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鹿鼎记》里的双儿?

如何看待《鹿鼎记》里的双儿?

双儿是金庸盖过章的、他自己比较喜爱的人物,但是我作为读者,一直觉得双儿像个假人。

双儿没有给过我任何深层的撞击和感动。

因为双儿所付出的一切,基本上都是不被对等地看见的。

《鹿鼎记》是一本反爱情的书。

金庸小说写爱情是极好的,既英雄气壮,又儿女情长。

金庸是相信爱情的。「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生死相许,在旁人看来是爱情的极致,在金庸小说中,却是再容易不过之事。

如杨过,情花虽然有蚀骨之毒,铭心之痛,但是中了情花毒的杨过,得了世上唯一的半粒绝情丹,只因小龙女之伤无法可治,便不愿独生,随手一抛,就将丹药抛入万丈深谷。

如萧峰,在「塞上牛羊空许约「之后,是决然息心,一生怀念,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取次花丛,掉头不顾。

如程灵素,是宁愿用自己的命,换胡斐四肢俱全,一生安乐,纵然他心上所思忆的,一直是另一个姑娘。

在金庸笔下,爱情至纯至美,近乎神圣。相信爱情、投入爱情、乐于付出爱,是金庸小说以往主角的共通点。

但韦小宝又是一个例外。

韦小宝的出身,已经预示了他必然「爱无能」。

他出身于扬州丽春院,耳中所听是迎来送往、周旋讨好,眼中所见是虚情假意、财色交易。在这种极端现实的环境下,爱情是没有容身之地的。

韦小宝对爱情,既无热情的期待,也无虔诚的相信,而他对有缘相识相交的女子,也从无对等的尊重和自然的欣赏。要么,是调笑戏谑,要么,是坑蒙拐骗,要么,是企图占有。

韦小宝的爱情观,和他的成长坏境完全「合拍」,没有丝毫理想主义的情怀、古典主义的优雅、浪漫主义的高蹈,看他恋爱,像是在看一场捕猎,像猫对猎物的收放玩弄,像狮子对猎物的潜伏窥伺,是猎豹对猎物的拼命追逐——一概是强势方目的分明、花样百出的「狩猎」,而非目光的交汇、灵魂的共鸣、生命意义的追寻、心灵的安放。

当然,期待一个在妓院长大的男子懂得「爱情」,本来就是一种奢望。

对于妓女的儿子而言,让内心变得粗粝,几乎可以算是安然生存下去的必备技能,因为妓院这种地方,有违人伦的奇事、怪事、惨事自然少不了,比如母亲和嫖客之间的性事,就是他必须面对的尴尬事。但是韦小宝濡染既深,早已内心强大无比:

他蹑手蹑脚的走到母亲房外,一张之下,见房里无人,知道母亲是在陪客,心道:「辣块妈妈,不知是那个瘟生这当儿在嫖我妈妈,做我的干爹。」走进房中,见床上被褥还是从前那套,只是已破旧得多,心想:「妈妈的生意不大好,我干爹不多。」

此时,他已经功成名就,因偶然机缘,潜回丽春院。与母亲睽违数载,即将重逢,却不是「母慈子孝」、「相对泪流」的戏码。母亲不在房中,韦小宝明白她是在陪客,见到房中陈设破旧,稍显寒碜,韦小宝的下意识想法是「妈妈的生意不大好,我干爹不多。」

母子分离数年的悲剧性、母亲这一身份的神圣性,都在这一语中消解殆尽。

妓院,容不下任何带有「神圣感」和理想属性之事,孝道如是,爱情也如是。

韦小宝在房中等母亲,听到隔壁房中传来女子哭叫之声:

这种声音韦小宝从小就听惯了,知道是老鸨买来了年轻姑娘,逼迫她接客,打一顿鞭子实是稀松平常。小姑娘倘若一定不肯,甚么针刺指甲、铁烙皮肉,种种酷刑都会逐一使了出来。这种声音在妓院中必不可免,他阕别已久,这时又再听到,倒有些重温旧梦之感,也不觉得那小姑娘有甚么可怜。

