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一类看起来很奇怪的人，他们常常说着荒谬离奇、令人费解的话。一开始，他们还不是神神叨叨的，只是表现出喜怒无常、睡眠节律紊乱等神经衰弱的症状。后来，他们变得特别敏感，因为一些小小的刺激就能暴跳如雷或是恐惧到双手捂耳、蜷成一团。情况最严重时，“怪人”们的语言零碎、毫无逻辑，并且会做出一些冲动幼稚又可笑的行为，引起人群的嘲笑、反感或恐惧。在姿态和行为上，这类人常表现出异常的兴奋多动或是木僵沉默。他们的凝视毫无神采，仿佛灵魂被抽离。毫无疑问，上述表现已经不能单单用怪异来概括。更准确地说，它们是病态的。
在俗世中，那些古怪疯狂，不被大多数人理解的病人被称为“疯子”。
上个世纪的精神病学家E.Bleuler对“疯病”进行了细致的研究之后，提出了“精神分裂”的概念，这一点在精神病研究领域得到了确立，并逐渐被社会所接受。目前，精神分裂症的定义被发展为，一组多起病于青壮年时期，常有感知、思维、情感、行为等方面障碍的精神疾病。一般无意识障碍和明显的的智能障碍，病程多迁延。
值得指出的是，即使近现代医学的发展已经非常迅速，有关于精神分裂症病因的结论却仍然不明确。时至今日，人们依然无法预测精神分裂症的发展走向，同时也缺乏治愈这种疾病的有效手段。
精神分裂症与人类的关系苦涩而漫长，但它却始终笼罩着神秘的面纱。
也正因为如此，精神分裂症患者所表现出的反常和错乱是十分戏剧化的，这一点得到了艺术家的重视。疯癫放浪的人物常常出现在文学、绘画或其他艺术作品当中，而艺术家本身也常常以疯狂的形象示人。尽管没有可靠的证据证明精神疾病和创造力之间有必然的联系，但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的说法还是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精神失常的梵高创作出了伟大的星空和星日葵系列；身患精神分裂症的博弈论创始人约翰·纳什的故事被拍成了口碑极佳的电影《美丽心灵》；喜爱苦难题材的画家爱德华·蒙克通过著名的画作《呐喊》提出整个世界就是一个疯人院……这些艺术作品保持着非凡的影响力，反映出人们对于精神疾病的强烈好奇与敬畏。
然而，事情总有两面。未知的事物也会引发人群的恐惧和焦虑。福柯所著的《疯癫与文明》中提到了《愚蠢的治疗》、《里亚尔托驱魔事件》、《愚人船》、《疯人院里的人》等绘画作品。从这些画作可以看出，在距今约五百年前的欧洲，人们认为精神疾病是患者脑子里长了石头，是被恶魔附了身，是一种不纯洁的威胁。在那个时期，牧师负责对疯子进行驱魔，部分患者的头颅会被粗暴地打开。此外，人们会把精神错乱者放置在木船上驱逐出城镇。这种木船被称为愚人船。居民们认为水域不仅能带走病人，还能起到净化灵魂的作用。这样看来，愚人船的远航实际上是一种严格的社会区分。精神病人的地位低下，同时也遭受着严重的歧视。十八世纪，疯子们被驱赶到疯人院里面。肮脏潮湿的地面，冰冷的锁链和脚镣，铁门与高墙阻隔了世界。在另外一个极端，疯子们常被当成怪物展出。一百多年前，观看怪人杂技团的舞蹈表演成为欧洲风行的娱乐活动。人们身着盛装，甚至在乐队的伴奏下戏耍游玩，在精神病人的痛苦中满足自己的猎奇心理。
耶罗尼米斯·博斯 愚蠢的治疗（1475）
维托雷·卡尔帕乔 里亚尔托驱魔事件（约1496）
耶罗尼米斯·博斯 愚人船（1490）
威廉·贺加斯 疯人院里的人（1733）
从十九世纪初开始，随着心理学、脑科学和精神病学研究的进步，人们对于疯癫的愚昧认识开始改变，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处境也得到了逐步的改善。但是，有关于精神分裂的偏见依然存在于社会的各个角落。苍白干枯的脸庞，压抑的围墙，扁平的药物，反射着金属色泽的电击器械，静谧气氛中潜藏的焦灼构成了人们对于患者的主要印象。
恐惧和好奇依旧存在。
