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拉普达，是理想之国，是梦想之所。它的美丽与力量都超乎想象。以至于作为电影观众的我们，很久很久以后，依然念念不忘。
放弃天空之城的原因，如此震撼又如此合理，以至于让人想把这段台词背下来：
也因此，《天空之城》引发了许多关于“文明与自然”的思考与热议。这当然是意义非凡的。我想即使在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久远之后，“天空之城”仍将是一个关于此课题的重要意象，不亚于那些古老的神话。
这个意象和观念实在令人叹为观止，却也使人止于此而忽略了《天空之城》作为一部少年冒险之旅的动画更为根本的主题，那就是：成长。
宫崎骏在《天空之城》中对成长的表现，不仅把普遍理解的“为学日益”式的成长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且还巧妙地表现了“为道日损”式的成长，让我们体会纯真童心的可贵，对穆斯卡那种满心满脑被权力和欲望攫取的心智保持警惕。
在短短两个小时的电影中，塑造了两个如此可爱的主人公，还有飒爽英姿的海盗婆婆朵拉以及搞笑担当的她的儿子们。我个人觉得近几年来迪士尼和皮克斯的动画有一个趋势，就是老是想讲知识、讲道理，尤其是心理学知识。那当然是很好的科普，可是最后都像个寓言，只剩下“所寓之言”——知识和道理，人物角色却立不起来。而那些人物也总是在狭小的范围活动，在这个小范围里讲接纳呀、多元化呀。这样的影评我也写过一篇：
但是说实话这类片子我一般不会看第二遍，因为道理我已经知道了，而人物并不立体可感。我始终认为，作为电影，还是塑造角色和讲故事才是首要的。当然啦，这也只是个人意见，反正我就是更喜欢《天空之城》里面的男孩女孩那样的角色，还有他们出发去广大世界冒险的故事。我会反反复复地看，还是那么喜欢。
下面就电影中“为学日益”和“为道日损”两种成长进行解读：
按照一般的理解，成长通常是一个“增”的过程，是见识、技能和勇气得到增长的过程。宫崎骏在一个访谈中也曾这样描述《天空之城》，“在纯真环境中成长的男孩女孩，通过冒险会得到什么”。
巴鲁和希达，在故事的开头，的确是纯真环境中成长的男孩女孩。尽管他们都是孤儿，但是身心健康、勤劳、乐观、善良，能独立生活，也能很好地待人接物。这是他们很不错的“基本盘”，然而“增”之成长是永无止境的。
当希达从天上掉下来时，巴鲁毫不犹豫地伸手接住她。他几次想跟师傅讲这个事情，然而因为工作状况迭出，要么是巴鲁来不及讲出来就得去操控机器，要么是虽然讲出来了但被蒸汽声盖住了，最后师傅匆忙下班走了。于是，巴鲁独自做了救助希达的决定。
当希达被海盗追踪，继而又被军方堵截，无论情况多么艰险，巴鲁也坚定地要保护这个女孩。即使他知道对方的目标是希达，这件事可以跟自己完全无关，而在逃亡奔跑中希达也不想让他卷入、叫他不要跟着，但作为“矿区的男人”，巴鲁怎么会放弃呢！即使被军方关到监狱里也不会放弃的！
但是，当希达说“请你把拉普达忘了吧”，穆斯卡补充说“调查拉普达的事由希达和军方秘密进行，你不用插手了”。当希达不正面回答他“我们俩不是说好了吗”的追问而决绝跑开，巴鲁却信以为真了。
直到海盗头目朵拉道破：“你真以为希达让你走？白痴，她是为了救你才会这么说。”“你以为我五十几年是白混的？（希达）真有心啊，为了自己心爱的人装出一副无情的样子。”
巴鲁这才明白希达的心意！跟矿区的男人、师傅师娘他们耳濡目染，巴鲁绝对是足够勇敢、不怕苦累的，可是要懂得一个女孩子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无情，还得海盗婆婆才能教他领悟。若不是这个“导师”教诲，那么巴鲁这趟冒险之旅也就止步于此了。
而后，巴鲁请求加入海盗以营救希达，救回希达后又和她一起跟随海盗跟踪军方前往拉普达。在这个过程中，他从需要师傅指导才能操控矿井机器，到船长朵拉中弹晕倒后能够独自操控飞艇化险为夷，再到风筝瞭望台断线后穿越低压风暴来到拉普达，甚至还营救了被军方抓起来的朵拉一族！
朵拉，这个五十多岁的海盗船长，也对巴鲁的成长进行了认证。从“连个小姑娘都保护不了，有什么用”“所以你就夹着尾巴跑回来了，这样你还算是一个男人吗”的嘲讽，到“转眼就成了男子汉”的感概，巴鲁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
