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当日叛军杀入城中,
夫君劝我用身体换全家性命。
第三年,我被救了出来。
可长期的凌虐和欺辱已让我形如痴呆,变成废人。
夫君人前痛哭流涕,发誓一定好好照顾我。
人后却将我踩在脚底下,
“万人骑的贱人,你怎么不死了,还回来恶心谁?”
连家人也弃我如敝履,逼着我一杯毒酒自尽。
关键时刻,自小与我不对付的薛执却突然闯了进来。
他一脚踢开我夫君,从地上抱起我:
“等我杀了他们,就带你走。”
1、
回到沛县的时候,许多人都认出了我。
“这不是魏家被叛军掳走的大姑娘吗?”
“天爷,当初多俊俏的女郎,如今怎么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男人们都不怀好意地看我:
“不知道被多少人糟蹋喽,还好意思回来呢,怕是夺春楼的姑娘都比她干净些。”
“死了算了,忒!”
“听说是在婚宴上被掳走的,那周家郎君,可绿成王八喽!哈哈哈哈哈!”
有更多揣测和不堪入耳的话,他们侃侃而谈,像是真见到了一般,又笑又骂。
可我是一概不在乎的,
或者说,我根本不理解他们在说什么。
我和其他衣不蔽体的女人们挤在板车里,贪婪地享受着阳光和洁净空气的味道。
胡桃姐姐则警惕地看着那些人,
她从百姓的指点和言语中意识到那些人说的是我,
眼眶霎时就红了,她将我拉到她怀里:
“子席听话,低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低头,但还是按胡桃姐姐的话将头埋下去。
我紧紧地贴着她,手指发硬发冷,甚至全身都不可抑制地打摆子。
胡桃姐姐紧紧地抱着我:
“不怕,不怕,没有坏人了。”
2、
周文盛来接我的时候,是跑着来的。
他不顾我身上的味道和污秽,跪倒在我腿上大哭。
“子席,你终于回来了,是我对不住你啊!”
他没有掉眼泪,我腿上薄薄的一层破衣裳,都没有浸染丝毫泪水。
可他哭着哭着,就发现了不对。
我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
只是瞪大了眼睛,麻木地坐着。
“这是怎么回事?”
是胡桃姐姐回答了他的问题。
“大人,子席性子太烈,被抓的前几日一心求死。匪徒头子说她要是死了,便回去将你们一家都杀了。”
胡桃姐姐一边说一边指自己的脑门。
“她每天晚上撞自己的脑袋,不知道哪天,就撞傻了,不知事了。”
周文盛的表情有些难以辨别,像是喜悦,又像是恶心。
胡桃姐姐见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这丫头是不中用了,您家要是另有打算,就让民妇将她领走吧。大人也好落个清净。”
此时,周文盛的情绪才有了宣泄。
他站起来,一脚蹬在胡桃姐姐的心口。
“什么玩意儿也配在我面前张嘴,滚滚滚,多看你一眼,都要吐出来。”
我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去捧周文盛的脚。
我将他的脚抬起来,贴到自己的肩头。
从前总是这样的,叛军打我的时候,胡桃姐姐就会如此。
那人就不会再打我了。
可不知为什么,胡桃姐姐却趴在地上哭了。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睛一眨,就落下两滴泪来。
周文盛的眉目却舒展开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来,递给看守的衙役。
“人我就领走了,替我同薛将军道一声谢。魏娘是我全家的恩人,我定会照顾好她,让薛将军放心便是!”
3、
我身上十分脏臭,指缝里有厚厚的一层泥,就连头发都打着结全部粘在一起。
出了衙门,周文盛连看我一眼都觉得恶心。
故而我是自己一个人被小厮领回去的。
婆母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觉得晦气,赶紧叫人将我带下去洗刷了。
可我是不能洗澡的,胡桃姐姐和我说,我一旦干净了,就全完了。
漫长的年月里,胡桃姐姐反复同我说这一句话。
她说子席:“你越脏越丑,就越安全,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却不知如何反抗。
两个粗壮的婆子按住我,将我塞到一个大木桶里。
然后不断有人在我身上搓洗,用刷子来回搓。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身边的小姑娘突然叫了一声,连她手上的刷子都扔掉了。
“她.....她身上......”
