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下个人主观看法。只讨论原著。
雪穗是否爱亮司?这个问题其实无解。无论从作者的设定,还是读者的判断,真的都无解。
我们可以说郝思嘉是爱白瑞德的。哪怕她的前半生几乎都惦念着另外一个男人,哪怕他们最后分崩离析撒手归去。因为《飘》原文中,玛格丽特·米切尔字字清晰地写过瑞德离去后,思嘉的心理活动:
我们也可以说源氏是爱紫姬的。哪怕他一开始只是为了另外一个女神的影子而收留她,哪怕她最后死的时候也柔肠寸断,无从释怀。因为《源氏物语》里,紫式部也用了大量的篇章来渲染紫姬死后,源氏的状态:
可是雪穗和亮司呢?书中可有一次,正面描写过他们俩的感情观,心理活动,对彼此的印象?我们可有一次机会,知道他们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
没有。所以我们只能猜。凭借大量的留白与大量的细节,凭借自己对于「爱」的理解,去猜。
《白夜行》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旁观者的视角——刑警的视角,闺蜜的视角,基友的视角,侦探的视角,丈夫的视角……对于雪穗和亮司这两名主角,却从来没有描述过他们在想什么。
这种放空主人公的留白,加上各种让人浮想联翩的细节,足够我们每一个读者,在自己心里勾勒出不一样的人设。
所以,这本书的好处也正在于此。作者东野圭吾的高明之处也正在于此。他始终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不审判,不论断,只陈述客观事实,把线索全部交给读者,剩下的让大家自己去想。这样一来,我们得到的,当然就不是从作者手中接过的定论:而是我们自己内心的想象,我们自己,对人性和爱情的理解。
就像有人说,雪穗为亮司编织杂物袋,为自己的店取名R&K——两人名字的首字母,面对亮司的死,她一贯的完美演技根本无从发挥……如果不是因为爱,还能是因为什么?
可是也有人会说啊,真正的爱,怎么会不害怕失去,怎么会自甘堕落无恶不作?
——无非都是因为大家对爱的理解和关注点不一样。这个故事,本来就太复杂,太矛盾,太不同寻常;缺了作者那一锤定音的设定,所有的众说纷纭,在看的人眼中都可以成立。
有人或许会说,总归有个答案的啊。作者再怎么留白,好歹也是写了一个完整的作品的;情节和人物,都在那里啊。
好吧。非要从文本来看,亮司与雪穗的关系,其实最好的形容就是警官大叔说的「共生」——如同连体婴,再怎样畸形也要一起活下去,且分别扮演着同一个体的两个不同面:一侧是光芒万丈,完美无可挑剔,去得到去占有完美人生应该拥有的一切;一侧是彻头彻尾的黑暗潜伏,背负所有的罪恶与惩罚。对,就像是一个人硬生生被拆成了光明与黑暗两部分一样——雪穗表现出来的纯粹完美,与亮司表现出来的绝对阴暗,在现实中都是无法单独存在的。所以东野圭吾也给连体婴安排了一个最具讽刺意味的结局:一部分死了,一部分还活着;也不告诉你活着的部分会如何活下去。
这样把对方当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这样开始得至为不寻常,发展得也至为不寻常的感情,我们如何能以凡夫俗子、饮食男女的「爱」去衡量呢?
夏虫不可语冰。不要忘了,这二位,可一个是小小年纪就能以美色心计惑人的少女,一个是小小年纪就能对自己父亲连捅三刀的少年啊。
再解读一下题主亲提到的另外几个问题~
关于「雪穗利用亮司来弥补和满足个人」的看法,我是不赞成的。这样的设定未免太肤浅。而且你能说雪穗的欲望是什么?情爱?金钱?名誉地位?恐怕都不是。这些东西,都是她实现唯一目标的道具而已;而那个唯一的目标,恐怕就是「完美」——什么都有,什么都无可指摘, 不被任何人拒绝,不给任何人鄙薄质疑的余地。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所做的一切巧取豪夺、不合情理,也都好理解了。为了不被人诟病,所以要把母亲的死伪装成意外而不是自杀;为为了不被人诟病,所以不能和闺蜜撕破脸争男人,而是安排意外让对方主动放弃;为了不被人诟病,所以要把离婚伪装成是丈夫的外遇与家庭暴力……包括她(指挥亮司)为非作歹,倒真不一定是因为害怕罪行暴露带来恶果,而是害怕自己的阴暗面昭示天下(所以没事找事的侦探大叔被迅速铲除了,掌握诸多线索却一言不发的警察大叔却能活那么久)。后来她所说的「不害怕失去」,也是这个道理:生死爱恨都已经置之度外,活着只为一张完美的画皮。
所以,对于亮司来说,他本人或许根本不计较什么「得到」。自从他弑父的那一刻,他和雪穗的人生缰绳已经无可扭转地纠缠在了一起,雪穗得到的,就是他得到的,同理,他犯下的罪,也都是雪穗的罪。在我看来,当两个人已经真正达到合而为一的状态,或许也就真的没有必要对其中的「感情」再有任何计较与不解;当然,作为创造者的东野圭吾态度如此疏离,我们爱怎么想,也都只是属于自己内心的一场演绎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