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3月看《桃姐》后写下的一些感悟。并非对电影的评判,只是一些感悟。
昨天下午和Y去看了许鞍华导演的《桃姐》。影片即将末尾,罗杰在为桃姐办理丧事告别会,我偷偷地注意到Y的眼角有些许泪光。其实,让我颇为诧异的反倒是她并不像其他的电影和电视节目那样哭得难以自拔。这自是许鞍华的功力所在,不刻意、不用力、不煽情,简简单单地把一个老佣人最后的时光真实地表现出来。恰是这种简单的真实,最能击中你内心那一片柔软的地方。
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桃姐。我的桃姐是我的奶奶。奶奶和桃姐很相似,一生都在无私奉献着自己。除了少量看戏和拜佛的时间独属于她,人生的全部时光几乎都在劳碌着为家庭、为子孙。面对主人一家的恩赐,桃姐在充满感恩的同时,其实永远带着一丝隔阂,她不敢放肆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感受,而是一直地迁就着。这是一辈子佣人的惯性了。这种“迁就”总是让人无比心疼。
闽南的女子诸多都是这般命运。煮饭、整理卫生、烧香拜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在奶奶的一生中,不知能有多少次为了突然地想吃某样东西,而掏出腰包,美美地吃上一次呢?“无私”真是一个残酷的名词,一份“自私人”送上的宽慰。
每年我回家的时候,每次遇到长辈,在他们说我怎么突然就长这么大的惊讶的同时,我也惊讶于怎么突然他们就老了这么多。白发长出来了,皱纹加深了,背脊弯下去了,跟你谈话的语气也渐渐弱了下去,似乎家里的发言权正逐渐地落在你的肩上。成长很残酷,老去呢,更加残酷。我们总是跟同龄人交心掏肺,怎么会知道长辈们面对衰老是怎样的心态?
至少,每次回家看见奶奶和父母日益增长的病痛,总是无可奈何的心疼。奶奶耳朵越来越听不清了,每次都苦笑着说自己耳背,我们说话她听不大清楚。她的肩膀一直很酸痛,浑身上下的关节也总是隐隐发痛,眼神更是日渐浑浊。父亲的牙齿在经年累月的抽烟喝酒中已经掉了好几颗,不良的生活习惯使他瘦得如皮包骨。而屡次从大病难中顽强逃脱的母亲,也是浑身酸痛。
刘德华在《桃姐》的纪录片中,说:“我不怕老,也不怕死,但我怕不健康。”生老病死,老去总要带着病痛。事实上,对于穷困,我最大的忧虑不是买不起房、买不了车、娶不上老婆。我最大的忧虑是,假设有一天父母衰老生病,我该如何凑出那恐怖的医药费?这一切终将到来,为人子女该尽的孝道是不能躲避的,但假设同时又要供房、要养小孩、要人情呢?没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如何保障父母的健康?
现在的我们,几乎人人月光族。母亲总说我对于钱没有一点规划,遇到突发事情就会陷入僵局。是的,年轻的我们总是太过自私,总想着要旅游、要电影、要衣服。谁会想过每个月留下钱“还”给父母呢?母亲每个月的全部钱都给了家里,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自己的消费。他们,还能工作多久?我们,还能任性几年?未来,当我们为人父为人母,是否也是这般循环?
我的父母认为人这辈子就该是这样的:成家立业,把子女养大,供他们读书,为他们建房子,帮助他们娶妻嫁人,有需要帮带孙子的就帮带着。然后就准备简简单单地过过晚年了。
“给我们一口饭吃。让爸爸喝口酒就行了。”父亲如是说。
《桃姐》片中有很大的篇幅关于老人院。每个老人院中的老人,背后总是一串不怎么喜剧的故事,我总有一丝为每个老人立传的冲动。纪录片里有采访过一些路人,几乎没有人愿意年老的时候在老人院中度过。去年某月,我曾去过台江的老人院中做过一次义工,拿西瓜给老人吃。这座老人院中的老人们很多都已无法行动,起居都要工作人员照顾。看到我们过去,他们都显得非常开心,一个劲地向我们表示感谢。人是轮回的,老人们在最后的时光变成了小孩。一个老爷爷不好意思地冲着我伸手,示意想再吃一片西瓜。我笑着递给他,他开心地囫囵吞枣起来。由于大多数老人只会福州话,没多少机会深入聊天。
影片里还有个中秋节的细节。电视节目来做活动、小朋友来献爱心,都不过是一场秀。老人们表面开心,事实上疲惫不堪。我在做义工的时候,也有这种担虑,恐惊扰了老人的正常休息。
坚叔是《桃姐》中的花花公子,经常向人借钱去找妓女服务。老人们的性欲望总是被我们和他们自己刻意遗忘。但遗忘不代表不需要。有些城市的公园角落,形成了“老人花园”。只需要花几块钱,就能在公园的偏僻草丛中重回“春天”。我无意去批判或者可怜这种现象,但这现象无疑值得给些重视的信号。
FZ这座城市的老人是有些争议的。尤其每次在公交车上,总会有小年轻们和老人们各自撇下不屑的评价。老人们说年轻人怎么不礼让点。年轻人说你们老人家不上班没事跟我们大清早的挤什么挤。有的老人们倚老卖老,态度野蛮而冲动,让年轻人颇有微词。多给点老年人宽容的理解吧,哪天我们也终会老去的。
10年的暑假,我一个人在上海的鲁迅公园内休息。看到五六个老头子随着毛阿敏的《思念》,翩翩起舞。他们的舞姿乱七八糟,随意摇摆,让人忍俊不禁。我坐在石椅上看着他们这般毫无包袱的快乐,不知为何,突然的差点溢出泪来。我发了条心情:你说,多年后我们会不会也变成一个个老头头老太太,在公园里自娱自乐地跳着不靠谱的舞,唱着不着调的歌:“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
走出影院,我突然想起来了。前几天义工的组织者发了条短信给我,在周六有一场老人院的活动。我没有回短信。因为当时我计划的周六去看一场油菜花。瞬时有一点的自责感让我羞愧不已。
《桃姐》里,神父说:《圣经》上说了,天下万物都有定时,哭有时,笑有时,生有时,死有时。
神父还说:人生最甜蜜的欢乐,都是忧伤的果实,人生最纯美的东西,都是从苦难中得来的。我们要亲身经历艰难,然后才懂得怎样去安慰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