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伊斯兰主义,泛突厥主义,泛阿拉伯主义之间有什么联系?

泛伊斯兰主义,泛突厥主义,泛阿拉伯主义之间有什么联系?

最近写论文正好写到了埃及的伊斯兰主义与泛阿拉伯主义,简单试着回答下

在英文语境中,泛伊斯兰主义 (Pan-Islamism),政治伊斯兰(political Islam),伊斯兰主义(Islamism)经常被当做近义词甚至同义词混用。我就都用伊斯兰主义。与之类似,泛阿拉伯主义(Pan-Arabism),阿拉伯民族主义(Arab Nationalism)与阿拉伯主义(Arabism)也常常混用,这里用阿拉伯主义。

在西方近现代文明冲击伊斯兰世界(Dar al-Islam)之前,实际上伊斯兰世界是缺乏明确的民族概念的。伊斯兰世界一直是由一些内部结构松散的封建帝国统治。蒙古人灭掉哈里后的中东伊斯兰国家,不论是奥斯曼,波斯的萨菲王朝,帖木儿帝国,还是印度的莫卧儿,其统治都要依靠地方分权,而中央集权有限。因而如果你要问一个近代以前的穆斯林“你是什么人”的问题,基本上得到的答案会类似 “我是开罗市民(不是种地的乡巴佬,不是上埃及的努比亚人)”这类极为局限的地方认同,以及“我是穆斯林(不是基督徒,不是犹太人)”这类极其宽泛的宗教认同。至于统治者是钦察人血统的马穆鲁克,还是巴尔干出生的奥斯曼官员,对于普通民众来说都没啥关系。

这种身份认同是一种稳态,持续了超过十个世纪。按照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说法,伊斯兰世界(Dar al-Islam)就跟中世纪西方的天主教世界一样,是一个缺乏民族认同的“宗教共同体”(religious community),一种极佳的稳定结构。但不幸的是18世纪19世纪西方文明对于伊斯兰世界的入侵打破了这种稳态,西方的民族国家思想也逼迫穆斯林们开始仔细思考自己是谁的问题。

伊斯兰主义是中东思想家最初步的思考。19世纪的中东穆斯林思想家比如贾迈勒丁·阿富汗尼,穆罕默德·阿卜杜等等。他们虽然接触了西方的民族国家思想,但还是逃不开传统经学院教育的影响。因而他们想得很保守也很简单,即我们穆斯林跟他们西方人不一样,他们需要民族,我们不需要 --- 因为我们长久以来没有民族也活得好好的。穆斯林们就只需要一个宗教认同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建立所谓民族国家,甚至有可能的话最好如同古兰经呼吁的那样,建立一个囊括所有穆斯林居住地的庞大宗教国家。这就是伊斯兰主义

但伊斯兰主义者的期待很快就落空了。因为在西方的民族国家思想冲击下,中东人很快就意识到,比欧洲还大的伊斯兰世界内部,不同的人们差别太大了。还以埃及为例,这时候的开罗人会迅速发现“努比亚和苏丹的笨蛋们皮肤这么黑,比我们丑比我们笨,所以我们不一样”、“马穆鲁克跟奥斯曼官员跟我们说的不是一种语言,自然我们不一样”“从摩洛哥来的那个xxx,他说的方言我一句都听不懂,穿着打扮跟我们也不同,自然我们不一样”。因此在中东诞生了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民族主义,埃及的法老民族主义(认为埃及人是法老的后代),黎巴嫩的腓尼基民族主义(认为黎巴嫩山的马龙派基督徒是腓尼基人的后裔,跟穆斯林不同种),奥斯曼帝国内部与正教关系紧密的希腊民族主义等等。

但一些人很快又发现,自己族群的力量实在太小了。这次我们用叙利亚举例,叙利亚人发现仅仅依靠“叙利亚人”这个身份,别说是跟西方列强比,连奥斯曼都能把叙利亚人镇压到死。这时候泛民族主义便出现了。叙利亚人发现,尽管沙漠里的贝都因人一点文化都没用,完全没法交流,但不妨碍他们跟我们说的是同一种语言的不同方言。埃及人、巴格达人、也门人也都符合这个条件。如果能把这些族群都凑到一起,别的不说抗衡奥斯曼的力量总是有了。这便是阿拉伯主义的诞生。

回到问题,伊斯兰主义跟阿拉伯主义的关系。我们还用埃及举例。自20世纪以来,埃及便出现法老民族主义、伊斯兰主义、阿拉伯主义这三种身份认同并存且相互竞争。这三派大部分时候是站在统一战线上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有共同的敌人---英国人。

但这三派关系无法说很好。先抛去跟题目无关的法老民族主义不谈。伊斯兰主义坚持认为,穆斯林本身既是宗教概念也是民族认同,不需要再在这上面增加什么。但问题是埃及有10%左右的基督教徒,伊斯兰主义无法获得他们的支持。

阿拉伯主义则是一个世俗的泛民族主义,因为阿拉伯主义理论家萨推尔·胡苏里 (Sati' al-Husri)认为宗教无法成为一个民族的根本因素。他的论证也很充分,天主教没能阻止匈牙利与奥地利的分离,新旧教冲突也没有妨碍天主教的巴伐利亚合并到新教的普鲁士主导的德意志帝国中去。相比于宗教,共同的历史(阿拉伯民族历史)以及共同的语言(阿拉伯语)才是更为强力的民族根基。很明显,埃及的基督徒科普特人跟穆斯林共享同样的历史,也说同样的语言。因而阿拉伯主义比伊斯兰主义更能争取到基督徒的团结。

本来三派是站在统一战线的,但代表法老民族主义的华夫脱党通过第一次中东战争充分证明了自己的无能。于是另外两派决定先把这个猪队友干掉。这就有了1952年的革命。之后,由于阿拉伯主义相比于伊斯兰主义能争取到更多人。在纳赛尔时期,阿拉伯主义终于在埃及成为主导。甚至促成了埃及与叙利亚的短暂合并。

然而阿拉伯主义也有它的弊病,1967年的第三次中东战争导致了阿拉伯主义在70年代后的迅速衰退与伊斯兰主义的缓慢崛起。当然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