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些难能可贵的关怀和怜悯。
绕了那么远，现在回到问题本身。
“精神分裂症患者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觉得这个问题的意义在于加深正常人对于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理解，从而消除一部分误解、偏见和歧视。通过文字描述，我们对于精神分裂症的症状能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但患者的感受是什么样的，他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们的痛苦是从哪里来的等问题依然是正常人所难以想象的。从这个目的出发， 一个上映于2008年5月的法国短片《Skhizein》就不得不被提到了。这部短片的中译名即为精神分裂症，豆瓣上的评分高达9.0。
那它究竟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B站链接：【高清】精神分裂症skhizein(2008)_短片）
短片开始时，一个名为亨利的男人来到心理诊所求助。奇怪的是，画面中他的身体是偏离座椅悬浮在半空的。
他告诉医生，自从陨石砸中了住处对楼的天线以后，他的生活就不正常了。
那一天，一切都似乎和往常一样。只是电视的信号有些不稳定，雪花屏上下跳动。亨利拍了拍电视，突然间他感觉到窗外有异样，于是探出头去看。一颗陨石从天上滑落，发出耀眼的光芒。
当亨利睁开眼（注意此时短片的时间突然从星夜跳到了白天，暗示着主人公的感觉并不真实），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嵌入到了墙体之中。
随后他小心地退到屋内，明明与木桌还有一段距离，却把它碰到晃动。
亨利摸索到门边，发现自己隔空就能转动门把手。
不仅如此，即使木凳距离他还有几十公分，他也能平稳坐下。
经过测量亨利发现，自己与原本的世界偏离了91公分。他的视觉与身体发生了错位。
为了重新适应偏离后的世界，亨利开始在屋内做标记。电话机、墙壁、沙发和床等物体左侧91公分的地方，新增了许多白色的粉笔印记。
通过远景可以看到，白色印记逐渐布满了整个房间。
从精神病学的角度去分析，短片在开篇的五分钟运用了十分巧妙的方式来讲述主角亨利所遭遇到的感知觉障碍和思维内容障碍。
精神分裂症中的感知觉障碍主要指各种类型的幻觉，其中以幻听最为常见。幻听可以是非言语性的，比如虫鸣鸟叫、汽车轰鸣；也可以是言语性的，比如对于病人的议论、命令或呼唤。幻听的内容常常来自于神灵一类的权威，所以患者很容易受到幻听内容的支配，进而出现自语自笑、兀自发怒的古怪表现。对于旁观者来说，这些幻听的内容怪诞诡奇。但对病人来说，那些都是真实的声音。精神分裂症患者不能分辨出幻觉的真假。举个例子，一个年轻的女患者晚上睡觉的时候，常常听到窗外传来乐器演奏的声音，等到她向亲友倾诉，却引来了大家的猜疑和恐慌。这绝不是什么令人感到愉快的事。
其他常见的幻觉还有幻视和幻触，比如视线里所有的东西都在不停地变形，甚至于自己的身体也在不停地变化。此类幻觉会让病人对自我的存在感到陌生和疑惑，伴随着强烈的不真实感。此外，教科书中还经常出现两个例子：一位患者拒绝进食，因为她看见盘子里装有碎玻璃(幻视)；一位患者感到有人拿手术刀切割自己的身体，并有电流烧灼伤口的感觉(幻触)。这些案例都在说明，在幻觉的影响下，患者会做出违背本性、不合常理的举动。
发生在亨利身上的错位幻视是正常人难以想象到的。如果影片的视角改为旁观者，那影片在四分左右的段落将会变成一场滑稽的哑剧：亨利先是带着一脸惊讶“故意”碰倒了木桌上的花瓶，接着“煞有介事”地开始转动门把手，随后又“故作姿态”小心翼翼地挪到木凳上抬起双脚。在亨利的世界里，战战兢兢的每一步都实属无奈，他心中充满了疑虑和恐惧，而这些在旁观者的眼里却变成了荒诞与可笑。
