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一个可能反直觉的事实,除了杀人数量这一项指标之外,意大利的几个老牌黑帮巨头其实在各个领域运作的成功程度都远远超过墨西哥主要贩毒集团的水平,尤其是对全球合法经济的渗透和白领化运作上,二者基本不在同一维度。
我在之前的一个回答里讲述过地中海家族式的“黑手党”的社会土壤和民间基因从何而来:
这次我打算从“黑手党”的经济渗透和寄生能力,介绍一下那些早就已经完成了现代化转型的,适应了全球资本市场规则的老牌欧洲黑帮,如何把触手伸入欧盟乃至全世界的合法经济领域吸血。
首先先给“拉美贩毒集团”祛个魅。
主流媒体和政府执法部门,以及根据他们的报道衍生出来的现代流行文化产品,对哥伦比亚和墨西哥的贩毒集团(cartels)的经济收入存在巨大甚至可以说是天方夜谭式的高估。我在这里说的甚至不是一两倍的高估,而是数十倍,上百倍的高估。
在上世纪80和90年代,美国媒体对当时风头无两的哥伦比亚毒枭们的资产和年收入的报道,本质上和缺乏数字概念的作家写的虚构小说没有任何区别。这背后的主要原因是美国执法部门,尤其是DEA(联邦缉毒局)为了在参众两院获得更高的关注度和联邦政府更多的预算和人员支持,刻意用夸大的数字来描绘哥伦比亚贩毒集团的经济实力。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就是DEA的高管们需要通过夸大被缴获毒品的市场价值来放大自己的政绩。
@Sunnyvale 正好有另外一个回答里提到了电视剧Narcos:Mexico的剧情里的一个数字,以此表现当时的哥伦比亚贩毒集团(卡利集团)有多有钱:
这个例子其实很好地证明了,Netflix出品的流行电视剧,是如何重复引用美国执法部门给出的极度夸大的数据,在流行文化中再次固化了观众对于毒品行业利润的错误认知。——如果你看到,一次性丢失“70亿美元”还能吃好睡好的剧情,觉得不可思议,那么不要怀疑自己,你是对的,这个数字就是标准的放卫星式数据,没有一丁点可信度。
我来解释一下“70亿美元”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首先电视剧这一段的剧情确实取材自1989年的真实案件:加州西尔马(Sylmar)仓库大缉毒。当时警方确实缴获了21.4吨可卡因和1200多万美元现金。这也是当时世界上单次缴获毒品数量最大的一起案件。
但是,DEA在开媒体发布会时,使用了极为夸大的数字来描绘这批21.4吨可卡因的市场价值。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DEA在这里说的“缴获了价值70亿美元的可卡因”,指的是这批货物在零售端的最终总销售额的估算,而非上游的哥伦比亚批发商(卡利集团)的收入。然而,即使按照当时加州地区的零售价来计算,70亿依然是天方夜谭级别的bullshit。
DEA的计算方法是这样的:首先他们估计了加州地区零售端可卡因的价格区间,然后选取了其中的最高值:100美元/克。现实是,在1989年的洛杉矶,这个价格在市场里几乎是不存在的,这一点可以参考当代各国执法部门对本国一些地区可卡因零售价的估算,即使在2020年代,这个价格也太高了。其次,当时DEA并没有直接用100,000美元/公斤去乘以21,,400公斤的缴获量(这样算下来是20亿),而是假设了这批货到了中层和底层毒贩的手里,会被大量掺杂小苏打、滑石粉、甚至兽用麻醉剂。一公斤的高纯度可卡因,通常会被稀释成 3到4公斤 的“街头掺水货”(纯度降到20%-30%左右)。
问题在于,纯度被稀释的街头水货,在当时的洛杉矶街头根本卖不到100美元/克的高价,真实价格大概在10-20美元/克左右。从这里就能看出来,DEA为了邀功给出的毒品市场价值的注水有多么严重。而这批货真实的市场价值,其中很大的一部分还是被加州地区的次级分销商和街头分销团伙瓜分掉的,真正落入哥伦比亚人口袋里的份额更小。
