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下是一个哲学学生的纠结内心世界。(2020/2/19 填坑完成)
享乐的定义
在讨论享乐主义有何漏洞之前,我们需要先定义这个 ‘乐’ 是什么。
古希腊
不同的哲学家对于快乐有不同的定义,亚里士多德说人生的最终目标(the ultimate good)是εὐδαιμονία。在中文里,这个词被翻译为幸福, 在英文里这个词被翻译为happiness 。
亚里士多德所说的这个‘幸福’ 其实只是的和通俗意义上的快乐和愉悦没什么关系,反之,它指的是
这句话描述的是一种沉浸在深度理的哲学思考后达到的一种智慧状态, 是脱离于感官上的愉悦而存在的。 古希腊的哲学家们(从巴门尼德到苏格拉底到柏拉图)大多把理性看作是人类追求唯一, 且永恒的真理的唯一工具,因此古希腊哲学中对于幸福的概念是和纯理性不可分割的。
功利主义的定义
英文把εὐδαιμονία翻译成happiness其实也非常的令人困惑, 因为happiness在功利主义理论(utilitarianism) 里所指的又和亚里士多德说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一个意思。
J.S Mills (密尔) 的功利主义对于happiness的定义是:
这里的重点是:密尔认为幸福是可以被快乐来衡量的,也就是说,他认为幸福和快乐是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这里就和亚里士多德对于幸福的定义出现了分差, 因为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幸福是基于理性,是完全不依赖于感官意义上的快乐而存在的。
搞清楚了定义,我们就知道享乐主义讨论的中心是感官意义上的“快乐” (pleasure),以及对快乐不同定义上所产生的分歧。
在理解了幸福和快乐之间的关系之后,我们就可以通过两个步骤来回答 “ 享乐主义的漏洞是什么? ”这个问题,
第一: 决定我们要使用哪个对于快乐的定义。
第二:讨论这个定义的漏洞。
现在我们先回答第一个问题:
对于这两个问题有以下两个主要阵营: Jeremy Bentham(认为快乐可以被量化) 和 John Stuart Mills ( 认为快乐应该被质化)。
量化
Benthem有一句很经典的话:
也就是说,快乐作为一种感官体验,不论它是由什么产生的, 都可以在同一个维度上平等的进行比较。 弹一首钢琴曲, 读一本小说所带来的快乐,不一定比吃一顿大餐更加多。 快乐,也不存在质量上的高级低级之分。(具体如何计算和量化快乐,请参考附录的快乐微积分)
Bentham的看法(理所应当的)受到了许多人的抨击...毕竟,如果接受了这种对快乐的看法,那就等同于承认哲学,艺术,科学,政治等等被看作为人类高级活动的领域,本质上和吃喝拉撒睡没有什么区别。
反对者说:“Hedonism are only worthy of the swine ! ”(享乐主义是只适用于猪的理论!)
因此,如果你同意bentham对于快乐的定义。享乐主义的漏洞就在于, 如果产生最大快乐的事情就是好的,那我们如何防止人类陷入追求物质和感官享受的穷奢极欲之中呢? ( 因为从bentham享乐主义的角度来看这并没什么问题)
作为对这一抨击的回应,Mills对快乐提出了一个新的定义。他认为,快乐不仅仅应该量化,而且应该质化。
也就是说,快乐因为质量上的不同而被分为高级快乐和低级快乐。
Mills认为,任何一个经历过高级快乐和低级快乐的人, 如果被要求选择一种,永远放弃另一种, 都会无一例外的选择高级快乐。 因此,享乐主义追求的不是沉溺于低级快乐,而是鼓励人们去追求珍贵高级快乐。 因此他表示: 享乐主义完全没问题嘛。
但是,哲学老师告诉我们,永远不要轻易说yes!