良家女孩,被卖入妓院,因不愿接客,而被毒打虐待,这自是人间惨事,若是亲身见闻,难免不引动恻隐不平之心。但韦小宝因从小见闻多次,又忆之为常,所以「这时再又听到,倒有些旧梦重温之感,也不觉得那小姑娘有甚么可怜」。

这段细节,粗看颇为滑稽有趣,但是细细品味,其实饱含荒诞感和悲剧感。韦小宝如在涅之白沙,早已通体漆黑,所以见事,总是淫者见淫,麻木者见麻木。

——由此也可看出,韦小宝对爱情的无能,其实不仅来自于对「爱情」本身的认知的偏差,还来自于他恻隐心、同理心的缺失。

张爱玲说爱道「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而韦小宝正是因为「不懂得」,所以「不慈悲」,而不慈悲,自然只能「欣赏」、追求、获得残缺的「爱」。

此外,韦小宝的「庸俗」,也让他没有办法体会到爱情中超越功利、超越世俗的一面。

韦小宝衣锦还乡,回到扬州,地方官员纷纷折腰相事,安排下盛大的接风筵席,极尽风雅之能事,但是一番心血,正是对牛弹琴:

那歌妓走进花棚,韦小宝不看倒也罢了,一看之下,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登时便要发作。原来这歌妓五十尚不足,四十颇有余,鬓边已见白发,额头大有皱纹,眼应大而偏细,嘴须小而反巨。见这歌妓手抱琵琶,韦小宝怒火更盛,心想:「凭你也来学陈圆圆!」却听弦索一动,宛如玉响珠跃,鹂啭燕语,倒也好听。只听她唱道:「淮山浮远翠,淮水漾深渌。倒影入楼台,满栏花扑扑。谁知阛阓外,依旧有芦屋。时见淡妆人,青裙曳长幅。」

歌声清雅,每一句都配了琵琶的韵节,时而如流水淙淙,时而如银铃玎玎,最后「青裙曳长幅」那一句,琵琶声若有若无,缓缓流动,众官无不听得心旷神怡,有的凝神闭目,有的摇头晃脑。琵琶声一歇,众官齐声喝采。慕天颜道:「诗好,曲子好,琵琶也好。当真是荆钗布裙,不掩天香国色。不论做诗唱曲,从淡雅中见天然,那是第一等的功夫了。」

韦小宝哼了一声,问那歌妓:「你会唱《十八摸》罢?唱一曲来听听。」

众官一听,尽皆失色。那歌妓更是脸色大变,突然间泪水涔涔而下,转身奔出,拍的一声,琵琶掉在地下。那歌妓也不拾起,径自奔出。

带有色情意味的小曲《十八摸》,是秦楼楚馆之中,妓女与「恩客」调情的把戏,格调低俗,不登大雅之堂。

但是,在韦小宝的眼中,卖艺的歌妓,不及卖身的妓女,美不到陈圆圆的风情万种、倾国倾城,似乎连抱琵琶、唱曲子的资格都没有。哪怕她歌喉婉转,声遏行云,琵琶弹得「玉响珠跃、鹂啭燕语」,在韦小宝听来,也是味同嚼蜡,如坐针毡。

——韦小宝对女性的欣赏,止于皮囊的优美,断无能力欣赏其风采的高华、人格的独立、灵魂的独特。

而讽刺的是,他却坐拥七美,成了「赢家」。

但是,在爱情上,他真的赢了吗?

曾柔爱的是他「英雄慷慨」的人设,沐剑屏是被他半哄半闹骗到手,又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苏荃是没有更好的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阿珂更是无可奈何,退而求其次。

方怡最「绝」,她如施琅降清,屡「降」屡「反」,待韦小宝没什么真心——当然,这也无可非议,钱财本就买不来真心,权势也逼不出真心,哄骗更骗不来真心。

所以,对韦小宝有真心的,唯有承他报仇之恩的双儿。

其实,韦小宝自己也明白,这七位夫人中,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唯有双儿:

我韦小宝如果自杀,我那七个老婆中不知有几个相陪?双儿是一定陪的,公主是一定恕不奉陪的。其余五个,多半要掷掷骰子,再定死活。方怡掷骰子时定要作弊,叫我这死人做羊牯。

双儿对韦小宝的态度,与以往金庸小说女主角对男主角的的态度大体相同——为了他,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海角天涯,万里相随,刀山油锅,不在话下。

双儿与韦小宝之间,韦小宝永远是主动的一方。双儿总是在在等待,在守候,「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只见一人飞奔过来,叫道:「相公,你……你回来了。」正是双儿。她全身湿淋淋的,脸上满是喜色。

韦小宝问:「你怎么在这里?」

双儿道:「昨晚大风大雨,你坐了船出去,我好生放心不下,只盼相公早些平安回来。」韦小宝奇道:「你一直等在这里?」

双儿道:「是。我……我……只担心……」

韦小宝笑道:「担心我坐的船沉了?」

双儿低声道:「我知道你福气大,船是一定不会沉的,不过……不过……」

码头旁一个船夫笑道:「这位小总爷,昨晚半夜三更里风雨最大的时候,要雇我们的船出江,说是要寻人,先说给五十两银子,没人肯去,他又加到一百两。张老三贪钱,答应了,可是刚要开船,豁喇一声,大风吹断了桅杆。这么一来,可谁也不敢去了。他急得只是大哭。」

韦小宝心下感动,握住双儿的手,说道:「双儿,你对我真好。」

双儿胀红了脸,低下头去。

不仅情深如许,双儿自己,又是温柔貌美,天真可爱,兼之武功超群,像黄蓉之于郭靖,是升级打怪的最强「外挂」。

但是,双儿身上,也有金庸小说以往女主角没有的东西。

其一,是能接受不排他的爱情。

韦小宝的「爱情史」,甚至他对其他女子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情态,尽数落入双儿的眼底。但是双儿从未表现出妒嫉或失落,反而兢兢业业,恪尽辅佐「助攻」之职。

其二,是对韦小宝言听计从。

在《鹿鼎记》中,双儿几乎是「万能」的,韦小宝一入困境,双儿就能凭着忠贞热血或高超武功解救他。

上少林寻顺治、去云南探吴三桂虚实、平雅克萨,双儿都紧紧跟随,屡立奇功。

而韦小宝不愿做、不能做的事,她也在所不辞:

他(韦小宝)回到了自己子爵府,天黑之后,闩上了门,取出那包碎皮片,叫了双儿过来,说道:「有一桩水磨功夫,你给我做做。」吩咐她将几千片碎皮片拼凑还原。双儿伏在案上,慢慢对着剪痕,一片片的拼凑。但数千片碎皮片乱成一团,要凑成原状,当真谈何容易?韦小宝初时还坐在桌边,出些主意,东拿一片,西拿一片,帮着拼凑,但搞了半天,连两块相连的皮片也找不出来,意兴索然,径自去睡了。

次日醒来,只见外边房中兀自点着蜡烛,双儿手里拿着一片碎皮,正怔怔的凝思。韦小宝走到她身后,「哇」的一声大叫。双儿吃了一惊,跳起身来,笑道:「你醒了?」韦小宝道:「这些碎皮片儿可磨人得紧,我又没赶着要,你怎地一晚不睡?快去睡罢!」双儿道:「好,我先收拾起来。」

韦小宝见桌上一张大白纸上已用绣花针钉了十一二块皮片,拼在一起,全然吻合,喜道:「你已找到了好几片啦。」双儿道:「就是开头最难,现下我已明白了一些道理,以后就会拼得快些。」将碎皮片细心包在油布包裹里,连同那张大白纸,锁在一只金漆箱中。

韦小宝得了好几本藏有碎羊皮的《四十二章经》,听闻这些碎羊皮能拼成藏宝图。无奈他耐心欠奉,做不得细致工夫,于是,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双儿的头上。