在1989年左右,众多调查显示,加州地区的可卡因上游批发价,实际上是1-1.5万美元/公斤。21.4吨可卡因,实际的上游交易价格大概是2.14亿-3.21亿美元。这个才是当时卡利集团的销售代理在完全售出这一批巨量可卡因后拿到的收入。但这还是毛收入,没有扣除将这批可卡因从哥伦比亚原产地运输到美国境内的巨额成本——人员雇佣,车辆和船只,飞机调度费用,买通海关和其他公职人员的巨额贿赂资金,以及给墨西哥的瓜达拉哈拉集团的中间费。
咱们就假设,把以上所有的成本扣除了,卡利集团这辛辛苦苦卖出去的20吨货,给他们赚来的还有整整2亿的净利润,这些利润也并非由一个毒枭收入囊中。这种贩毒集团之所以被称作卡特尔(Cartels),就是因为它们本质上是一个城市和周边地区的众多毒枭以及上下游各种经纪人,白手套,政客,腐败警察等组成的统一定价联盟。这2亿美元的净利润,要被参与集资和协助贩毒的各方势力分蛋糕,最后流到帕乔口袋里的,如果能有1亿美元,就已经赚翻了。
当然了,在1989年的哥伦比亚,1亿美元依然是天文数字级别的巨款,当时的卡利集团,依然是整体年收入十几亿甚至几十亿的巨兽,但这个数字,和电视剧里演的一个毒枭丢了70亿美元还面不改色心不跳,可以说是纯粹的两个次元了。
如果说80-90年代的哥伦比亚贩毒集团凭借着时代红利和对可卡因供给的垄断还是积累了巨额财富,那么当代取代了他们地位的墨西哥贩毒集团,在财富方面其实就可以用外强中干来形容了。
在哥伦比亚的麦德林和卡利时代,贩毒集团的运营成本还是相对较低的,至少与今天的墨西哥相比,是绝对的闷声发大财。当代的墨西哥毒品世界极度内卷,随着毒品战争烈度的持续提高和各国对墨西哥贩毒集团的制裁和打击力度肉眼可见的增强,墨西哥卡特尔的运营成本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现实是,墨西哥贩毒集团拥有着每年百亿级别的巨额流水,但根本存不下来钱,因为每年的支出同样在这个级别。当代的墨西哥毒枭都要出钱去供养一支高度军事化的私人军队,2010年代以来,这些私人军队早就不再是贫民窟里随便拉出来的底层炮灰,而往往是毒枭花高价从军队,警察部门里挖来的专业士兵,甚至是高薪聘请的外国雇佣兵。更不要说,贩毒集团还开始购置很多装甲车辆,重武器,甚至无人机,这些设备的支出也是天文数字。可以说,在极度内卷的军备竞赛之后,墨西哥贩毒集团完全处于一个高度内卷的低盈利状态。
举一个特别有代表意义的例子:被称作世纪毒枭的查波古兹曼(Joaquín “El Chapo” Guzmán)。了解墨西哥贩毒集团历史的人,想必对于这个名字都是耳熟能详,作为墨西哥历史上最强大贩毒集团锡那罗亚卡特尔(Sinaloa Cartel)的首脑,古兹曼代表了墨西哥超级毒枭的顶点。他在90年代和00年代,领导锡那罗亚集团一跃成为世界可卡因交易的一把手,并且两次成功越狱,直到2017年第三次被捕后被引渡到美国受审,最终被判处终身监禁,关押在ADX Florence(美国最与世隔绝的超级警备级别监狱)。
那么古兹曼本人到底有多有钱呢?很多国内新闻媒体在转载美国新闻时,会直接说他被美国政府没收了126亿美元的个人资产。
两次成功逃狱,财产超126亿美元,“毒王”古兹曼到底有多厉害?
现实可能会让很多人大跌眼镜:古兹曼本人的资产,迄今为止被美国和墨西哥政府查到收缴的,无限趋近于零。126亿美元只是美国法院开出的无法兑现的天价罚单。
而他们之所以认为古兹曼应该支付这个数额的罚款,并不是因为他们相信古兹曼个人拥有这么多财产,而是认为他作为集团首脑,应该为过去数十年里锡那罗亚集团向美国贩售毒品的整体行为负全责。他们估算了古兹曼在过去近30年的职业生涯中,锡那罗亚集团(Sinaloa Cartel)向美国运送的所有可卡因、大麻、海洛因的总吨数,然后直接乘以历年来的平均批发价,得出了126亿美元这个数字。
也就是说,这个数字没有扣除一分钱的运营成本和损耗,也没有区分锡那罗亚集团作为一个整体创造的非法交易额,只是把一个夸张的数字贴到了最受公众和媒体瞩目的世纪毒枭的头上。2009年,《福布斯》杂志曾把古兹曼列入全球亿万富豪榜,估算他有 10亿美元 的净资产。这个数字相对客观得多,但也遭到了大量争议。
后来《福布斯》在2013年把他从榜单上踢了出去。他们的理由很坦诚:古兹曼的大部分钱都花在保命和维持集团运转上了。 他在四处逃亡的过程中,资产很难核实,而且为了不被抓,他的安保和贿赂成本呈指数级上升,这极大地消耗了他的财富。
