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佛普拉斯》是几年来少有的佳作,说人性,从不矫情,见社会,没有控诉,讲佛性,不露痕迹。剧本扎实,节奏老练,表达完整,寓意深远。
这是一部看完让人觉得很丧的电影,而且影片开场是办丧事,结尾还是办丧事。看完之后,难以不相信佛家所讲的众生皆苦,看起来欢乐的有钱人的人生,虽然是彩色的,但他们实际上都是在单纯的追寻欲望,沉溺在欲望的河流中无法自拔,并且不惜一切代价的保护自己可以沉溺欲望的特权。生活在底层的人,更是疲于奔命的保证生存的基本条件。当菜埔在结尾工厂的废墟中找到肚财送他的色情杂志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感叹,也许一切皆空这句话对于菜埔这样的人也许含义是另外一个层面,其他的角色也只能流连于欲望的河流中,佛,对于他们来讲就是空,他们不相信佛,认为佛的意义和佛的身体一样是空的,只有肚财这个内心装满可爱小娃娃的人,渡过了那片水,是不是佛祖渡了他,可能。
《大佛普拉斯》主题表达的整体性很多来自于对于苦难和死亡叙述的平静,这是大佛应有的状态,因为这些都是空。所以,肚财死之前吃“上路饭”的段落里,背景音乐听起来非常的幸福,换个电影用在初恋里也没毛病的。本片对死的态度没有过度的悲观,对社会的揭露也没有控诉的情绪,因为这是佛所讲的那些不值得留恋的滚滚红尘,是欲望,如果肚财和菜埔发达了,他们也有可能变得和高委员或者启文哥一样,真正的正途是弃绝这一切。
《大佛普拉斯》的结构比较巧妙,肚财和菜埔二人偷看启文行车记录仪的时间是滞后的,这种滞后刚好被利用,按照时间正常的剪辑营造出了剧情的悬念和推进。在结构上往往是将道貌岸然的权贵和挣扎在生存线附近的人进行对比。
高委员出场,每天有瓦乐利在桌子底下操纵他的欢乐棍,接着就是土豆的女朋友跟比他有钱的人跑了,肚财和菜埔更是只能看捡来的色情杂志。没错,非虚拟的性也是一种特权。再接下来是委员、议长,商人在一起滚滚红尘,他们是有机会,有权利声色犬马的阶层,标准的政商勾结。
肚财和菜埔发现了启文老板的罪事,去宫庙求平安,求来的是做正直的人,还有什么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去求蒋公更是被土豆的大伯鄙视。显然神明是不屑于帮助肚财和菜埔这样的废柴的。而接下来,启文被叫去警局问话,这是一个比较重大的危机,但是神明不帮肚财和菜埔,却有议长帮助启文,在真实的物欲世界,议长好像比神明还管用呢?
影片以丧事开头,也以丧事结尾,给肚财送葬的队伍前边的那一片水,只有肚财渡了过去,众生皆苦,万法皆空,肚财终于不用忍受这一切了。
我一直坚信,真正的好电影里,风雨雷电水火地震这些现象都不是随意出现的。《大佛普拉斯》里的水也是这样的。首先雨是和死亡有关联的,影片中段,肚财遇到轻生的兄弟,当肚财自身难保的离开,兄弟应该是开始上吊了,这里马上下起了雨。后面,肚财和菜埔发现启文杀叶女士的时候,在雨夜。肚财死的晚上也是下雨。肚财出殡的那滩水,还有肚财死的晚上,释迦在洗澡,这些组成了《大佛普拉斯》水的寓意:死而后生,意为超脱。
释迦这个角色很有趣,他起了一个佛的名字,还有一个隐秘和传奇的过去,但是他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逛来逛去。释迦这个人物是代表了佛的一部分特征,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佛在冷眼看,释迦无言对,有对应关系。但是,他还是有尘世的纠结,他虽然可能不怕死,但是他怕自己死了没有人知道。而且他在纠结这样“宏大”的问题同时还是在煮面。
肚财的死他预感到了,他去洗澡,仿佛是除旧迎新的洗礼,这也是寓意着肚财可能有的新生,或者可能有的超脱。
本片常常把善与恶倒置,反讽和黑色幽默也是相当正点。比如,把罪恶的杀人尸体藏在最善的佛体内,极度失败的屌丝,每天只能吃一顿饭的人,花那么多钱夹娃娃睡在飞碟里,满是纯真与幻想。还想帮助捡垃圾遇到的轻生的人。更不要说那些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政界精英了。