那么希达呢？父母去世后，留下房屋和田地给她，独自生活。因此做饭啦、爬树啦都不在话下，也敢拿酒瓶子砸晕穆斯卡、爬舷窗，也敢爬火车、拿铁锹掷退海盗，可以说同样优秀而勇敢。
但对于未知的力量她也会感到害怕。当她从穆斯卡口中得知自己是拉普达王室的正统继承人，得知飞行石的神秘功能，并看到从拉普达掉下来的巨大的机器人时，她对这一切感到很害怕。她说，“如果你想要那块石头，你就拿走嘛”，“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想见巴鲁”。
这时候的希达，害怕掌控巨大的力量，逃避承担自己的使命。她只想见自己的朋友，她只希望可以像从前那样过小日子。
当巴鲁和海盗们把她营救出来后，巴鲁请求朵拉让他俩留在船上时，希达也一起恳求，“我真的很想看看，拉普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这时候，希达这样说更多是因为巴鲁吧！她的害怕与逃避依然存在。所以，当她和巴鲁一起在风筝瞭望台上值守时，她又表示，对这些事很害怕，也不想去拉普达了，早知道把石头扔了。
巴鲁说，“如果拉普达是个可怕的地方，我们更不能把它交给穆斯卡那种人。而且，就算我们现在逃得了，他们以后还是会找到我们的。”
巴鲁的话让希达对飞行石有了新的思考。后来，在拉普达目睹穆斯卡的暴行后，她是那么坚定而勇敢地一次次努力从穆斯卡手中夺回飞行石。当穆斯卡以性命威胁她时，她说，“国家已经灭亡了，可是国王竟然苟且偷生！”她不再逃避公主的使命，为了不让拉普达掌握在穆斯卡的手中，甚至不惧死亡！
同时，希达也像巴鲁一样，在这个旅程中学会了识别话语和人心。第一次被抓到军营里的时候，穆斯卡对她说，“如果你肯跟我合作的话，就可以恢复那个少年的自由”，她信了。这一次，穆斯卡又故伎重演，让巴鲁拿石头换希达的命，希达再也不会相信他了。即使已经被穆斯卡用枪打掉了两条辫子，她仍然坚定而清醒，“巴鲁，不要给他！他到最后还是会杀掉我们的！”
最后，希达和巴鲁拿着飞行石，念出了毁灭咒语。从决定把飞行石夺回来时，希达已经想到，飞行石夺回来之后，只能念毁灭咒语，因为他们的力量不足以对抗穆斯卡。
对于巴鲁来说，他原本还可以离开，但他怎么可能那么做！他要守护他们的约定，如果不能保护好希达、把她送回肯得亚山谷，那么就一直陪伴她到最后吧！多一个人念咒语，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何况巴鲁又没有血统有没有效果还另说。但，这就是巴鲁的守护。
两个少年对抗暴行的赴死决心和彼此守护的真情，全都是在这趟旅程中成长起来的啊。
《道德经》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意思是说，学习是个日渐增加的过程，修道却是个日渐减少的过程。增加什么很好理解，那减少什么呢？减少偏见、欲望，才能明心见性、去伪存真。
增，是成长故事的常见写法，往往也会采用“英雄之旅”模式。《天空之城》也这样纯熟而高超地这样讲述了故事。从巴鲁的角度：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几乎是严丝合缝啊！可是，最后的“万能药”是什么呢？他们什么也没带回来，甚至还毁了希达祖传的飞行石、使天空之城失去了科技力量。
这，就是我要讲的成长故事的变奏曲：减。
当然，写成长之“减”，跟“增”一样其实需要很多情节来呈现。就像上文我们分析巴鲁和希达在冒险中增长了见识和勇气一样。金庸写的《笑傲江湖》也是这方面的典型故事。令狐冲出场时已经事业和爱情双丰收，接着却厄运一个接一个，失了恋，失了内力，蒙冤，被逐出师门，成了江湖人士眼中的无行浪子。但是，在寂寞中、黑暗中、困顿中，令狐冲历经考验而始终不改的，是他的原则，他的信念，他的初心。这就是一个“减”的故事，“减”是为了守护纯真之心，如同明末思想家李贽所说的“童心”：
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
虽然李贽原本说的是为文之道，但为人亦然如此吧！
然而，《笑傲江湖》共有一百万字左右（不同版本字数不同），写了令狐冲数年的经历，容量非常大。《天空之城》是两小时的动画电影，故事时间从希达从天上掉下来到从拉普达归来，不过是几天而已，又如何呈现一个“减”的成长故事呢？
我认为宫崎骏很好地运用了人物对比：希达和朵拉的对比，巴鲁和穆斯卡的对比。