当然了,可能很多人会质疑说,没有被政府追查到并收缴,不代表这些巨额资产不存在,古兹曼很有可能通过代理人,地下钱庄或者其他形式将这些资产隐藏起来了。我承认,这类在美国政府雷达下隐身的资产是必然存在的。但它几乎不可能是数十亿,数百亿的资产,墨西哥的贩毒集团在跨国洗钱和将黑钱注入合法经济当中的能力,其实并没有那么强。
最重要的是,相信墨西哥毒枭们能把几十亿级别的资产隐藏在美墨政府的视野外数十年,至今几乎没有被大规模收缴的案例,是完全低估了美国金融犯罪执法局(FinCEN)和全球反洗钱系统(FATF)的追查能力。在911事件之后,美国的金融追踪能力(尤其是对美元结算体系的监控)达到了极其变态的程度。任何一笔超过1万美元的现金流动,甚至某些异常的空壳公司对公转账,都会触发银行的“可疑活动报告(SAR)”。
也就是说,无收缴案例,本身就是资产数量不大的证明。
而被很多人认为“已经过气”的意大利黑手党,在可以证实的资产数额方面是远超出任何拉美贩毒集团的。这是过去30年意大利政府建立的极度严厉的反黑手党法律体系和意大利黑帮本身进化的共同产物。
举一个例子,马泰奥·梅西纳·德纳罗(Matteo Messina Denaro),他被普遍认为是西西里黑手党(Cosa Nostra)最后一位重量级“教父”,他接手的其实已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他的前任托托·里纳和普罗文扎诺在80-90年代带着整个西西里黑手党狂妄地向意大利政府宣战,招致了意大利政府持续几十年的全方位打击,到了德纳罗接手的时候,西西里黑手党已经是一头满身是伤,战败蛰伏的巨兽了。
即使如此,他的个人资产估值依然高达50亿欧元以上。最重要的是,意大利政府确实通过对他的亲信,前台企业家和家族成员这些关联网络持有的资产进行没收,直接收缴了实际上属于德纳罗本人的数十亿欧元资产。
BBC对2010年风能之王收缴案例的报道:意大利当局没收了一名西西里商人的资产,价值15亿欧元(合12.5亿英镑);该商人被指控与黑手党勾结。
从这些巨额资产收缴里就可以看出来,意大利黑帮在21世纪已经把手伸入了新型能源和其他合法经济领域的最深处。
马泰奥·德纳罗的个人资产收缴,只是意大利和欧盟其他国家几十年来对意大利黑帮相关资产收缴的一个角落。类似的巨额资产收缴,其实数量非常多。其中单次规模达到10亿以上的,也不少。比如2015年的“赌博帝国案”,
这个案件也体现出来,意大利黑帮在博彩业里的运作模式,也早已经不再是电影里那种经营一个秘密的地下室赌局的小作坊式业务,而是利用白手套代持实体+线上运营的遍布意大利全国和其他欧盟国家的合法/半合法投注点和在线平台的巨型网络。
也就是说,当代黑手党(尤其是光荣会)经营的是披着合法外衣的平行赌博帝国:利用意大利赌博合法化(投注店在某些情况下允许运营),但大规模逃税、非法经营,并把光荣会的毒品黑钱洗成“合法博彩收入”。警方明确指出,他们“违反法律使用游戏账户,积累巨额利润后再投资新公司和牌照扩张”。
当前,黑帮已深度嵌入意大利经济结构,高风险领域包括:建筑与公共工程(最经典,占没收企业30%以上):操纵招标、强制使用自家水泥/材料。光荣会在北部(伦巴第)尤其活跃。可再生能源(风电/太阳能):利用欧盟补贴洗钱。废物处理与垃圾(Camorra“ecomafia”):控制非法倾倒和合法垃圾合同。超市/零售与食品:如2008年Giuseppe Grigoli超市连锁被没收7亿欧元。赌博(线上+实体),旅游、房地产、农业:欧盟农村发展基金常被套取。运输、港口、金融服务(通过卢森堡等境外公司)。
那么意大利黑帮是怎么如此成功地把自己嵌入欧洲的合法经济当中的呢?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意大利黑帮控制的合法资产,也是通过非法产业积累的黑金经过复杂的洗钱手段控制的。而黑金的大头来源,正是贩毒。