在幻觉之后， 接下来该说说思维内容障碍中的妄想。妄想几乎是出现频率最高的一种精神分裂症的症状，临床上以被害、嫉妒、钟情、非血统、宗教等妄想形式最为常见。单个患者可产生多种妄想。比如一个患者相信自己是上帝的使者，拥有众多信徒，但是他受到了魔鬼的迫害，因而只能四处躲避。妄想的内容可以与患者的生活经历有一些联系，比如有一位学习生物的患者相信自己的躯体变成了不断生长的树木。至于那些突然出现，与患者的经历和处境缺乏关联的妄想则被称为原发性妄想，此类妄想因其突出的病理性特点成为了精神分裂症的重要诊断依据。妄想有时还会表现为被动体验，患者丧失了对身体和思维的控制感，他们认为自己的情感和躯体活动被外来的力量控制住了，惶惶不可终日。总的来说，大多数妄想内容的不可信是显而易见的。疾病初期，患者对自己某些不合常理的想法可能还会保持怀疑的态度。但随着疾病的发展，病态的信念（尤其是继发于幻觉的）往往会越来越强势 ，最终让患者深信不疑。
亨利的妄想表现为他固执地把陨石坠落和错位联系在一起。
在家里，他还可以慢慢适应错位以后的生活。但是一旦出了家门，一切都开始变得异常复杂。工作时，他要将自己的座位移到走廊上，以隔空取物的方式移动需要处理的文件。
为了满足打字的需要，他在硬纸上画了一个新键盘。
可是工作的效率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在井然有序的办公室环境中，亨利像脱轨的火车，他又急又恼。众人投来不解的目光，所有的同事都不明白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向医生反复强调陨石的事，但医生对他的自白避重就轻、将信将疑，这令他感到非常失望。
为了解决问题，亨利决定自寻出路。他认为再经历一次陨石坠落的事件就能让错位复原，于是一边研究陨石，一边观测天空。
他难以向别人说明自己的困境，出门以后的一举一动也都会被当成怪人， 因此他开始封闭自己，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中，甚至连妈妈的探望要求都拒绝。他一心想找到陨石再次降临的时机。
看到这里，短片又揭露出亨利在思维形式上的障碍。
在精神病学的定义中，思维形式障碍又叫做联想障碍，主要表现为思维过程缺乏逻辑和连贯性。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口头表达内容或是书写出来的文章对于常人来说通常都难以理解。在交谈时，患者常常会固执地重复某些句子，内容偏离于话题之外（思维散漫）；有时患者会针对某些事物做出过于繁杂的描述，使用别人无法理解的符号、词语或动作来表达特殊的含义（病理性象征思维）；有时患者的推理满是错漏，缺乏根据（诡辩症）；有时患者长久地沉湎于宏伟的计划，满纸高谈虚论，不肯同外界交流（内向性思维）；有时患者的脑中可出现两种相反的观念，无法做出判断（矛盾思维）；有时患者突然感到自己的思维出现空白，有被剥夺感，或同时出现被强行塞入思想的感觉（思维中断、剥夺和插入）。
先行的妄想和幻觉让亨利坚信自己的失常是因为陨石，在缺乏亲友支持和有效医疗帮助的情况下，内向性思维占据了主导地位，使得他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如果此时某位朋友推门而入，发现满屋子的研究资料和胡言乱语的亨利，只会觉得他已经病得非常厉害。主人公内心的煎熬和焦虑，即使是亲人也无法理解。这实在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在短片的第八分钟，亨利终于等来了新的陨石。用望远镜确认以后，他开车前往经过计算得到的接触点。
亨利张开双手等待陨石，表情里充满了忐忑。他无比期待生活能够恢复正常。