在这篇文章里, 我主要细节的来说一说Mills 质化快乐享乐主义的漏洞。
首先,漏洞有很多不同种类, 你可以思考这个定义的来源是不是合理可行。你也可以选择接受这个定义,然后研究一下这个定义是否会和享乐主义的原理(principle)产生逻辑冲突?或者你可以假设把这个定义带入享乐主义,然后做一些思想实验,研究在现实社会里运用享乐主义是否会造成不好的后果,等等。
我认为以Mills以质量区分快乐有以下几个漏洞
1. 区分高级快乐和低级快乐的标准是循环论证
在讨论这个区分带来的后果之前,我们可以先思考一下这个Mills使用的区分标准,到底是否合乎逻辑。Mills提出了“ 有资格的评审” 这个概念。他认为区分标准很简单,那就是找到那些高级快乐和低级快乐两者都有体验经历的人找过来,让他们选择自己更加喜欢的一种。举个例子,你可以问莫扎特他是更喜欢音乐还是吃大餐,问苏格拉底他更喜欢追寻真理还是每日酒足饭饱。 答案似乎很明显,莫扎特会选择音乐,苏格拉底会选择真理,再多的美食美酒都不能使他们改变(这是我的猜测⁍̴̛ᴗ⁍̴̛)。
但是我们可以这样反驳:你胡说明明就有人更喜欢低级快乐啊,不是每个人都爱听交响乐看油画思考哲学的,我就喜欢每天逛吃逛吃不行么。
Mills想到了这个很明显地反驳,他在书中回答了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那些自愿选择低级快乐的,根本就没有真正的体会高级快乐的能力。因此他们也不配做 “ 有资格的评审” 。
在这里我们就可以发现Mills的逻辑似乎有一个问题:
他在这里已经预先假设了,所有体验过高级和低级快乐的人,一定选择高级快乐。只要一个人不选择高级快乐,那我们就可以说他压根儿没体验过高级快乐。
然而我们会发现,到底是不是“高级”快乐真的更高级,更被喜欢,不正是我们最初想要回答的问题吗?
因此,Mills对于高级和低级快乐的区分标准,是一个循环论证的过程,无效。 即便我们假设了高级快乐和低级快乐是有本质区分的,我们从Mills的这个标准也得不到任何关于这个本质的具体知识。
说完标准的问题,我们可以进一步的思考:也许Mills的区分标准不对,但是感觉高级低级快乐的区别,应该是存在的呀。
于是我们可以问:让我们直接假设我们接受了Mills这个高级和低级快乐的区分,但是这样享乐主义就得到完美支持了吗?
然后我们就会来到享乐主义要面临的下一个问题...它似乎更为严峻...
2. 高级和低级快乐的区分会推翻享乐主义的原理:快乐是人生唯一的目的。
享乐主义(Hedonism)和价值多元主义(Value pluralism) 之间存在着古老的敌意...
享乐主义认为,快乐是唯一的价值。 一切的价值,因为可以最终带来快乐而存在的工具性价值(instrumental value), 而没有本身的内在价值(intrinsic value)。 也就是说,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不论物质的还是精神上的,都只因为它们给人类所带来的快乐而有价值。
相反,价值多元主义认为,世界上除了快乐有很多别的东西是有本身的内在价值的。也就是说,它们即便不产生快乐,也不会失去价值。 在这里强调一下,价值多元主义并不否定快乐具有内在价值,它否定的是快乐是唯一有内在价值的这种说法。
现在我们在不用Mills 的“有资格的审判者”这一标准下,再来看看高级快乐和低级快乐的本质区分。
按照Mills的看法,这两种快乐之间的区分是“质量”的而非”数量“。这句话隐藏的一个前提是: 快乐除了作为一种令人舒适愉悦的个体感受(Qualia),在另外的维度上具有差距。
(注:在这里我把个体感受理解为一种情感和生理上的激活-emotional / physiological arousal)
我个人认为,如果只把快乐在感受这一维度上进行区分,那么它只存在强弱上的分别,而非质量上的分别。我们也许可以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所有的感受都来源于外界刺激对于大脑神经元的激活,快乐的感受也许在物质层面上可以被定义为我们神经元和身体中种种化学物质(如多巴胺)的作用。举个极端的例子: 听一首Leonard Cohen的歌曲给我带来的感官快乐,也许远远不及吸食毒品( 注:毒品对于多巴胺系统的刺激是别的奖赏无发相比的,因此才会成瘾)。 因此,我们难道可以说Cohen的歌,不如毒品有价值吗?
