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元巨头角川氏
文/王新禧
《月刊少年Ace》（月刊少年エース）是九十年代在漫画界崛起的一支强力新军，它的出资方是日本文艺界大名鼎鼎的角川株式会社。说起角川，那可是传奇中的传奇，其事业横跨出版、电影、音乐、游戏、动漫诸多领域，堪称大鳄级企业。角川家族的各种奇闻逸事，更是被举国津津乐道。所以他们鼓捣出来的漫画杂志，想不折腾出点动静都不行。
角川集团的最初母体角川书店，纯属白手起家，由初代目角川源义在战后文化废墟上不知寝食、披荆斩棘开创而来。1945年11月，清贫却酷爱读书的中学语文教师角川源义，在同事们的资助下，于东京都板桥区小竹町开设了一间小书店，以姓氏为号，取名“角川书店”。角川源义虽是小商贩之子，但自小喜欢文学，特别是对俳句抱有深切的关注。通过访学和自我深造，中学时期他的文学功底就已经有了相当造诣，学校的汉文老师经常被他提的问题难倒。相应地，数学、英语等科目则变得“苦手”，并且原先树立的当医生的志愿，也被文学理想所掩盖。由于偏科，大学自然是考不上，所以中学毕业后，角川源义进了补习学校，专攻文学与短歌。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被征兵役，战后凭借优异的国文底子，进入中学任教。同事们都知道他是书痴，也相信他的眼光，愿意借钱给他创业。角川书店果然不负众望，甫一创立，即以发行哲学家阿部次郎的名著《三太郎的日记》一炮打响，赚得了第一桶金。此书在当年黑市时期的神保町可代替硬通货使用，可想而知其受欢迎程度。
1949年，已获不少利润的角川书店推出了在日本文学出版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角川文库”。在角川之前，岩波书店和新潮社这两家老字号已经全力开发过文库领域，初生牛犊般的角川书店竟取得超越前辈的惊人成功，登时令整个文化界刮目相看。1952年11月角川书店又发行了全25卷的《昭和文学全集》，每卷都卖破15万部，掀起全集出版热潮。角川旋风在日本正式刮起。
文人有了钱，自命风流的不少，角川源义就是其一。他的风流账多得数不完，身子慢慢被掏空，1975年一病不起，书店的权力转移到了二代目角川春树手中。这位会调酒、会写俳句、会打拳击，有着鲜明“大玩家”特征的富二代，可不想老老实实只卖书，他一心一意要把角川书店往全娱乐产业链的大道上引。第一步就是改造书店业务结构，改纯文学路线为主打推理小说。为此他不惜重金力捧当时已经沉寂的横沟正史，令横沟的人气快速复活。为了提高横沟小说的销量，角川春树大张旗鼓地进入电影界，首先想拍《本阵杀人事件》和《八墓村》，但由于跟电影制作公司合作不快，导致作品展销延误，春树一气之下，遂决定自主拍摄电影。角川事业的崭新时代来临了。
1976年，角川春树事务所成立，正式实施“字音像三位一体”战略，开拍的第一部电影，乃是如今已成影史经典的《犬神家一族》。角川春树一反当时电影发行的常态，下血本在电视台大做广告，同时推出小说与电影联动，令宣传效果相辅相成，结果成绩斐然，票房大收、小说大卖，角川进军电影业的第一步棋就收到了“一子定江山”的奇效。
作为真正含金钥匙出生的出版巨擘继承人，角川春树并无初代创业者的精于计算和拜金色彩，而是豪爽大方、洒脱不羁，还有些艺术家的癫狂脾性。他出手阔绰，只要是人才，就掏出大把钞票网罗到旗下，市川昆、佐藤纯弥、高仓健、深作欣二等影界名流纷纷奔来为之效命。加之利用角川书店的巨额资金投入到影片制作上，是机制僵化的电影大厂所无法比拟的，因此角川映画佳作频出，迅速上升到可与日本五大电影巨头比肩的行列。春树因势乘便，自己也跟着执导了《爱情物语》《天与地》《恐龙物语》等影片，喜提马屁精所赠赞誉“映画界风云儿”，一时风光无限。
