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魔岩三杰”中的何勇?

如何评价“魔岩三杰”中的何勇?

首先区分,讨论的到底有多少是何勇的音乐,多少是梁和平、王迪的音乐?

何勇意外离世已经三周,本来以为时隔多年,红磡滤镜淡化,舆论可以追根溯源,更理性地看待何勇的音乐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三七已过,一边是大哥大姐继续回忆杀,登味情怀压倒一切,一边是短视频一代嘉豪跳脸,吐槽何勇堪比庞麦郎。大报的专文回顾里,半点搜不到梁和平、王迪的字眼,而某些热衷指点江山的乐评号,多半是些琴都弹不利索,拾了几口文化批评牙慧的半吊子文学青年(都算不上音乐青年),看不上何勇,却没能力分析音乐本身,只会冷眼人生际遇和文化生态,那就叼着行业边角料岁月史书吧,可连何勇专辑录制是在大地,不是在魔岩,都不知道。

代际更迭,新来旧往,这没什么,但理性评价的前提是,先把事实搞清楚。

不谈人格做派、业态演变、不谈现场表现、文化影响,也不谈歌词,只看音乐:专辑里的旋律和演唱、编曲和演奏。

先看何勇《垃圾场·麒麟日记》的唱片内页,专辑的制作名单,这是最基本、中立的证据。

有一点颇堪玩味:

1、在歌词页最后,总体制作名单,编曲栏冠名为:

编曲/ 何勇、梁和平、王迪、录音乐手(A4 & B4 梁和平)

2、而在专辑每首歌下方,编曲栏还有另一套署名:

在A1(垃圾场)、A2(姑娘漂亮)、A3(头上的包)、A5(踏步)、B1(钟鼓楼)、B2(冬眠)、B3(非洲梦)、B5(垃圾场(首版))下,署名为:

编曲/ 梁和平、王迪、录音乐手

在A4(聊天)、B4(幽灵)下方,署名为:

编曲/ 梁和平

首先,一个事实不变,《聊天》和《幽灵》的编曲人只有一位:梁和平。更有甚者,《幽灵》还是一首纯器乐演奏曲(改编于《瑶族舞曲》),何勇只是在里面加了几句口白而已。

其次,其它8首歌(严格说是7首,两版垃圾场编曲相同),总的编曲署名中,何勇是第一顺位,但每首歌具体的编曲署名中,并没有何勇。

这个差异,怎么理解?

可以从其它来源寻找一些证据。根据目前流出的

1、大地和魔岩入驻大陆之前,北京摇滚乐早期视频资料中的何勇表现:

1)与罗岩和王立冬的报童乐队(见抖音“方言无忌”视频切片)

2)不能播

3)1980 年代末,北京"五月天"在古观象台演出原始版歌词的原始版《垃圾场》(歌词见赵健伟写崔健的专著,比专辑两版都更加暴戾)

【何勇的钟鼓楼-哔哩哔哩】 https://b23.tv/mAzLNFz

(00:25)

2、何勇日常状态的弹唱片段:

【我记忆中的何勇-哔哩哔哩】 https://b23.tv/pMDuWuk

03:02

3、大地和魔岩撤离大陆之后,何勇的几首没有最后完工的新作《风铃》、《虚伪》、《好》、《记得吗》等

1)【【何勇】2010北京迷笛音乐节现场-哔哩哔哩】 https://b23.tv/I1keH6e

2)盛志民纪录片《再见乌托邦》中何勇乐队排练片段

以上编曲中,都没有梁和平、王迪、专辑录音乐手的参与,对比由他们主导编制的《垃圾场·麒麟日记》专辑,能得出什么结论?

根据以上,只观察客观有无,不评价水平高低,可以得出:

1、何勇首先是个songwriter,有词曲能力。

2、何勇有给旋律编配和弦,提供原始动机,编写基本吉他riff的能力

3、没有梁和平、王迪、专辑录音乐手的参与,何勇及其乐队的编曲,以摇滚四大件(吉他贝斯鼓合成器)为主,只有骨架,没有专辑里较为多样化的曲风,没有标志性的民乐成分(《钟鼓楼》里的三弦、笛子),没有结构层次复杂饱满的渲染和铺排(《钟鼓楼》《垃圾场》《头上的包》),没有更具现代派音乐张力的钢琴和声冲击(《垃圾场》)……这里也许有作品尚未完成的原因(虽然根据目前已有材料,我不认为这几首新歌有足够丰富的发展空间),可惜我们也听不到完成版本了。