这些反讽里面,最让我觉得“法相庄严”的莫过于这位师姐了,在众人面前大挑佛像的毛病,还和高委员表面和气的唇枪舌剑。我一直以为旁边的大法师会说些什么,结果他一句话没说。
高委员和大师姐的过招也是非常精彩,两人都居心叵测的讽刺对方,同时又都表面谦和,却又句句以“阿弥陀佛”结尾,这是对佛最大的不敬,他们商讨佛事的时候,现场有如此汹涌心机的交锋,这是“心无杂念”的表达吗?最后秘书长打圆场,对于佛像到底歪没歪,根本没有人关心嘛,我看法师好像也没怎么抬头仔细看,而且到最后仍一言不发。大家心里想的都是赶紧完事,各自拿到该拿的东西,或者交差回家,该玩什么玩什么去。我觉得佛像应该是歪了点的,因为那是杀人藏尸的启文哥,熬夜独自拼装上去的,难免嘛。
还有对副议长的讽刺,为民众遮风挡雨在政治上当然是一句空话,还不如把宣传材料拿来铺房顶。
反讽和黑色都是为了显示这个世界的荒谬,包括结尾的护国法会也陷入了这种荒谬,所有人对着内藏尸体的佛顶礼膜拜。我想,佛的本意应该是你们拜我可以,但也不要盲目的拜,我希望你们也都能成佛,放下一切色,放下一切苦,成佛比拜佛重要。
因为《大佛普拉斯》剧情和行车记录仪有密切的关系,所以整片的偷窥感觉比较明显。从视觉上来看,镜头非常稳定,摄影角度也很像摄像头的角度,剪辑上镜头平均时长比较长。因此,本片吸引观众的主要方式不是花样的剪辑,视角的切换,而是稳定的镜头下,剧情的起伏和演员的表演,摄影方面会在构图的寓意和角度的选择上下一些功夫。
车震戏的过程中切了一个外景,这样一个隧道中,停了一辆晃动的车,刚好又是这句台词,这个画面视觉上有没有呼应剧情,看来应该是淫者见淫的。
影片的中点处,肚财遇到了这个马上就要自杀的人,这时候两个人中间在视觉上隔了一个牌子,这个牌子挡住了画面里的一个东西。
肚财开始捡垃圾,镜头切换角度,这时候被挡住的东西出现了,但是极少有人能注意到,因为它和背景的竖向线条融合在一起,好像保护色一样。
最后一个镜头,肚财问了问兄弟,然后离开,这时画面没有什么东西在动,只有空中晃来晃去的这根绳子,于是我们也知道了这个兄弟的结局,以及方式。这也是《大佛普拉斯》用视觉讲故事的方式。
《大佛普拉斯》全片黑白,只有在二人偷看启文行车记录仪的画面是彩色的,表面上看是有钱人的世界是彩色的,更准确的说是在穷人眼中,有钱人的世界是彩色的。这里,彩色的象征意义就是佛家讲的“色”,是滚滚红尘,是欲望。肚财和菜埔觉得启文哥的生活是彩色的,启文哥自己应该不是这样觉得的,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应该是黑白的,可能议长,部长,委员的生活才是彩色的,议长,部长,委员可能觉得自己的生活是黑白的,他们也有向往而得不到的彩色生活吧,这一切或黑白,或彩色的区分都是源于对欲望的追寻。菜埔和肚财没有出卖自己的什么,他们只是看门和拾荒,启文哥为了生活的好一些,可以援交,可以拿到项目,要向秘书长出卖肉体,而秘书长又要出卖什么呢?这些都是没有意义,并且没有尽头的。追求下去,执迷不悔,只能越陷越深。
也许换多少眼镜也看不清这个世界,因为没看清自己。
本片的原声很值得听,虽然配器很简单,也就是口琴,钢琴,吉他,但是和剧情融合的很好。《面会菜》这一曲正好是剧情中肚财死去的段落,听起来却很美好。《红木桌下的秘密》、《跟着董事长去冲浪》有一点70年代冲浪音乐的感觉,节奏和吉他音色都是这种风格。曲子的命名都紧紧和剧情相关,以传达情绪为最高目的。片尾曲《有无》道出主旨,我们眼见的一切,身处的一切,有意义吗?没有吗?重要吗?不重要吗?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苦的,只有放下这一切,才能解一切苦厄,获得解脱。众生皆苦普拉斯,万法皆空普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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