在电影中，朵拉说希达像自己年轻时一样，为了保护心爱的人装出绝情的样子；希达根据季节和日出清楚地描述飞行石光芒的指向，朵拉根据季风指挥飞船的航向、速度；朵拉作为船长，却说船毁了再造一艘不就好了嘛，希达作为公主最终为了不让飞行石落入穆斯卡手中不惜念出毁灭咒语……这一一对应的情节，几乎可以说朵拉和希达互为分身！而且，在朵拉的房间里有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除了头发是红的，简直跟希达一模一样。她们聪敏能干、坚强柔韧，而且是有担当的领袖。
知乎上有人问“朵拉小时候是个希达般的姑娘，为什么后来变成了海盗？”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反了，因为电影没有表现朵拉怎么从小时候长大的。电影回答的是“为什么朵拉这样的海盗，会保护希达和巴鲁？”连海盗船上的机械师爷爷也问了这个问题，他说“你这样袒护他们，将来也捞不到什么好处”，而朵拉的反应是什么呢，她生气地说，“你说什么？”
答案是：虽然她是海盗，可她没有忘记自己也曾是希达。五十多年她看尽沧桑，依然会被童心和真情感动。看她教出来的那一大群儿子，除了喜剧担当外也没有做任何十恶不赦的坏事，也可见她素来的品行。
所以，可以说朵拉是希达的一个分身。希达作为正统的王室公主，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拥有整个天空之城。可是，拥有那样的力量，会变成穆斯卡那样吧？祖先们离开拉普达，是因为人不能离开大地生活，也因为那种力量会腐蚀人心吧！那么，飞行石失去了又怎样，拉普达失去了又怎样？几十年沧桑又怎样？真正宝贵的，是“和风一起生存，和种子一起过冬，和鸟儿一起歌颂春天”。
巴鲁和穆斯卡的对比并非一一对应的细节，可是也更为明显，更为深刻。
曾经，巴鲁的梦想是寻找拉普达。他在独居的小屋里，贴着关于拉普达的画，学习飞行船的知识并动手制作。他翻着爸爸亲手绘制的拉普达画册，对希达说，“大家都说，那是个传说，可是我爸爸亲眼看到了。他就这样被当作是骗子过世了。不过，我相信我爸爸没有骗人。现在，我在做飞行船，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拉普达的。”而他救下的小姑娘希达正是拉普达王室的正统继承人。
曾经，穆斯卡的梦想是寻找拉普达。他进入政府情报机关工作，并担任要职。当拉普达终于有了线索，国家成立了“拉普达计划”，并任命军方的一个将军为指挥官。谁也不知道，穆斯卡是拉普达王室的后裔，他想成为拉普达的国王。他利用军队的力量，带走了希达，又历经曲折让希达解除了拉普达的封印，夺走飞行石。
后来，巴鲁和穆斯卡都登上了拉普达，来到自己的梦想之所。穆斯卡露出他丧心病狂的一面，他要占有拉普达，成为国王，统治地面所有的国家。他启动拉普达的军事装置和机器人，肆意轰炸，在他看来是一场“秀”；当整个军舰的人纷纷坠落，他还说，“你瞧，那些人像垃圾一样”。
而巴鲁，尽管曾经对拉普达有多么着迷和执着，几乎可以说那是他矿工生活外最大的追求吧。他几乎也会成为穆斯卡的。可是现在，他愿意放下那个梦，放下那份执着，愿意和希达一起，毁灭拉普达！而且，拉普达毁灭了，还在上面的人也不能幸免吧？所以，巴鲁和希达是做出了与拉普达同归于尽的决心啊。比梦想之所拉普达和生命还要重要的，是什么呢？
《心经》说，“心无挂碍，无有恐怖，无挂碍故，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我觉得穆斯卡可以说是“颠倒梦想”吧！他执着于成为拉普达的国王，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为此丧失了一切人性。当他把其他人当成垃圾的时候，他自己也不是人了。一个人不是人了，那他是什么呢？
梦想当然可以有，也应该有。但应该像巴鲁一样，心无挂碍才好。因为，梦想也是“本来无一物”的啊。梦想很重要，但是守护人性，永葆童心，更重要。
所以，“远离颠倒梦想，永葆纯真童心”，这就是希达和巴鲁从这趟探险之旅带回来的“万能药”吧！这样的故事从前发生过，现在也在发生，将来仍会发生。
【作者声明：本文为原创，首发于个人公号“在南山之南”。转载需获得授权，并按规范标明作者和出处。尊重原创，才会有更多原创。】
我关于宫崎骏动画电影的深度解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