电影事业风风火火，老本行出版业也形势喜人，不但森村诚一、赤川次郎、简井康隆等名家归附，角川春树还颇具创造性地推出了以小开本精包装再版畅销小说、漫画的“新文库策略”。以往只有古典名著和重量级纯文学作品才能享受到文库待遇，但角川春树信奉的是“有销路就是文化”，管你通俗还是精英，书是消费品，能卖即王道。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的人们，共性就是喜欢“轻薄短小”的阅读体验，不耐厚重权威的大部头。此一策略大受读者欢迎，被日本的所有出版社跟进效仿。从此文库本走下了神坛，变成了充满娱乐趣味的所谓“轻文库”。
顶着“败坏读书风气”“亵渎经典名著”的骂名，到1990年代，角川春树将老爷子留下的江山壮大到十倍不止，“角川商法”名扬东亚。这样的“二代”，也能让角川源义含笑九泉了。可是角川春树和乃父一样，私生活并不检点。1993年8月29日，因违反毒品取缔法，角川春树被捕，随后被剥夺角川书店社长一职，其弟角川历彦接手角川书店社长职务，开始活跃起来。此人正是角川系将业务触角延伸到ACG领域的关键人物。
对比起爱好文学和电影的哥哥，角川历彦更喜欢“年轻人的玩意儿”，比如游戏、漫画、模型和电脑技术，因此他的投资重点也在娱乐资讯类杂志上。1980年代，他一手主抓了角川旗下漫画与游戏杂志的创办，例如日本最早且长寿的游戏杂志《Comptiq》。在该杂志上出现的“罗德斯岛战记”与“轻小说”这两个名词，掀起了奇幻冒险游戏及奇幻小说在亚洲的大流行，轻小说也成为日后阿宅们的重要精神食粮之一。角川书店藉此契机，几乎垄断了日本轻小说的出版，同时还初次尝试将热门动漫和游戏改编为小说，使之成为业界经营的共识。
就在角川历彦在资讯杂志和轻小说领域意气风发之际，他的经营理念与兄长起了冲突，两人对角川书店的战略布局各持己见。这时，又发生了角川春树执意要上马的电影《天与地》与《开罗红宝石》亏损巨大，拖累角川书店陷入低谷之事。尤其是《天与地》的制作费豪掷50亿日元，远征至加拿大取景，动用了数量惊人的马匹和兵卒演员，票房却仅收55亿3千万，分成后一算，亏到吐血。这时偏偏弟弟凭借改编轻小说杀入影视市场的策略收效极好，哥哥心里登时不开敞，大吵一通后，让弟弟滚蛋走人。于是角川历彦收拾好家什，带着忠于自己的班底，另起炉灶，成立了Media Works。该公司迅速创办了一系列以“电击”为核心名的漫画游戏杂志，大张旗鼓地与角川旗下的同类杂志对抗起来，并很快就把除了《Comptiq》《NewType》以及《月刊Asuka》以外所有的角川漫游杂志全干趴下了。
1993年夏末，自个儿也干得挺好的角川历彦，接到一个令他既惊又喜的消息：哥哥犯浑进去了，董事会决定让他接任社长。角川三代目的时代来临了。
没有了兄长的掣肘，历彦终于能完全按自己的意志甩开膀子大干。他的策略就是将投资方向转向ACG，以动漫多媒体推广为重心，不遗余力地报道一切已红或潜在能红的ACG作品。为此，他创办了一系列崭新的相关杂志（因为角川之前的漫游杂志基本都被出走时的自己亲手干掉了）：上班族看《Comic CHARGE》、青年看《YOUNG Ace》、BL看《CIEL》、推理迷看《Mystery DX》、时尚女性看《CHOUCHOU》，还有本节的重点少年漫杂志《月刊少年Ace》。又通过收购将Media Works公司旗下“电击”系杂志陆续转到角川旗下，加上旧存的动画杂志《NewType》、少女漫杂志《月刊Asuka》 ，总数巅峰时达到40多本，除了漫画周刊市场被几大龙头把持无法进入后，几乎实现了漫游杂志的全制霸。另外还有五大轻小说文库、弹幕视频网站NICONICO、控股公司拥有的日本第一游戏杂志《Fami通》这三大王牌助阵，彻底打通了ACG事业的全脉络。2002年，又趁着大片厂体系瓦解之际，收购了老牌电影企业大映株式会社，令书籍电影化、动画化的策略有了更强大的保障。
