨询师对来访者的「跟随」,是为了扩展来访者的「现象学世界」,以使咨询师和来访者在一起,并且将咨访双方共同看到的部分「反映」给来访者,以便来访者真正能够靠近自己的体验世界。
在这一点上,甚至其他心理学家提出过比罗杰斯更加直截了当的观点,比如卡尔·荣格曾说:当精神分裂症患者遇到能够理解他的人,他的精神分裂症状就停止了。
在这个过程中,咨询师并非什么都没有做,相反,咨询师的工作涉及了体验、理解和反映三重维度。如果认为在这个层面咨询师没有工作的话,那么显然这样说的人可能并未真的了解,甚至并未真的见过人本取向咨询师的工作。
PS:B站上有罗杰斯和格罗利亚咨询的视频资料,感兴趣的话可以搜来看看~
这一点延续了第2点的内容。
情感反映的本意是协助来访者聚焦并表达内在体验,却总被曲解为一种技术手段。甚至很多人认为在这种「反映」仅仅是复述来访者的最后一句话。
但是,实际上的「反映」要以对来访者的理解为前提,咨询师要真的进入来访者的体验世界,并以真诚一致的态度,将自己的观察和体验「反映」给来访者。
这本质上是一项体验层面的工作,是一种「主体间」的碰撞,而非单纯的技术操作。
这一点其实和第2点是两个极端。
罗杰斯认为咨询师的真实性是心理咨询起效的首要因素。而之所以咨询师的真诚一致如此重要,是因为其会触碰到来访者从未触碰到过的领域。
比如当来访者在讲述痛苦时,她的语气轻松,脸上挂着笑容,这时候咨询师的体验就极为重要。咨询师所观察到的来访者的语气和表情,会在思想上传递「我并不痛苦」的部分,但是故事的内容呢?让咨询师遗憾?痛苦?或是失落或悲伤?
如果咨询师和来访者一样忽略了内心感受,那么头脑会说:看,她在微笑,她的语气是那么轻松的。于是,咨询师会觉得自身的体验和来访者无关,来访者并没有像其想的一样那么痛苦。那么很可能咨询师的内外就不一致了,进而很可能会顺着来访者说:是啊,都过去了。但与此同时,也许对来访者来说重要的议题也就滑过去了。
但是当咨询师将自己的观察和体验一同反馈给来访者时,来访者就有可能看向那些无意间被其自身忽略的情感。
不过,尽管咨询师的真诚一致如此重要,但那并非意味着咨询师可以冲动性地宣泄可能具有危害性的感受或自身问题,而是需要在适当的时机负责任地分享在治疗关系中浮现的感受。
「真诚一致」对咨询师来说,存在着很多要求和准则。比如说除了要求咨询师的「内外一致」之外,还要求咨询师的表达是「身份一致」的。也就是说,咨询师的表达必定是基于咨询师这个身份的。
在咨询中,我们并非每时每刻都在表达一致性,也并不是仅仅简单地表达出自己当前的一切感受。显然,并非咨询师的所有感觉体验都适合于咨询过程。如果我们只关注表达自己的感受,那么更多的关注就会被放在咨询师身上,而非来访者身上。在咨询中,咨询师内心会有大量的情感和感受在涌动。但是只有那些对咨询有用的,才适合表达出来。
咨询师「真诚一致」的表达,要求咨询师为来访者留出空间,以来访者的故事为主线,并且在表达情绪时,咨询师对自己的情绪要有所觉察,在内心加以整合,使其更加完整,才能够对来访者表达。
来访者中心并非意味着咨询师的虚无化,实际上在人本主义的心理咨询中,咨询师和来访者的关系是「主体间性」的。咨询的进程是两个「主体」的碰撞,或者文艺一点说,是两个灵魂的相遇。
并且从现实角度来讲,咨询的进程并非总是形而上的。咨询师是需要做一些教育和澄清的工作的,比方说和来访者解释以人为中心的工作方式是如何进行的,咨询是如何起效的等等。
除此之外,在咨询实践中,当咨询师发现来访者的意识指向着某种可能会严重侵害其利益或生命安全的方向时,出于对来访者福祉的考量,咨询师依旧需要跳出来访者的体验世界,从客观的角度向来访者澄清这一点。不过,在这个方面,当来访者明确了全部内容之后,不管怎么选择,咨询师依旧会尊重来访者。
所以,来访者中心并不意味着咨询师不主动,非指导性也并不意味着咨询师不提出新的观点,这些标准只意味着来访者是整个咨询进程的核心,咨询师会尽量贴近来访者的体验世界,但并非完全失去自己。
……
以上这些对人本主义的批判实际上都来源于对以人为中心疗法的误解,但这并不意味着以人为中心疗法不存在局限性。
可能这一疗法最大的局限性在于,人本主义取向的咨询师是很难培养的。咨询师们不仅需要进行理论学习和临床实践,同时也需要在人格层面进行成长。
而且不同于精神分析取向在实践中对咨询师白板式样貌的要求,人本取向的咨询师被要求做一个真实的人。也就是说,咨询师必须面对自身的局限性,并且也必须在临床实践中不断和来访者一起面对来访者的痛苦。从这一点来说,以人为中心理论对咨询师来说一点也不人本~
可能对人本取向的新手咨询师来说,最重要的困难就在于,敢不敢跟随来访者一起看向他的痛苦。这蛮需要咨询师的勇气的。咨询师可能常常会因为自身的无能感和无力感而本能地回避这一点,但这样的咨询对来访者来说,会丧失很大一部分的疗愈性。
以人为中心疗法从开始建立到逐渐成熟,是经历了一个蛮长的历史进程的。
从理论架构上来讲,该理论经历了数次重大演变:从最初被称为非指导性(nondirective)、以来访者为中心(client-centered),到体验性(experiential),再到后来的以人为中心(person-centered)。在这个发展过程中,该理论整合了个体的认知维度与体验维度,并为几乎所有其他心理治疗流派提供了基础的方法论。
以人为中心理论区别于其他流派的显著特征在于其对变化过程的强调。因此,理论本身多年来历经数次名称变更的现象也就并不令人意外了。从非常真实的意义上说,该理论践行了其对变化的信念,不断进行完善和修正。尽管在理论发展的过程中,对个体能力的根本信任这一核心理念始终未变,但每次名称变更都意味着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拓展、深化乃至部分修正。每个新阶段的确立都基于不断增加的研究成果以及对不同人群的更广泛经验。[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