因此,如果我们要证明高级快乐和低级快乐有“质”上的不同,我们需要问这样一个问题:
“ 快乐是否可以从感官(sensation)之外的维度来理解呢? ”
我个人的答案是: 不能。
原因很简单,我认为快乐这个词意的本质(essence),就是描述一种感官的愉悦。因此,如果一件事情不愉悦,我们就无法称其为“快乐的”。
大家可能会想,这不就是一个定义的问题吗。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定义,你可以觉得快乐的定义是愉悦,我可以觉的快乐的定义不是。 这的确是一个定义的问题,但是我认为对于哲学,语言体系,政治体系,个人的道德价值体系,定义都是很重要的事情,词意混淆会使我们在交流中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并且不能理解对方的意思。其实,孔子早已经说过,一个社会要井然有序的第一步,就是要 “必也正名乎“ , 让所有事物和它们名字正确的对应起来,并且每个名字都有一个确定的含义。
如 《 论语 颜渊》 中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说:
许多人也许会认为这是儒家对于每个人具有束缚性的定义。我觉得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那就是君臣夫子这四个名字,都带有其不变的含义(在这里我们不展开讨论这些含义是什么)。如果一个人处在一国之君的位置上,却没有满足“ 君“ 这个词的含义, 那这个人就不能被叫做君了(这和他实际的地位毫无关系),那我们也就没必要对他做我们应该对君做的事情了。 注意,这里是否为“君”和这个人的好坏没有关系,他可以不是一个”君“,确实一个好人,那是因为我们对于“人”这个字,也有一个清晰的定义。(比如儒家的人为“仁”)
扯的有些远, 我们再回到对于”快乐“的定义问题上来。
Mills自己说过,
Mills的这句话表明他认为高级快乐并不属于感官快乐,但是同时,他也没有说明除了感官快乐,这些快乐在哪方面更有价值。
我们探讨一下Mill对于高级快乐所举出的这几个例子: 智力,道德,想象这三种精神活动,它们是否能被称作高级快乐呢?
我认为,这些活动不应该被叫做”快乐“, 因为它们本身具有脱离快乐而依旧存在的价值。
(注:在这句话里,我把快乐定义为一种感官愉悦。Ps: 这里就体现了定义的重要性,因为如果快乐被定义为愉悦+别的价值,那这句话就是不成立的。)
反对者也许会说,这些精神活动的价值来源于两种情况。
1) 它们可以直接产生快乐的感觉
2)它们可以被用作追寻快乐的工具
如同Mills所认为的
如是,所有被人类渴望的东西都是应为其带来愉悦感的能力。
个人认为,这个论点的成立与否事实上不属于哲学范畴,而属于心理学,或者是如同beetle-in-a-box 一样因为属于内在范畴而无法被语言讨论的问题。
但是,在这里我们可以使用几个思想实验来试图理解,如果所有愉悦感都被从被称为“高级快乐” 的精神活动(包括过程与结果)中剔除,这些精神活动是否仍旧会被人们所渴望。
1) 宗教行为: 印度教和耆那教中的苦行僧为了断绝人类对于肉体愉悦的渴望以及其带来的脆弱,在修行中刻意练习忍受各式各样极端的痛苦,认为以此可以增强对自我的掌控,从而达到一种更加具有意义的存在状态(价值)。
2)对于意义(meaning)的追求: 在这里我们举一个个人的例子,古希腊的哲学家苏格拉底,一个愿意宁愿生活在困惑的痛苦,也不愿意接受无知的欢乐,从而被审判致死的人。我认为「苏格拉底对于知识和真相的追求全然是因为其带来的快乐」这种说法是牵强的,因为追求真理的过程本身正是导致他被雅典人们审判和定罪的原因。(当然,雅典人认为苏格拉底的罪行是败坏雅典少年的品性和思想)详情参见:Plato, “Apology”, Cooper, John M., and D. S. Hutchinson, ed. Plato complete works, 1997
3)艺术:创造力和想象力的产物的价值并不仅仅是来源于其给观众所带来的的快乐,或者是创作者在创作的过程中所得到的快乐。艺术的价值来源于它能够穿越时间和空间,把转瞬即逝的情感和经验凝结成一种永恒的,超越个体短暂生命的存在。当然,我们无法否认艺术可以通过审美带来快乐的感受,并且这种快乐也是艺术价值的重要部分。但是,我认为这种基于个体感受的价值,对于艺术的价值来说并不是必要的(non-essential)。
以上的三个例子说明,“高级快乐”的感官维度似乎对于其价值并不是必要的,而除了感官上的快乐,这些“高级快乐”似乎拥有一些其他的,和快乐没有关系的内在价值。
3. 高级和低级快乐的区分会推翻功利主义的前提(premises)
功利主义通过这样一条简单的原理来衡量一个行为是否道德:(前文中也有提到过,这里再说一遍)
功利主义有两个前提:
第一,幸福有内在价值。
第二:幸福是唯一一种有内在价值的东西。
但是,回想一下密尔之前对于享乐主义的说法是这样的: 一个有理性的人类因为对于自由,独立和尊严的热爱,是不会愿意沉沦在低级快乐之中的。
这种说法和功利主义“幸福是唯一一种有内在价值的东西”这一前提产生了矛盾。因为如果幸福=快乐最大化,那么为了追求自由,独立和尊严这些价值而牺牲快乐,就违反了功利主义的前提。
但是我们可以这样反驳: 功利主义里所说的快乐指的是精神层面的快乐(换言之,高级快乐), 对于自由,独立和尊严的欲望是为了获得这些高级快乐。
对于这个反驳,有两种可能的回应。第一种就是在上文中的第二点中,关于“高级快乐”可以被多元主义取代的论点,在这里就不再重复。 第二种回应,就是接受这个反驳,并衡量其对于功利主义的其他前提所造成的的后果。
这个反驳隐含着这样一种观念,那就是假设在某种情形下,低级快乐和高级快乐产生了冲突,那么为了对于高级快乐的追求,可以牺牲对于低级快乐的追求。从这样的一种对峙中,可以引申出另一种矛盾,那就是不同类型的快乐的数量和质量之间的矛盾——是否不论低级快乐的量是多是少,只要它们和高级快乐产生冲突,就可以被放弃呢?