热衷ACG的角川历彦，连拍电影也尽量朝动画上靠拢。先后给《祈愿物语》《新世纪福音战士剧场版》《穿越时空的少女》等知名动画电影担任制片人。对轻小说的垄断，也决定了角川能源源不断地得到新IP涌入，近年来还出现了诸如《你的名字》这样的现象级爆款。电视里头动画新番的片尾，也经常可以看见KADOKAWA（角川）的字样。
目前角川集团旗下拥有几十家子公司，全方位涵盖内容娱乐事业各方面。可以说，角川大业在角川历彦手上又发展到了新高度，尽管和父兄一样，他也喜欢剑走偏锋，用非常手段搏出位，但这就是角川家的人们血脉里所流淌的特质啊。
至于被命运先扬后抑的角川春树，因为那种狂傲的性格，在狱中被“修理”得很惨，熬到2004年假释出狱，角川集团跟他已无半点干系。出版是干不了了，对电影痴情一片的春树，拼凑最后的家底，组建了新的角川春树事务所，继续从事电影拍摄工作，且无惧《天与地》的失败教训，将重点集中在史诗与战争题材上。陈凯歌的《刺秦》以及《男人们的大和》《苍狼：直至天涯海角》等影片，都是他投资的历史大片。
笔者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讲述一番角川发展史，在于角川家族远较那些历程平淡的出版社富有传奇性，角川父子的经历也比宅在家里埋头画啊画的“闷蛋”有意思得多。须知自从进入废柴与死宅们的平成时代后，大部分漫画家自身就没了故事可讲，因为他们每天都在重复着赶稿这唯一的事，比起常磐庄那代人少了很多趣味性。所以碰到可以说书般大讲一通的角儿，是必须拈来充实一下本书故事性的。更何况角川家的人们与漫画联系匪浅呢！接下来，就让我们将目光转到《月刊少年Ace》上。
话说角川历彦1992年出走前创办的《Comptiq》，为角川系杂志打下了极好的根基，发展十分顺利。它在1988年发行了别册《Comic Comptiq》，后来势头不逊主刊，于是独立出来，改名为《月刊Comic Comp》（月刊コミックコンプ），成为一本架空、幻想类漫画杂志。本来势头良好，哪知兄弟阋墙，角川分裂，历彦自创“电击”系杂志，拉走了《月刊Comic Comp》上大部分的主力作者，角川方面措手不及，只好大批起用新人漫画家救场，导致人气暴跌，被打得割须弃袍，不得不做休刊处置。
待得角川历彦重掌大权，眼瞅着偌大的少年漫市场自家却没有战力分一块版图，自然要谋划创办少年漫杂志。于是在1994年3月，角川书店重发江湖令，将CLAMP、长谷川裕一、车田正美、麻宫骑亚、美树本晴彦等高手，以及废刊的《月刊Comic Comp》编辑群重新招至大旗下，于10月26日正式创刊《月刊少年Ace》（以下简称《Ace》），并任命井上伸一郎为初代主编。
由于聚集来的漫画家风格多样，所以《Ace》名为“少年”，却不是单纯的只连载少年漫画，之外还有娱乐情报、动画衍生漫画、轻小说衍生漫画、部分青年向漫画作为销量支撑点，特别是《高达》《新世纪福音战士》《超时空要塞F》这三大机器人名作，吸引了很多电视观众投入《Ace》怀抱。因此杂志在初期销量颇高，可达到30多万册，还发行了台湾和香港的繁体中文版。之后随着全行业不景气，销量逐年下滑，2007年9万册、2009年8万册、2012年5万册、2015年3万册，而今大概也只在2、3万册左右徘徊。
虽然不能和三大出版社的漫画周刊相提并论，但在整个月刊市场上，《Ace》这样的成绩仍算名列前茅。因为其并非单兵作战，而是采用以众击寡战略，以“Ace”为核心名的兄弟志、子孙刊多达十几种，分路夹击，四面包抄，销量需要合并计算才行。近年来角川书店凭借这种多本杂志集合发力的方式，并依靠多平台联动及动画新番宣传上的优势，已经在整体实力上超过秋田书店，与位列第三的小学馆也差距甚微。如果小学馆继续目前不佳的境况，角川书店跻身前三甲可能就指日可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