另外,在目前已经很难找到的《坏蛋调频》对专辑第二制作人王迪的采访中,王迪曾经很不客气地指出,何勇对于专辑编曲的参与度很低。

回到前面两套编曲冠名的差异,可以合理推论(如果未来出现更多证据,推论可以修正):

1、在总名单中,编曲第一顺位是何勇,大概率是因为他作为songwriter,在一些编曲中提供了原始动机、大致的和弦走向、简单的吉他riff等基础素材。

2、在每首歌的具体名单中,编曲者没有何勇,大概率是因为从基础素材,到最后丰满编排的编曲成品之间,何勇的贡献极少,《聊天》和《幽灵》中更可以确定为零。

这种songwriter写歌并提供原始动机,专业制作人和编曲师全权编曲的合作模式,从华语摇滚乐诞生以降,比比皆是,张楚、许巍、郑钧、汪峰、朴树……至今仍是这种模式,毫不新鲜。

可悲的是,除了许巍绑定的李延亮,朴树绑定的张亚东,二者因为与其他唱作人的广泛合作,可以独立为人所知,连贾轶男这样功勋卓著的编曲家,对于很多汪峰听众都是陌生的。随着实体唱片衰落,内页文案消失,流媒体平台对制作名单的标注草率混乱,百科词条信息残缺、以讹传讹,自然更少有年轻乐迷记得贾敏恕和曹钧之于张楚、张卫宁和刘劭希之于郑钧,那种予取予夺的决定性影响了。

然而,严肃评价唱作人XX,却张口闭口只是“XX的音乐”,只字不提XX背后的制作人和编曲者,只会继续以偏概全,谬种流传,岁月史书。何勇的情况也是一样。

先说作为songwriter的何勇。歌词不谈,只就旋律而言,何勇的歌旋律线条极其简单,乐句往往平直,短促,起伏多在八度间切换,很多时候是供吼叫或宣叙的。

我个人并不喜好旋律过于简单的歌曲,年轻乐迷如果只是基于这一原因贬损何勇,我保持部分理解。但是,这里并不是说,旋律线简单平直,音乐上就一定等而下之,李皖在1994年对这一点的论述,至今仍然是中肯且富有同理心的:

“他稚声稚气的唱法像个未脱奶气的孩子;而且大多数时候他并不唱,只是用不同的声调念(……)孩子唱腔和唱念式作曲,这是他的两大发明创造。”

抛开个人喜好,从历史角度来看,在大陆乃至华语流行音乐中,何勇这种劲朴直给的旋律和唱法,之前少有先例,还是挺独特的。对比大湾区晚会上张淇对《钟鼓楼》的致敬,更能感觉到,过于简单的旋律,交给一个唱作能力更强大的歌手,有时反倒不如原唱那么朴拙赤诚。

但是,必须强调,这样简单的旋律和唱法,必须有绝对强大的编曲加持,才能脱胎换骨,成为像样的音乐作品。

所以,可以质疑何勇的旋律和演唱,但如果想贬低何勇专辑的音乐,请先贬低梁和平、王迪,以及专辑录音乐手们的编曲和演奏水平。

先看《垃圾场·麒麟日记》的“录音乐手”都有谁:

吉他/ 何勇、艾迪、刘义君、吴群立、秦齐

贝斯/ 黑玉龙、王迪、罗岩、黑贝

键盘乐器/ 梁和平、王勇

管乐/ 刘元

鼓/ 张永光、刘效松

手风琴/ 梁和平

三弦琴/ 何勇 何玉声

笛子/ 刘群强

民乐/ 中央歌舞团民乐队(何玉声等)

这是90年代,北京乃至全中国摇滚乐、流行乐、包括民乐,最顶配的乐手阵容。其中大多声名赫赫,对于一般摇滚乐迷已经无需介绍。可以这么看:

艾迪+刘元+张永光(鼓三儿)+刘效松+王勇+王迪(初代崔健贝斯)+梁和平(初代崔健键盘)=全编崔健乐队

刘义君(即唐朝老五)+秦齐(臧天朔乐队主奏吉他,唐朝首专中《世纪末之梦》的主唱)+王勇(曾任唐朝现场键盘,二专古筝)=半支唐朝乐队

吴群立:疑似印刷有误,应为吴立群,也即九十年代业内传颂的“北老五,南捞仔”的“捞仔”,近年翻红封神的《暗香》吉他solo即出自他手。猜测是王迪促成了这次南北梦幻联动(王迪曾筹备与捞仔共组全明星阵容的黑桃k乐队未果)