注:量 在这里的意义可以是从个体或者群体层面上来理解的。
此时,这个结论就和功利主义“一个行为是错误的,如果它造成了幸福的反面,痛苦和快乐的消失” 这一原理产生了冲突。 为了追求少量的高级快乐,从而牺牲大量的低级快乐这种情形在逻辑上是可能出现的。低级快乐通常是从身体本能的满足而得来的(食色性欲等),压抑这些本能一定会造成快乐的消失和痛苦的产生。
4. 高级快乐和低级快乐之间的矛盾会造成对平等主义( Egalitarianism) 的威胁
功利主义的第一个前提是幸福有内在价值。密尔对于这个前提的阐释是,幸福指的是所有人利益的集合,一个行为是好的,如果它增进了集体幸福(collective happiness)而非个体的幸福。
但是按照上文中的论点,如果多数人的低级快乐可以为了保护少数人的高级快乐而牺牲的话,这就直接违反了功利主义对于增进集体幸福的目的。
我们可以这样反驳: 多数人的低级快乐和少数人的高级快乐所产生的冲突是不会发生的,因为每一个个体都有享受高级和低级快乐的权利。
但是这无疑并不是一个站得住脚的反驳,因为密尔自己本身就说过人是有可能失去(become incapable of)体验高级快乐的能力的。密尔在关于享乐主义的论文里说,
从中不难看出,密尔应该是接受人群中只有一部分人可以体验高级快乐这种情况的存在的。并且,因为密尔口中这种高级快乐是如此难得而脆弱的感情,我们有理由假设这一部分可以体验高级快乐的人,是少数群体。
再引申一步,如果能够体验高级快乐的少数人的幸福,被视为比那些无法体验高级快乐的人的幸福更加重要,平等主义就受到了威胁。尽管每一个人天生就有同样的潜能去发展对于高级快乐的体验,但是我们无法否认这种潜能在极大的程度上受到了外在因素和条件的影响和限制,比如教育条件,贫困,家庭环境等等诸多不同类型的社会不平等。因此,只要这种不平等是存在的,密尔这种对于高级和低级快乐的区分就有可能会造成对于平等主义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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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
[1] John Stuart Mill, "Hedonism", Shafer-Landau, Russ, ed., Ethical theory: an anthology (John Wiley& Sons, 2012), p. 258.
[1]Russ Shafter-Landu, “Introduction to Part V”, Shafer-Landau, Russ, ed. Ethical theory: an anthology (John Wiley& Sons, 2012), p. 255.
[1] ="">Mill, “Hedonism”, p. 259.
[1] Ibid., p. 260.
[1] Ibid., p.258.
[1] John Stuart Mill, “ Utilitarianism”, Shafer-Landau, Russ, ed., Ethical theory: an anthology (John Wiley& Sons, 2012), p. 417
[1] Plato, “Apology”, Cooper, John M., and D. S. Hutchinson, ed. Plato complete works, 1997
[1] Mill, “Utilitarianism”, p.417.
[1] Mill, “Hedonism”, p. 259.
[1]Mill, “ Utilitarianism”, p.418.
[1]Mill, “Hedonism”, p.260.
附录
关于快乐和幸福之间的关系,大家可以去读一读亚里士多德的 《尼各马可伦理学》。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2002906/
Bentham的快乐微积分: 杰里米·边沁_百度百科 , 什么是边沁主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