但是命运再次捉弄了他。第二次陨石接触事件发生以后，不仅横向错位没有恢复，在纵向上反而又增加了一段新的错位。他麻木地回到家中，将之前做的粉笔印记全部抹掉。
之前亨利还能勉强地走出门工作。但陷到地下以后，重新回归到社会中的可能性也近乎殆尽了。在上下楼的段落中，他的身体甚至悬浮在电梯之外。短片的荒诞气息被推向了顶点。
工作最终还是丢掉了。亨利再次去看病的时候，我们能听到医生声音的音调飘忽不定，这是幻听的明显表现。他的病越来越重了。
他把自己锁在家里，双目无神，连妈妈打来的电话都置若罔闻。
精神分裂症对患者的正常心理功能有严重的影响。在所有致残的精神疾病中，精神分裂症所占的比例最大。随着病情发展，患者在社交、情感和认识等方面都会出现明显的缺陷。此类症状主要可以归纳为四点。一是意志减退，患者对生活的意愿逐渐丧失。轻则无所事事、不修边幅、毫无计划，重则终日卧床不起。二是快感丧失，患者无法从日常的活动中获得愉快感。三是情感迟钝，患者无法通过表情、眼神、动作、体态、语言和语调来相对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同时也不能理解别人的情感流露。四是社交退缩，患者对待亲友非常冷淡，难以体会到亲情和友爱。
在短片中，病情的恶化使得亨利的社交功能退化。这其中有疾病的生理性作用，更为主要的是精神分裂症在他和别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扭曲的玻璃高墙。隔着墙壁，亨利无法从外界获得有效的支持和鼓励，而高墙之外的人们则只能透过玻璃看到他的失态和错乱。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孤独的黑暗。
短片的末尾部分，肆无忌惮的幻觉带来了无数陨石向房间挤压而来。
亨利蜷缩成一个句点，捂着眼睛躲藏在漆黑之中。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周围有无数颗星星，那里是无边无际的宇宙。
他终于获得了自由和解脱。
根据统计，大约只有五分之一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在发作一次缓解后终生不再发作，而反复发作的患者在临床上会呈现出不同程度的残疾状态。病情的加重导致患者丧失社会功能。漫长的痛苦和混乱让人不堪忍受。有近一半的患者曾尝试自杀，最终有10%的患者死于自杀。
一年前看完《Skhizein》以后，我查了很多有关于这种疾病的资料。我总是会想到， 是不是每个人与自己的灵魂都存在着一些偏离？自己有没有因为偏见而做出伤害别人的事？如果我也得了这种病，我应该怎么向别人描述我的世界，怎么去打碎那些冰冷而扭曲的高墙？
如果我的船只也在繁星点点的河流中飘荡，但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我无法抵达的对岸，那我应该向哪里航行？
实际上并不存在一个绝对标准的世界。文明不断向前发展，人们能够理解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明白，那些看起来疯疯癫癫、举止奇怪的人背后，往往存在着令人难以想象的荒诞与辛酸。
鲁迅在《而已集》中写道：“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可我相信，当我们把目光投向那些看起来有点儿古怪的世界，会发现他们和我们其实是一样的。生活的磨难夹杂着美丽和混乱席卷而来，每一个人都终将无法幸免。
参考资料：
1. 福柯《疯癫与文明》（2003三联版）
2. 爱德华·肖特《精神病学史：从收容院到百忧解》（2008）
3. 中华医学会《中国精神障碍防治指南丛书》（2006）
4. 江开达《精神病学》（第七版）
5. 沈渔邨《精神病学》（第五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