我的身上都是触目惊心的疤痕,有辫子抽的,土石子划的,有烙铁烫的,还有刀刮的。
我忘记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些疤痕,
只知道后来那些男人看到我的时候经常骂我,说我倒胃口。
里头的几个人都朝我身上看过来,我仿佛听到她们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造孽啊!”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没有人使劲儿搓我了。
头一个看到伤疤的小姑娘还掉了眼泪,
她用手将我的头发都扒拉出来,哽咽着说:
“这头发该怎么洗呀!”
为首的那个婆子思忖了一会,咬着牙说:
“剃了。”
4、
我被洗刷完,穿上了新衣裳,衣裳有些不合身,宽宽大大的,走路还会被绊倒。
还有人用剪子给我绞了头发,往脸上擦了香膏。
可我不觉得清爽,只觉冷。
从外头灌到肺腑的冷。
周文盛回来的时候,他们一家坐在厅上商量着怎么处置我。
我愣了愣地坐在最下首的椅子上吃糕饼,吃一块便藏一块到袖子里。
等胡桃姐姐回来,便给她吃。
周文盛说我不能死:
“薛家那位找了她这么些年,若就这么死了,他将脾气发在咱家身上可怎么办!
他如今平叛有功,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
周文盛这么说完,他旁边的一位女子就站了起来。
她气呼呼的朝我走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将我手上的糕饼都打了出去。
我好像去捡回来,却又不敢。
她却十分委屈:
“姓周的,我已经等了三年,你为了你们家的狗屁名声不肯娶我,生生为这贱人蹉跎我这些日子。这么肮脏的东西,却在名分上踩我一头!不是她死就是我死,你看着办吧!”
周文盛无奈地走过来,扶着她哄道:
“你觉得我不想让她死?已不知道被多少人碰过的贱人,我是多看一眼都嫌脏。可我年后调任的事儿,还得托付那薛家小子。”
那女子更加生气,一把推开周文盛:
“你可别忘了我家也是有人在京中做官儿的,若往后阖家去了京都,贵眷们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平白脏污了门楣。你的同僚又有几人能瞧得起你,现下沛县的人都说你是王八呢!”
这话说得周文盛一下子就起了火,
转头他又看到我秃着脑袋呆傻的样子,一巴掌就打上来。
“万人骑的贱人,你怎么不死了,还回来恶心谁?”
他的力气大得多,我被打得跌坐在地上,耳朵和嘴角都渗出血来。
首位的婆母才终于发了话。
“得了!拿一个傻子撒什么气,今日魏家也传了话过来,说他们家的姑娘早就死了,如今这个是死活不认的。再者说,她若受不了世人白眼,自己寻死,那薛将军又怎么好怪到我家来。素屏说得对,魏子席不能活。”
5、
趁着他们说话,我才重新将滚落在地上的糕饼都踹在袖兜里。
这么好吃的东西,要给胡桃姐姐吃。
我听见周文盛掩饰不住地开心的声音:
“母亲说得有理,儿这就去河道买些毒药回来,回来就药死这个贱人!”
“买什么买!”那个叫素屏的从怀里掏出一包药来,低头都倒在茶杯里:
“厨房的耗子药就够用了,对付一个傻子,还要再花钱不成。
按住了,我给她灌下去!”
周文盛觉得很有道理,挽起袖子就来按我。
但很快他就发现多此一举了,因为我不会挣扎,不会反抗,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
我实在是觉得,死了和活着,是一样的。
白日的太阳和夜晚的月亮,对我来说,都是暗无天日的黑。
“真是个傻子,把药给我!”
周文盛接过茶盏递到我嘴边,恶狠狠地说:
“娼妇,喝!”
于是我张开嘴,捧着这杯毒药,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
“子席!你喝了什么?”
不知从哪来的一阵风,忽地一下就将我前头的周文盛踹出去。
他着急地看着我:
“吐出来,子席吐出来!”
