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谷崎润一郎的《细雪》?

如何评价谷崎润一郎的《细雪》?

我算是有意在看完《微暗的火》之后读《细雪》,效果果然不错。这本书唯美、细腻、淡雅,直接帮我清了口,毕竟纳博科夫诡奇的叙事游戏有趣归有趣,但是劲头儿过冲,这时候来一本和缓的,可以说反高潮的《细雪》,就格外能领略到传统叙事的美。

这本书被称为现代版《源氏物语》,背景在二战期间。有趣的是,谷崎润一郎虽然把小说时间定在特殊历史时期,笔调也贴合现实,没有任何夸张怪诞的部分,但整本书明显有出离现实的倾向。它就像一个大观园,那边政治事件乱成一团,打着仗,这边莳冈家族几个姐妹相亲、赏花、歌咏、捕萤。反观一些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尽管情节魔幻荒诞,充斥民间神话传说,甚至背景架空,但实际上无不在影射现实、关切政治。魔幻现实主义作家正是用添加调味料的方式更深刻地关照现实,如拉什迪所说——腌菜文学。

不过,尽管谷崎有着超脱现实的审美趣味,建造了一个乱世下的大观园,他也依然有他关注的现实问题,即西方自由主义文化对日本传统文化的冲撞。莳冈家的四姐妹反映了在这种冲撞下日本女性的处境和态度,而且她们的态度从“拒绝”到“接受”正好是排着队的(谷崎在四姐妹的服饰上,做了小小的提示:她们的衣着、饰物、气质各有千秋,最具日本趣味的是雪子,颇有西洋风度的妙子,而幸子介乎二者之间;服装上,妙子穿西装的时候为多,雪子总爱穿和服,幸子则在夏天多穿西装,其他季节穿和服),队形如下:

大姐鹤子:上面那段服饰描写中没有鹤子,事实上,整本《细雪》关于鹤子的戏份都很少。她是姐妹中的老大,已经三十七岁,有了好几个孩子。四姐妹的父母亲早已去世,所以她算是莳冈家的家长了,但实际上管家的是他的丈夫辰雄。鹤子性情老实保守,又算是家长一辈,于是她固守传统到麻木的地步,是一个典型的日本家庭主妇。在这方面,她更多起到符号作用,即代表“传统”这一方。尤其是大姐举家搬迁到东京后,东京和芦屋、本家与分家就是传统与自由在地理层面上的象征。相应的,在本家要求未出嫁的雪子和妙子随其一块去东京后,雪子和妙子的做法也代表了她们二人对于传统和自由的态度。大姐这个符号式人物在书里并不太被注意,直到小说末尾,大姐因为三个妹妹去看戏而唯独没叫自己,流下眼泪,读者才直接地感受到这位日本传统女性内心的压抑和孤苦,当然这也可以看作受到冲击的日本文化本身的境遇。

二姐幸子:幸子的原型是谷崎的妻子松子。她是姐妹中个性最温厚宽和的,因此,她像《魔山》中的卡斯托尔普一样,是整个故事的风暴眼。在传统与西方文化之间,她起到平衡、调和的作用。比起本家,雪子和妙子都更愿意住在芦屋二姐家里,而本家和两个未出嫁的妹妹之间的一些事宜和矛盾,也是幸子从中传达、周旋。可以说,她既体谅姐姐,也尊重妹妹,作为故事主线的雪子的亲事也都是由幸子和她的丈夫贞之助来操心,这同时也反映了幸子内心是偏传统的。 她是芦屋所象征的“自由”的堤坝,不至让妹妹们和本家闹僵。也是因为这点,幸子每次前往东京,芦屋就会发生点什么意外,来催她赶快回家,防止“自由”泛滥成灾祸。

三妹雪子:雪子是典型的被动攻击人格。她和传统与自由都能接受的幸子相反,两边都不能接受,卡在中间状态。她丢弃不掉作为望族大小姐的那些传统,暗地里又渴望西方文化的自由,同时又因自己的渴望而羞耻。所以,她选择用沉默和拖延来逃避、反抗这一切。本家搬到东京,雪子无奈一同前往,但在代表“传统”的本家,她终日郁郁寡欢,等待大姐或二姐能摸透她的心情,找些理由让她时不时回芦屋看看。另外,雪子嘴上说关于婚姻大事,全听姐姐安排,但在具体的相亲过程中,却总是不大配合,甚至表现得像和自己无关一样。幸子夫妇因此有些不快,认为雪子太不懂事,可实际上雪子正是用“不配合”来攻击婚姻旧俗。在这种状态下,雪子看到小妹妙子大胆追求爱情,标榜人格独立,难免心生嫉恨。于是,在发现妙子骗取奥畑钱财、感情生活混乱时,内向安静的雪子一反常态,显得比二姐还要传统,严肃叱责了小妹,这让幸子大吃一惊。在小说末尾,尽管雪子一再拖延,婚姻大事也还是定了下来,可在这时候雪子的身体依然在对传统进行被动攻击:她在婚礼前几天开始腹泻,直到登上去往东京的火车都没有好。

小妹妙子:妙子是大姐的另一个极端,完全吸纳西方自由文化,追求人格独立。她靠制作偶人赚钱,还打算出国学习服装裁剪;恋爱方面她早年与奥畑少爷私奔,后来又无视身份门户,与摄影师板仓自由恋爱,不惜和本家闹翻,最后她为了甩掉奥畑,和酒吧招待三好未婚先孕。妙子自己去闯天地,对不谙世事的姐姐们多少有些看不起,但她为这份骄傲也付出极大代价。她太想脱离家庭独立了,也完全相信自己已经独立,可实际上,她自己的收入根本不够填补支出,根本不够证明“自己不但独立,而且过得十分精致”。于是,她从奥畑那里骗取钱财,来维持她的幻梦,而当她想摆脱奥畑,又要用未婚先孕的方式。此时,独立与自由显然成为另一种束缚。与雪子的婚事不同,妙子生下死婴后和三好秘密结婚,没有任何人祝福、道贺。她悄悄回到芦屋,带走几件随身衣物就离开了,妙子选择了一条充满未知的路,她要为自己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