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岁的颂莲白衣黑裙,留着学生头,风尘仆仆的来到陈家,来做她的四姨太,这么虐心的开场画面,我们是期待她有个美好的结局的。这就是苏童《妻妾成群》的开篇一幕。
坦白说,作为一个男人,我是有些羡慕苏童笔下的陈佐千的,毕竟他被颂莲踢下床后可以喊出,幸亏我还有三个太太这句嚣张的硬气话。可我的羡慕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小说里的这个男人虚伪,冷血,残忍,了无意趣。这个叫陈佐千的人带着一副面具,面具后面就是那个属于流氓和奴才的世道,没有人会在这副面具上有些许的期待,那上面只有人吃人的冷漠。
无论从那个时代来看,这部小说里都没有什么故事,渐进的时间线上,只有些许苍白的琐碎情节,但是,就在这些苍白里,每一个人物却都鲜活的跳动着挣扎着,那场面扣人心弦让人宛如亲临。不过这一切表演背后真正的导演却似乎不是作者,恰是那个叫做陈佐千的中年男人,他双手缠满丝线,操纵着大宅院里所有人的性命。
是的,陈佐千偏偏就是这出戏的上帝,故事的基调也尽数来自这个让人绝望压抑的男人,所有人的头上都笼罩着他的阴影,压的人狂躁无比,于是有的人沉寂了,有的人变态了,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即将死了。
小说里第一个被陈佐千像木偶一样提起的,是那个叫毓如的女人,她是陈佐千的原配,是第一个许配那副面具的女人。同颂莲不一样,初登场的毓如身上,我们看到的除了悲剧,还有深深的绝望。肥胖的身躯匍匐在神像前,佛珠应随颂莲的问候随声而断,麻木的推开颂莲的毓如得到了颂莲一句恶毒的评语:“她有一百岁了吧?” 而后,对毓如的这句咒骂,更让人寒冷绝望的是陈佐千的盖棺定论:“她不过是滥竽充数罢了。”
在这个礼教的家庭里,留给毓如的,只剩下孩子和主母的空洞地位而已,所以她日后对格格不入的颂莲愈发憎恶,所以她更厌恶儿子飞浦和颂莲的亲近,当她仅有的财产也要被人觊觎的时候,作为看客的我们只能默默的沉浸于她带给我们的悲凉之中。
第二个被陈佐千提起的人偶是二姨太。卓云是个人偶,她不是个木偶,因为她比毓如多了许多的烟火气,然而却不是生活的烟火气,是陈家后院佛堂里的那种烟火气,可云雾缭绕后的慈眉善目深处,却藏着一把伺机杀人的寒冷锋刃。毓如早已被她“杀死”,单纯的颂莲也被她“杀死”,愚蠢的雁儿被她间接杀死,癫狂的戏子被她直接杀死,新鲜的文竹也即将被她处死。我们看到的这个卓云,像“狗儿”一样应承性无能陈佐千的卓云,不仅“变态”,她还残忍,因为嫉妒和地位,她可以“轻描淡写”的做出任何比“戏子”还癫狂的事。可她终究还不知道,一生离不开女色的陈佐千也给过她一句盖棺定论的评价:“松松垮垮的”。的确,梅珊没能“杀死”她,颂莲没能“杀死”她,文竹没能“杀死”她,那下一个呢,下下一个呢?一个生活着的女人,难道这还不够让人绝望么。
第三个被陈佐千牵线提起的,是那个想“爬到他头上”的年轻戏子。她不像毓如那么枯干沮丧,不像卓云那样“松松垮垮”,是个“不愿守活寡”的性情中人,她身上不止有倾城的美貌,还继承了枯井藤蔓里的那丝丝缕缕的“馈赠”,在她身上有炽烈的欲望,那欲望沾火就着,哪怕是在颂莲的初夜,陈佐千也要赶去隔壁灭火,这样的一个女子,在更年轻的颂莲进门后,在初秋的连绵细雨里,在毓如的薄荷毒下,在人事不能的陈佐千提出“狗儿”一样的要求后,这个梅珊终于跳将起来咬了他牵线的那只手。
从前陈佐千对颂莲说过,那枯井里死过一个背德的女人,梅珊说过那里死过两个偷情的女人,郭妈说过,都是被人溺死的。
第四个被陈佐千牵线提起的就是颂莲了,十八岁丧父的她被继母卖给了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做四姨太,那男人同她父亲一样也是一个商人,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难过的么?有的,这么个凄惨的局面竟是她自己跟继母讨来的,因为她只能过小姐太太的日子,所以陈佐千手里的线,正是颂莲自己递出的,她也挣不脱。
受过教育的颂莲在这个封建家庭里必定是格格不入的,这个家里只有两个人可以做人,陈佐千和飞浦,其它人都必须是“狗”,可她还偷偷摸摸的想着做个人,这才是最大的悲哀,当鸡零狗碎过后,陈佐千真的让她做“狗儿”的时候,她哭了,她开始疯了,所以并不是不是梅珊被溺死的那一夜才疯的,她让雁儿吃下沾着粪便的草纸,他开始勾引飞浦,她跟梅珊说你要小心一点,她开始在那口枯井边自言自语。
嫁入陈家一年后的那个寒冬腊月里,雁儿死了,颂莲一个人吃着冷掉的心肝脾肺,一个人喝着老酒给自己过生日,然后她醉了,她终于彻底疯癫了,她哭着喊着要给陈佐千舔,她祈求着她咒骂着讽刺着那个牵线的鬼,于是,陈佐千当着她的面、当着众人的面,也给了她一句盖棺定论的评语:“疼你还不如疼条狗”。
陈佐千提起的第五个女人,我们看不太清容貌,只记得她问别人:“井口的女人总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众人说:“她说她不跳,她不跳。”
颂莲说她不跳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