很多年轻乐迷可能已经不知道梁和平和王迪是何许人也。事实上,这两个人作为大陆流行音乐的先驱人物,不仅在音乐上输出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持,同时因为二人都具有相当人文素养的知识分子特征(并非那种执迷琴技的草莽乐手),在思想和审美上,对草创期的国摇在理论、文化、舆论方面也有过铺路奠基之功(参考 1987 年金兆钧的郑州会议)

崔健 1986年5学首唱“一无所有”的舞台上,梁和平是键盘手,王迪是贝斯手,王迪还有近景,梁和平只是隐没在渣画质深处的一个模糊的侧影。

非常可惜的是,时运阴差阳错,梁和平和王迪都没有留下能够完全彰显他们才华和美学的个人专辑作品,二人的高光时刻,都体现在他们为其他歌手、唱作人或乐队制作、编曲的作品里。

王迪80年代作为唱作歌手出版的几首单曲,虽仍为人称道,但其实并不能代表其水平,王迪的巅峰表现,个人认为是90年代在罗琦、艾敬、陈琳几位女歌手专辑里的制作和编曲,技巧娴熟,味道醇正,可惜因为大众对制作人和编曲者的长期漠视,几乎鲜为人知。对于新一代独立乐迷群体,王迪保有的一定知名度,主要来自与更年轻乐队的合作:1999 年的无聊军队,2020 年的school一代。

相比美院出身的王迪,梁和平出身中央乐团,有更正统的古典音乐基础,80年代因深入参与崔健早期活动(音乐、策划、推广),曾被坊间称为崔健的“精神导师”(作为何勇的“精神导师”何勇是亲口承认过的),90年代又投身大陆爵士乐的演奏和推广。

而梁和平才华最全面最集中的体现,其实就是何勇的这张《垃圾场·麒麟日记》(联名制作人王迪在《坏蛋调频》的采访里,强调过梁和平的贡献更重),以及94 红磡的现场表演(邓讴歌在张有待的《黑胶对谈》里专门提到了筹备排练过程中梁和平的严格品控)。可以看作崔健一代老哥对于青睐有加的小弟的倾力相助了。

个人非常欣赏梁和平在《垃圾场》一歌中的钢琴表现。这种现代主义音乐不协和和声的张力,即使在后来的中国摇滚乐中,也并不多见。特别是,在这种尖锐暴戾的歌曲中,一般的编曲者不会想到引入钢琴,但恰好是梁和平的古典素养和现代视野,使得这里的钢琴在音色上与失真吉他形成反差,在和声上又营造了更大的冲击力,让这首歌不再只是简单硬核的朋克乐,而具有了更先锋更前卫的格调。

《聊天》编曲的巧妙,张有待在最近的《大内密谈》追忆何勇的节目中特别提到了,然而,根据制作名单,《聊天》唯一署名的编曲者,以及最亮眼的手风琴的演奏者,都是梁和平,这种混合了万圣节马戏团和京味市井气的巧思,也应该归功于梁和平。也许张有待有更多何勇参与编曲的证据,但至少目前我们并没有看到。

《钟鼓楼》的编曲之佳不必多言。这是一首基本只有两个和弦的歌,甚至没有用到爵士鼓,只有一点打击乐,但整首听下来完全不觉得乏味,除了三弦、笛子等民乐元素的加入,只有高手才能将编曲安排得如此错落有致,跌宕起伏,足见梁和平、王迪及录音乐手的功力。其中的键盘有种类似“北京晨曲”的经典之感,令人难忘。

其它不再多说,只再强调一遍,改编自《瑶族舞曲》的《幽灵》,除了何勇的几句口白,是纯器乐曲,编曲者只有一位:梁和平。如果赞美音乐,而不是那几句口白,此曲改编的所有荣誉应全部属于梁和平!反之亦然。

斯人已逝,评价何勇自己的功过得失,自然爱说什么说什么,但是,如果评价何勇专辑的音乐,不能只记得何勇的麒麟跳和讴歌的花裤衩,应该记住梁和平、王迪,以及参与录制的国摇初代顶配乐手,他们居功至伟的贡献。不提到他们,小一点说,是对前辈的漠视,大一点说,是对制作人、编曲者、录音乐手等幕后群体巨大的,长期的,无知和不公正。

特别是,梁和平老师,因为车祸高位截瘫,已经坐在轮椅上14年了。这样一位思想渊博,才华超群的音乐家,因为长期治疗,生活困顿,默默无闻,如果不能提供帮助,至少应该记住他的贡献,而不是在褒贬何勇的时候,一笔抹杀了那一批前辈的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