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 GQ 中国的文章《耶鲁村官秦玥飞:权力的局外人》?

如何评价 GQ 中国的文章《耶鲁村官秦玥飞:权力的局外人》?

混迹知乎多年,也认识秦玥飞,不得不出来说两句。

先说一点,这篇文章出来之后,创投圈基本形成了小小的共识:强烈不推荐所有被投公司接受GQ的采访。有趣的是,不少创投圈人士都挺喜欢读GQ的报道,尤其是当GQ报道了被投公司的竞品的时候。

作为一个工作和媒体沾点边的人,我明白在报道中永远剔除不掉作者的主观判断,以及对素材的选择性呈现。的确,只要选择呈现出来的素材都基于事实,记者并无过错。但根据我对秦玥飞的接触来看,这篇报道对于他话语中夹杂的NSFW字眼、一些anecdotal的对于体制的批评等等”抓人眼球“的细节的痴迷程度,严重带偏了对人物的刻画,将当事人塑造出一副精神上流离失所的形象,甚至在结尾处不惜再次judge,强调了一下“一无所有”这个词。

既然作者有权提供他的一种叙述,那么我也来提供我的一个角度。我和朋友们接触到的秦玥飞,的确会带着耶鲁教给他的西方政治学框架针砭时事,跟我们讲他在田间地头的种种见闻。在我们这种留学背景的人看来,某些见闻多少让人感到震惊、甚至难以接受,但桌子对面的他,讲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都是带着他特有的微笑,一半淳朴,一半那种“我见多了,我能搞定”的自信。也的确,他至今仍然喜欢着外国的文化作品,说话有点黑人rapper风,他打电话给老同学的时候,上来打招呼会说“whuuuzzup"。

然而我并不是在什么政治论坛,耶鲁校友会,或者某些高端局的桌子上认识秦玥飞的。见到他只因为一件事——黑土麦田。更多的时候,他讲的是黑土的工作计划。从他如何费劲周折注册到民政部直属的NGO资格,到他们在每个村里为村民增收发动的微立聚众筹项目,那些藏毛呢毛毯、衡南芝麻、乌鸡蛋、红薯粉皮。当然也包括为大学生村官这一游离于体制边缘的群体找到出路的思考。——而这些事情的大部分,只是在GQ的文章末尾一笔带过,或者因为被一言以蔽之为“Thinker"的部分被略去。GQ记得的是一张“实在”的政绩资产负债表,上面记载着一条水渠、两辆校车。而我们认识的那个秦玥飞,很多人表示没读到。

和他的交谈中,我从来没有在他的叙述中感到过一丝的负能量。相反,每次和他对话之后,我都能感到他的事业给他的朋友们—— 一群机会成本不低的人——带来的巨大的感召力量。他的微信昵称一直是"Zeitgeist"(时代精神),这也许很能说明他的信仰。

所以这一次,我觉得秦玥飞被quoted out of context了,而且诛心的说,我觉得是故意的。理解一个人的信仰和处事方式,重要的不是他的只言片语,而是他做的关键选择,不是吗?那些对现状的吐槽,以我对他的理解,更多只是他的自嘲,因为自己的处境,他比谁都清楚,而他选择再做了一届村官,不是吗?写了这么多人物报道的记者,这点相信不用我教吧?

回过来看GQ的回应,就真的有点恶心了。

强调记者的人善良(和她的作品有直接关系吗?)、不看盗版(此处逻辑还有误,有人指出了),强调记者没有恶意。OK, OK, 就像另外一个答案里所说的,“大家都是写文字的,把恶意藏好多容易啊”。反复强调记者没有恶意、没有做错,然后在这种避重就轻之间,把秦玥飞对他的事业的种种保护和隐忍,偷偷甩上了“谁都不敢得罪的谨慎” “近乎圆滑的接地气”这么几个标签。恩,那话怎么说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好像用在此处很合适。

最后还大言不惭的指出:我们把秦玥飞写的很正面啊! “报道中的秦玥飞简直跟耶稣差不多了好吗?” “这稿子离谄媚只有50米远了。”

我替你把话说完吧。这篇稿件,把秦玥飞无限拔高,同时借他之口,把村民、省政府、人大代表,统统批判了一番。对不起,也许是我在我朝呆的太久,阶级斗争思想根深蒂固,恕我直言,这已经不是要搞个大新闻了,这简直就是一篇捧杀文。干过媒体,字里行间读过党报文件的人,应该很明白是什么意思。

这里要讲到这次争端的核心了,也就是那些所谓事后被秦玥飞要求'off-the-record',或者说“失实”的内容。稍有政治敏感度的人,对于这些内容发表后,对秦玥飞将带来什么样的影响,相信不难理解。在我朝国情下,即使事先采访双方没有达成off the record的共识,秦玥飞要求删减这部分内容也无可厚非。这也许是为什么在事后GQ在稿件中强行加入这一块内容之后,秦玥飞只能寄希望于所谓的"censorship"来处理掉“失实”的内容,而对于究竟要censor哪些内容,只能三缄其口的原因。

秦玥飞是一个非常inclusive的人。GQ回应也提到,为了让记者了解他的全部,他会带着记者直接去谈业务。我不知道在参加每次访谈之前他对可能出现的政治敏感内容有没有做过心理准备,有没有事先要求off the record。事后看来,他的预防措施大概是做的不够。秦玥飞展现了他的善意,而GQ获取到这些素材后,为了加强自己的故事性、争议性,一味放大这些内容,同时对被采访对象提出的自我保护要求的彻底无视,这其中所体现出的傲慢和过河拆桥的态度,则让人感到非常寒心了。转述另外一个回答的一段:

如果GQ要把采访、报道做成过河拆桥的一锤子买卖,事后还要打着新闻自由的旗号justify自己的这种自私的行为,那么我们只好让身边的一切优秀公司对这种媒体敬而远之。

值得一提的是,我看到曾鸣的回答下,有某书的点赞。对,就是那个以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局外人”姿态写了一篇所谓VC见闻,文章发表后被创投圈、创业圈、PR圈集体声讨,最后被裁掉的不合“格”PR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