韦小宝一声吩咐,双儿通宵不眠。她做了事,不仅从不居功,有时候还对自己求全责备,生怕不能尽辅臣之责。

双儿对韦小宝,从来不是平视,而是仰望。这种仰望,又不像阿朱对萧峰的仰望包含人格的平等——她对韦小宝,似乎还多了几分丫鬟对主子的忠诚的意味。而他们二人的关系,也确实是始于主仆,后来虽成了夫妻,但终身不离主仆之实。

双儿在书中频频出场,但是全书终了,我依然觉得她面目模糊,难以看清。双儿从来没有做过自己,她似乎没有自己的心思和欲望、情志和天地。

她像是韦小宝的「工具人」。

在韦小宝眼中,双儿本来只是个百依百顺、好哄好骗的小丫头,后来感念于她的情深意重,倒也慢慢对她上心起来。但是,他显然并不能真正懂得双儿,也不觉得了解她的内心又何必要。

但是有一回,金庸倒是借其他人的眼,写出双儿的另一个侧面:

吴六奇道:「韦兄弟,你这个小丫头双儿,我已跟她拜了把子,结成了兄妹。」韦小宝和马超兴都吃了一惊,转头看双儿时,只见她低下了头,红晕双颊,神色甚是忸怩。韦小宝笑道:「吴大哥好会说笑话。」

吴六奇正色道:「不是说笑。我这个义妹忠肝义胆,胜于须眉,正是我辈中人。做哥哥的对她好生相敬。我见你跟『百胜刀王』胡逸之拜把子,拜得挺有劲,我见样学样,于是要跟双儿拜把子。她可说甚么也不肯,说是高攀不上。我一个老叫化,有甚么高攀、低攀了?我非拜不可,她只好答应。」

吴六奇武功高强,身居要职,受人敬重,与双儿身份高下有别,但他却对双儿真心相敬,视他为江湖奇女子;韦小宝近水楼台,不得月色,只见微光。

其实,非但是对双儿,韦小宝对其他女子,也是只能「轻薄」,无法正经对待:

韦小宝的一双眼睛一直盯在那少女(曾柔)脸上。她取了银子后,忍不住向韦小宝瞧了一眼。四目交投,那少女脸上一红,微微一笑,低声道:「谢谢你。」走了两步,转头说道:「小将军,你这四枚骰子,给了我成不成?」

韦小宝笑道:「成啊,有什么不可以。你拿去跟师兄们赌钱么?」

那少女微笑道:「不是的。我要好好留着,刚才真把我性命吓丢了半条。」

韦小宝抓起四枚骰子,放在她手里,乘势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捏,这一下便宜,总是要讨的。

曾柔初时,将韦小宝视为古道热肠的豪士、英勇正直的良人,哪知韦小宝是惑于她的柔情和崇拜,才放王屋派一马。但哪怕在这种英雄「滤镜」下,他还是不忘要吃吃豆腐、讨讨便宜。

种瓜得瓜,求仁得仁,以「猎物」视人,以诡计待人,亦只能求得似是而非、不过如此的感情。

但韦小宝还算通达,他不求两心相许、天长地久,只求一亲芳泽、一概通吃:

韦小宝从苏荃、方怡、公主、曾柔、沐剑屏、双儿、阿珂七女脸上一个个瞧过去,但见有的娇艳,有的温柔,有的活泼,有的端丽,各有各的好处,不由得心中大乐,此时倚红偎翠,心中和平,比之当日丽春院中和七女大被同眠的胡天胡帝,另有一番平安丰足之乐,笑道:「当年我给这小岛取名为通吃岛,原来早有先见之明,知道你们七位姊姊妹妹都要做我老婆,那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逃也逃不掉的了。从今而后,我们八个人住在这通吃岛上寿与天齐,仙福永享。」

爱情,在《鹿鼎记》中,已经面目全非了。

《鹿鼎记》中的「爱情」故事,半点也不美好。这里没有清扬婉兮的邂逅,没有灵犀一点的目成,没有超越世俗的深情。

韦小宝的「成功」,是「权力」的成功,「谋略」的成功,而非「爱情」的成功。

甚至可以说,韦小宝在男女之事上的「大功告成」,恰恰是「爱情」的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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