见我没有反应,他掰开我的嘴,伸出手指抠到我的舌底。
久违的恶心感霎时传来,
我果真吐了出来,将好吃的糕也吐了。
周文盛被踹得倒仰,躺在地上不住地叫唤:
“薛将军您怎么来了,魏娘她一心寻思,我们真是拦不住啊!”
方才喉间的感觉又让我害怕起来,止不住地发抖。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来了,只知道他往我嘴里塞了一颗药,又温柔地将我抱起来,
“魏子席听话,低头。”
我于是像从前一样,低下头将脸都埋在他怀中,如同之前埋在子席姐姐怀中一样。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周文盛痛苦地哀嚎出声。
薛执冷冷地开口:
“我会杀了你们,但不是现在,且等哪天我的心情好,便是你们一家惨死的日子。”
他抱着我缓缓地从这处走出去,我脸上的血迹和污秽,都蹭在他身上。
6、
很早很早的时候,我是一个很娇气的女郎。
我的衣裳不拘花样,总是全沛县最轻柔软和的料子。
吃食、玩物、茶饮,都是顶尖讲究的。
母亲说女郎就要娇养着长大,往后才知道自己吃不了一点苦,故而挑选夫君才能挑到最要紧的。
什么花言巧语、容貌,都无足轻重。
她时常抱着我说:
“我的子席啊,往后要做整个昭国,最好命的女郎。”
不管是家中还是去外头席面上,我都是很招人喜爱的。
只有薛执不喜欢我。
他总是眯着眼睛,不屑地看着我:
“矫情。”
我气得涨红了脸,却不会骂他,也不敢打他,只鼓着腮帮子瞪过去。
“瞧瞧,被养得如受气包一样!往后若受了委屈,你也这样把人瞪死不成!”
那时,我摆着高门女郎的姿态,很倨傲地说:
“我家是沛县最富的富户,我舅舅又是京中的大官儿。有母亲和家族庇佑,谁敢让我受委屈!”
他啧声:
“总靠着别人,那便别人叫你怎么活,你就得怎么活。”
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驳。
可我的母亲、姨母、姑母,甚至祖母都是如此啊。
如此不对吗?
我觉得他说得,竟是写歪门邪道。
自己的母亲和家族,怎么可能靠不住,又怎么可能对我不好。
7、
薛执的手在抖,他将我放在一张贵妃椅上,
颤抖着手,仿佛想要摸一摸我脸上的伤痕,摸一摸我失去的头发,摸一摸我不倒影任何影子的眼睛。
但是他没有,薛执颓然地将手放下,又握起拳头来。
他的眼里都是血丝,红彤彤地,仿佛随时都会爆开,将血都喷到我的脸上。
薛执的下巴都是胡茬,半短不长地。他黑了许多,脖子上还有一条狰狞的疤痕,和我手臂上那条差不多。
他哭了,只有一滴眼泪,刚流出来,就被他飞快地抹去。
“魏子席,你受苦了。”
“你怎么受苦了?”
直到郎中和胡桃姐姐进来,他才又恢复平常的神色。
胡桃姐姐看着我,仿佛很高兴的样子。但是她还是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薛执看着郎中给我把脉,然后指着胡桃姐姐:
“魏子席,我打听过了,在叛军营的时候,是她照顾你,对不对?你想让她继续照顾你吗?如果想,你就点点头。”
我不明白他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但我现下委实没有太害怕。
所以我做了一个许久以来最大胆的事儿。
在没有任何人给我指令的情况下,我站起来,抽出被郎中放在脉枕上的手,慢慢地走到胡桃姐姐面前。
将袖袋中藏的糕饼拿了出来,快速地塞到她手里。
我怕她饿坏了。
胡桃姐姐又哭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将我给她的糕点紧紧攥在手里。
“傻子席,傻姑娘。”
她一边哭,一边掏出块白色的帕子,慢慢地将我耳朵和嘴角的血擦干净。
最后,她咬住牙,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 您不知她是个英勇的,您不知她救了咱们多少将士。魏子席就是一直给军中传递消息的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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