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看法与目前为止所有的答案都不相同。我倾向于认为,这句话所表达的,或者是避免朋党之争;或者是如何处理君相关系。
题主把这段话的出处标为《宋史·王曾传》,其实这段话是有点问题的。最早的出处并不是《宋史·王曾传》,而是田况的《儒林公议》和欧阳修的《归田录》。
田况在《儒林公议》中是这样说的:
而欧阳修在《归田录》中是这样说的:
“王文正公曾,为人方正持重,在中书最为贤相。尝谓:'大臣执政不当收恩避怨。'公尝语尹师鲁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闻者叹服以为名言。”
两篇对比一下就发现问题了,第一,在田况的笔下,王曾这话是说给范仲淹的,而在欧阳修笔下,王曾是说给尹师鲁的。第二,欧阳修的笔下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倾向。王曾除了说”恩欲归己,怨使谁当“之外,还说过”大臣执政不当收恩避怨“。强调的是”大臣“,大臣是和皇帝对应的。如果把这两句话结合起来看,那”恩欲归己,怨使谁当“中的”谁“,王曾暗含的意思应该是”皇帝“。意为,如果大臣把推荐人的恩德都招揽至自己身上,那被黜免者的怨恨由皇帝来承担吗?
那田况和欧阳修的哪个正确呢?如果单从人物上来看,很难辨明,田况、范仲淹、欧阳修都是仁宗朝的重臣,而王曾在真宗朝已经做过宰相,虽然是他们的前辈,但是在仕途中也有交集。更何况,尹洙(师鲁)和欧阳修、范仲淹是好朋友,庆历六年尹洙去世之时,范仲淹在场,后事便托付给了范仲淹,而墓志铭是由欧阳修来写的,三人之间来往相当频繁。所以,王曾这话是说给尹师鲁听还是范仲淹听,也许没有太大的区别。如果从写作年代来看,田况去世于仁宗嘉祐六年(公元1063),而欧阳修的《归田录》作于神宗熙宁四年(1071)致仕之后,《儒林公议》的时间更早。也许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宋史》采纳了田况的说法。但其实哪种说法为准,也很难说清楚。
“朋党”在仁宗一朝,一直是个敏感的事件,景祐三年(1036),呂夷简执政之时,范仲淹上《百官图》,又上《帝王好尚论》、《选贤任能论》、《近名论》、《推委臣下论》,指呂夷简进退私人,称”进退群臣,不宜全委宰相“,而尹洙、欧阳修、余靖等又上书助范仲淹,从此”朋党“之说兴起。到了庆历新政时期,范仲淹要”择官长“”明黜涉“,提出
也就是说,由两府举荐转运使、提点刑狱以及重要地方的知州;两制、台官、三司、知开封府、诸路监司荐举知州、通判;而知州、通判荐举县令。但是问题在于。这种层层选拔人推荐的机制,从根本上就存在一个问题,也就是,既然是由推荐者来选拔,谁能保证推荐者与被推荐者之间没有私交,推荐者与落选者之间是否有私怨呢。
比如说,富弼在《上仁宗荐张昷之等九人可充转运使副》中提出
在富弼的上疏中,提到了一份可充转运使副的九人名单:三司盐铁副使张昷之、知杂御史鱼周询、史馆修撰王质、知谏院王素、三司判官沈邈、知潍州董储、江南东路提点刑狱杨纮、权三司判官杜杞、权三司判官燕度。但问题是,别人理所当然地可以提出质疑,你富弼拿什么来证明,你推荐这些人完全出于公心。谁有权力来判断你的出发点?
庆历新政之时,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大张旗鼓地选拔贤才,毫不顾忌。甚至皇帝当面问:“自昔小人多为朋党,亦有君子之党乎?”范仲淹给出的答案是小人有党,君子也有党。接着欧阳修上《朋党论》称“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直言不讳地声称有党,自己是“君子之党”,但问题是,你自称“君子之党”,谁会自认为是“小人之党”呢?你又凭什么让皇帝相信,你是君子他人是小人呢?王曾说:“恩欲归己,怨使谁归?”,也许针对的就是他们的这种行为,担心的是,选拔人是恩,黜降人是怨,怎么可能只收恩?最后怨也会落到己身。
宋朝的君相关系一直是研究热点,从钱穆先生撰《论宋代相权》开始便争论不休,现在学界的共识基本是宋代君权重,相权也重,二者处于同一个共同体中之中。
”恩欲归己,怨使谁归“这句话,在《续资治通鉴长编》中也曾出现。
初,英宗以疾未亲政,太皇太后垂帘,修与二三大臣主国论,每帘前奏事,或执政聚议,事有未同,修未尝不力争。台谏官至政事堂论事,事虽非己出,同列未及启口,而修已直前折其短。士大夫建明利害及所请,前此执政多媕阿不明白是非,至修必一二数之曰,某事可行,某事不可行。用是怨诽者益多。英宗尝称修曰:”性直不避众怨。“修亦尝诵故相王曾之言曰:”恩欲归己,怨使谁当?”——《长编》卷209,5082页。
从这段可以看出来,欧阳修当时力争的对象,有执政也有谏官。而刁忠民先生认为,宋代皇帝、宰相与谏官的力量是相互制约、三足鼎立的。那欧阳修这话暗含的意思便是,如果当“二三大臣”与“台谏官”有误而没人说,要么这事就稀里糊涂地过去,要么皇帝就得出面做这个恶人。而我现在直言得罪人,那么怨气集中在自己身上,而皇帝只管坐而收恩即可。
所以综合考虑,如果从对话人物来看(尹洙、范仲淹),王曾是在提醒他们注意”朋党“论的影响;如果从文字以及个人阅读史料的感觉,我倾向于认为,王曾所说的,是如何处理好宰相与皇帝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