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小说《高堡奇人》?

如何评价小说《高堡奇人》?

最简单的回答是:PKD一直这样写小说。老读者对这种风格习以为常,甚至很喜欢;但在新读者看来,PKD的小说的确很古怪,最大的槽点是“有头无尾”,前面铺垫的伏笔和线索,后面就…没了?!不过在粉丝眼中,这正是PKD作品的魅力吧。

我在专栏中介绍过PKD,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不是“正常人”,多年来身心饱受痛苦,这些痛苦都反映在小说中。他有长期的药瘾和毒瘾,在安非他命的作用下能够不眠不休的写作,三四百页的长篇小说,他一个月就能写完(大家不要拿网络写手对比,时代不同嘛),作品很少雕琢。他有精神分裂症、广场恐惧症、焦虑症、受迫害妄想、抑郁症;有五次婚姻,都以失败告终,还背负了沉重的经济包袱;他晚年有过“通灵”经历,沉迷于神学和玄学。最后,PKD本来想写严肃文学,未成功,只好写科幻小说。但科幻小说版税太低,只有以量取胜。

再看《高城堡里的人》,它具有很多PKD小说的共同特点。举几个典型例子:离婚。犹太人弗兰克和妻子离婚,一直沉浸在懊恼中。他开手工艺店,一个动机是多赚钱以寻回前妻——PKD笔下人物经常出现的特点——我曾开玩笑说诺兰的“死老婆定律”和PKD的“离婚定律”是其作品不可缺少的元素。PKD把自己对前妻/女人的复杂感情都寄托于人物中。难得的是,他没有厌女症,小说经常以女性人物的视角写作且真实可信,朱莉安娜对乔的复杂感情即是一例。

极权社会。PKD反对越南战争,曾宣称自己被FBI和CIA监视。他笔下的未来世界常呈现为反乌托邦的极权社会。除了《高城堡里的人》,他还写过警察社会、联合国、外星人统治的世界。以现在的角度看,《高城堡里的人》中的世界设定颇有不合理之处:打死我也不相信日本能击败美国,就算美国没能从大萧条中恢复也不可能;我也不喜欢小说中关于“国民性”的陈述。但…反乌托邦只是背景,PKD关注的永远是人,准确的说,是一个个痛苦的个体。另外,在《高城堡里的人》中,PKD多次借人物之口批判德国纳粹政府;到后期作品,他很少对极权政府发表议论。小说对日本政府态度和善,在国内观众看来也是槽点,大概作者不了解日军在二战中的残暴。

作品的“不稳定”特质和迷幻感。由于写得太快,PKD往往给作品搭个大致框架就开写,甚至写着写着作品的方向就跑偏。看开头你以为他要说的是这回事儿,结尾发现说的是另一回事儿。笔下人物精神状态又不稳定,有的抑郁有的磕药,所以他的小说具有独特的迷幻感。《高城堡中的人》写于早期,所以迷幻感并不强烈,主角也不是瘾君子,顶多抽根大麻烟。除了道具和人物的真假参杂,故事方向也几经变换:看到弗兰克和朱莉安娜对对方的思念,以及朱莉安娜与乔之间的感情纠葛,会认为是爱情小说;纳粹政坛风云突变,甚至给读者“要粗大事了”的错觉,这就成政治小说了——然而并没有,杀了人的田芥先生陷入森森的内省,朱莉安娜跑去见《蝗虫成灾》的作者,弗兰克被捕又莫名释放,继续他的手工艺活儿。纳粹政府依然掌权,区别仅是哪个独裁者上台。世界没有改变,就这样结束了。

痛苦的人,这是其作品最大魅力。《高城堡里的人》是一部采用POV手法的小说——请注意这是写于1962年的小说。与其说它在“讲故事”,倒不如说它在展现美国——它正被德国人和日本人统治——众生相。POV中的人物有白人商人,苦于与日本客户难以沟通,又被身为被统治者的羞耻感和自卑折磨;有犹太手工艺者,希望通过生意成功重新赢回前妻;而前妻同时纠结于情人和前夫的关系(PKD写女性情感真是细腻,笔下女性人物是活生生的“人”而非道具或符号);有日本商会长官;有德国外交部官员;有德国间谍…每个人都各怀心事,忧心忡忡,甚至互相折磨。PKD笔下人物都是内省的,作者借人物之口抒发对世界和哲学的思考,甚至破坏叙事节奏——这也是迷幻感的来源之一。而连接诸多人物的,除了极权社会大环境,还有两样道具,一是占卜用的《易经》,一是被禁的小说《蝗虫成灾》。

从某种程度上说,PKD是“点子大师”,在其小说中有大量新奇构思。他用《易经》为道具,也许只是偶然,他是宗教、哲学、玄学爱好者,如果用《古奥义书》、《吠舍经》或《死亡之书》代替《易经》,也许中国读者还会觉得新奇呢。

小说另一大创新是开创了“虚构历史”类型,最近看到这一类型小说是《黑太阳》,讲述世界几位顶尖魔术师携手对抗纳粹,并避免了二战。《黑太阳》几乎没有科幻、奇幻要素(可能催眠术威力太夸张算是一点幻想要素),姑且把它归类到“科幻”范畴——以及,它是知友Roc Lee翻译的。《蝗虫成灾》并不与我们所处的现实完全相同,虽然书中描述了轴心国的覆灭,但英美瓜分了世界,中国接受美国援助,重建家园;英美冷战代替了美苏冷战。它表明了PKD的悲观态度:就算战胜轴心国又如何,这个世界并不会变好。

所以《高城堡里的人》又是一部“有头无尾”的小说?倒也不是。其中的人物有变化和成长。比如弗兰克,被美国警察逮捕后本来要被送回德国处死,但他制作的银器辗转到田芥先生手中,使田芥先生悟道,拒绝将弗兰克移送给德国政府,弗兰克侥幸逃生;美国商人齐尔丹鼓起勇气与日本客户抗争,重获尊严;朱莉安娜没有从《蝗虫成灾》的作者处获得真相,决定回头见弗兰克。世界依然糟糕,但个人勉力抗争,还是存有一丝希望。这个故事有结尾,只是不是读者期望的结尾。

我没看《高城堡里的人》的改编美剧,但看过不少PKD其他作品的改编电影。PKD受好莱坞青睐,是因为他的作品常以“悬疑”开头,主角东奔西跑寻求真相,很适合改编为悬疑冒险电影。但电影很难复制小说中的迷幻味,所以大多数改编电影仅成为无甚特点的冒险/动作片。《银翼杀手》虽是经典电影,但气质和原著小说相差甚远。《高城堡里的人》的特点是,它不以“悬疑”开头,多主角使焦点分散,所以读者的带入速度较慢;直到中期才进入“寻找《蝗虫成灾》作者”的“谜”。但谜底揭晓却又对故事无影响——某种“虚无”。不知美剧版如何处理这一问题,希望不要拍成俗套的“反抗极权”动作大片。

我喜欢PKD,是因为他生动描摹出一个个生动而痛苦的人,透过这些人可以直接感受到作者痛苦的灵魂——同样是反乌托邦,同样是内省的人物,我却认为保罗-巴奇加卢皮“为赋新词强说丑”,过于矫情。PKD生前不受重视,《高城堡里的人》是其少有的获奖作品,获得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流吧,我的眼泪》拿到约翰-坎贝尔奖。他去世后,却以其名字为科幻文学奖项命名。在此安利一下译林出版社的一套五本PKD小说集,当年从广州来回桂林十三个小时大巴上,全靠这套书(的电子版)打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