90年代初期,是哥伦比亚贩毒集团(麦德林和卡利)最后的疯狂期,Netflix的Narcos系列聚焦于哥伦比亚的少数几个毒枭人物,而不花篇幅去介绍他们的主要客户——当时欧洲市场的大庄家,来自光荣会(‘Ndrangheta)的罗伯托·潘农齐(Roberto Pannunzi),外号“Il Papa”(教皇)。
潘农齐在1980年代末移居哥伦比亚,代表意大利南部的黑帮直接与麦德林和卡利集团对接。他是当时在哥伦比亚常驻的最有黑市信誉的大买家,他因为砸钱数额巨大而且极度守信,获得了免预付款的特权,哥伦比亚集团不用任何保证直接给他成吨的可卡因,因为他代表的意大利势力财力和信用都是地下世界最顶级的。当巴勃罗·埃斯科巴四处逃跑躲藏政府军搜捕时,潘农齐直接和卡利三巨头合作,每个月把数吨可卡因发向意大利卡拉布利亚的焦亚陶罗(Gioia Tauro)港,然后由光荣会和西西里黑手党分销到欧洲各地。
同级别的超级毒品经纪人数量其实很多,比如罗科·莫拉比托:
在整个90-00年代,欧洲的可卡因批发几乎是被意大利黑帮垄断的,而这一切,都是在公众把“拉美贩毒集团”或者“移民帮派”当做是毒品泛滥的罪魁祸首的掩护下完成的。人们对“意大利黑帮”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好莱坞电影里那个旧时代的,传统的,似乎是夕阳产业的黑帮传统上,而对于当代真正的意大利黑手党已经进化成了跨国贩毒集团和地下财团,则一无所知。
从80年代开始,意大利黑帮就在拿着洗白的毒资,大规模入侵合法经济领域。具体操作是这样的:
先把毒品现金注入小企业(放置);通过多层转账、虚假交易、境外公司(马耳他、卢森堡、德国等)分层清洗;最后整合到真实合法企业(如超市、风电场、建筑公司),变成“干净利润”。用亲信、律师或普通商人持股,表面合法运营,实际由黑帮家族控制。
用敲诈+高利贷制造机会:先勒索企业支付“保护费”(pizzo)或高息贷款,企业破产后低价收购。腐败俘获公共资源:贿赂地方官员操纵公共招标(appalti)、欧盟补贴、公共工程。光荣会尤其擅长“圣诞老人机制”(利益均沾网络),让政客、企业家、银行职员都从中受益。收购困境企业:经济危机时用毒品现金“救市”,快速控股(Bank of Italy研究显示,黑帮渗透企业常通过超额发票洗钱或挤压竞争对手)。
现实是,意大利黑帮背靠着欧盟这个富得流油的超级经济体,在这里,黑帮不是通过拉丁美洲式的粗暴掠夺或军事占领来实现控制的,而是通过白领经纪人的复杂操作,将非法资金注入欧盟合法经济的血脉当中,并利用各国执法部门的监管漏洞,在灰色领域敛财。
以德国为例,1990年柏林墙倒塌后,东德(东柏林、图林根、萨克森等)大规模私有化和重建。早就在当地建立网络的光荣会家族趁机用黑钱低价收购大量地产、建筑公司和基础设施项目,形成“黑帮殖民地”。
在西班牙,光荣会和卡莫拉则用毒品利润投资旅游、房地产和赌博业。通过合资公司或前台商人收购/开发酒店、度假村、赌场相关生意,实现洗钱和合法收入循环。西班牙监管相对宽松的旅游区(如马贝拉、加那利群岛)是重点。
意大利黑帮涉足的高端白领犯罪产业,也是数量巨大,比如经典的盟增值税诈骗(VAT Carousel / MTIC Fraud)。他们利用欧盟跨境贸易VAT免税规则,建立“旋转木马”式空壳公司链条(意大利→其他欧盟国→非欧盟→再回意大利)。典型流程:进口电子产品(AirPods、笔记本、奢侈车等),虚假发票循环贸易,中间“消失的贸易商”(missing trader)不缴VAT,却向下游公司收取VAT,最后向下游申请巨额退税。利润洗成合法资金,再投资其他企业。
2025年的最新案例:
在当代,意大利黑帮的资本几乎侵入了合法产业的每个角落,相比之下,墨西哥贩毒集团洗钱和隐藏财富的手段还是相对原始,他们购置的往往是墨西哥本地的中小型商铺企业,或者美国边境城市的一些洗车房,美甲店一类的小型产业,亦或是通过情妇,私人关系代持房产,豪车一类的,或者就是数百万现金堆在墨西哥某个地窖里面发霉。归根结底,墨西哥贩毒集团缺乏意大利黑帮通过上百年深耕深刻嵌入社会机理的沉淀,他们的行事风格更偏向于暴发户和街头帮派,又面临着美国金融监管部门的严厉打击,因此其黑金流入合法经济的总量和深度相对较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