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的《管锥编》是写什么的?应该如何去阅读?

钱锺书的《管锥编》是写什么的?应该如何去阅读?

两年前写的这个答案,我对当时的知乎用户说:阅读管锥编不难。知乎经过这两年的快速发育,已经让这个论断失去统计学层面的意义了。所以我决定再更新一下,说说这部著作是怎么回事。另外就是后来出现的某些非常可笑的回答、评论,以及我乎上面现在的一些饶有趣味的风向嗜好,也让我有种叨叨点什么的冲动。

本次更新旨在讨论三个话题:管锥编是部怎样的著作?作为管锥编作者的钱钟书是个怎样的人?某些言论为什么可笑?

在讨论以上三个问题时遵循两个原则:1,陈言务去,说点新鲜的;2,达意。

一、管锥编是部怎样的书?

管锥编是一部文艺学著作,探讨的是文学创作的相关话题,包括文脉的延续,对既有经验知识的积累、化用、创新,对中国语言文学及创作者之成果的评述、比较等。

在文体上管锥编非常传统,是一部古典意义的读书札记。这种体裁或者学术形态在古代是一种很主流的事物,不止应用于后来被我们界定为文艺学的那个领域,除了海量的诗话、笔记之外,还有像《读通鉴论》、《廿二史札记》这样的史学角度的札记。这种创作方式的优势非常明显,就是能够随时随地记录灵感,不用重视体系性,读起来也颇有旷代遇知音的感觉。你可以想象,通过文学札记的体裁,实际上中国旧文人构建了一个学术交流的共同体,通过这种札记作品,可以实现把玩、消闲、兴观群怨、心灵慰藉等目的。就这个意义而言,正如有答主所言,管锥编是一部接续传统的作品。

钱钟书活动的年代,从神州西化,到后来新中国的一系列动荡,可以说旧式的语言文学传统处于一种内外两方面都被低估的阶段。时人学习西方新文化,打倒旧时政治体制的同时也在颠覆“旧文化”的话语权,连带效应就是对中国的语言、文字、文艺的存在价值进行重估。在这样的背景下,钱钟书如此激情地谈艺,实际上是对中国文学、文化的高度自信。事实也证明了,中国文学只有植根于中国、特别是植根于对中国文学传统的继承、扬发,才可能走出自己的路,而不是一味跟着别人亦步亦趋。管锥编里钱钟书用大量的中西文学文本、文论及分析证明了:1.中国语言文学不比西方差;2.中国语言及文学有着非常突出的个性风格,是极有赏学的价值的。

所以说,管锥编其实是对吾国文学的一种充满激情的评估及探索,就这一点而言,管锥编从未过时,任何想了解中国的文艺创作理式的人,都很有必要去读一读。

上面说的是优点,这里还要说不足。

谈艺素材上钱钟书头一次广泛引人了西方的文学文论,以比较视域评论中国文学。但是方法上其实创新不多。再一个,管锥编是文艺学著作,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管锥编涉及到的对象有经有史,还偶尔涉僧涉道,但出来的东西则一律勒之以辞章,仅从文学创作的角度分析之。这就好像拆碎七宝塔给你看。比如你如果读过史记,就能看他关于史记会注考证的文学分析。但是却不能期待对史记有一个全貌性的理解,甚至是一个本体性质的了解——要知道,这首先是一部史书。而在钱手里变成了文学文本性质的材料。

二、管锥编的作者钱钟书是个怎样的人?

1.一个非常有民族文化自尊心的人。

钱钟书对文学的自信和对中国文学文化的自尊自重是交织在一起的,包括对中国语言表达能力的分析、呈现、赞扬,甚至不惜为此狂怼西儒(这个词是跟缪哲老哥学的,意即洋人里的文化人),将中文表达引入世界文学分析的场景,所谓打通中西,某种意义上就是在殖民、后殖民时代发出中国文化的声音。就此而言,管锥编的作者是个有强烈的匡济之心的人。

2.一个“大人不失赤子之心”的人

写出管锥编的作者,在这一段很像写出《昆虫记》的法布尔,《QED:光和物质的奇妙理论》的作者费曼。你能够感到他对自领域的强烈好奇心、天分及热爱,他可以把非常棒的灵感用一种形象生动的方式表达出来。读《管锥编》而不发笑的情况我想大概有这么几种:不知道作者在说什么,已经被现实磨光了孩子般的好奇心。

3.一个蔫儿坏的人

不解释。

三、为什么有些人很搞笑。

经常在我乎上看到一些精神软骨病患者,动不动就“我是没资格评价某某某的”,看起来很谦虚,实际上就是鄙俗。对一个自己热衷的领域,连正视领域内人物的勇气都没有,那你还是趁早滚蛋吧。至于还要把这种造神活动加诸他人之身,那就更是又蠢又坏了。钱钟书不是神,是个人而且还是个很自负的人,要是连这点精气神都没有,你的“锺书君”怕是要在地下给你青白眼了。

还有神论搬出“天才的”韩寒站台,就更足证其对文学、文学发展脉络的无知。首先且不管韩寒是不是“文学创作”的天才,一个基本常识就是创作天才和学术天才是两码事,亚里士多德写出了《诗学》,没听谁夸亚氏文笔卓著的。罗兰巴特是文艺学的大家,学术作品写的激情澎湃,也没见谁夸他是文学创作的天才的。要言之,文学创作讲原创性,学术作品讲思想性,作为畅销书作家和公共知识分子的韩寒,有过什么学术作品或者言论,能证明其在学术层面的天才吗?就因为一个因为畅销书、赛车、新闻话题火起来的公众人物说了句小时候读过管锥编?

学术、创作搞得都很好的作家不是没有,可惜不是钱钟书。钱钟书是一流的学人,几流的作家就不大好说了,至于模仿《围城》而让作者成名的《三重门》,应该归到几流那就更不方便说了。这部书创作时的作者年龄,论理也大于等于作者宣称的读管锥编时的年龄了,那么按照常理,作者的学养积累应该也更深厚了吧。这部文学作品里也确实展现出了作者的学养状况,什么样呢?《水浒传》的“千山鸟飞绝”,“包法利夫人”和牛魔王某种词源学意义的关联性,卧梅又闻花之类……钱钟书在围城里喜欢玩儿文字游戏已经近于油滑,好在作者知识丰富尚能兜得住。三重门法乎中得其下,既显穿凿,又把自己的知识水平暴露无遗。还韩寒的天才,象拔蚌的天才,跟能不能读懂管锥编有关系吗?

或者你有韩寒夜半独传的学术修养秘闻?不妨公开出来,也让大伙开开眼。

…………以下为原文……

管锥编嘛,字面意思就是以管窥天以锥指地,想知道是怎样的一种体验,不妨自己拿着相关工具试试。你可以理解为这是钱钟书在自谦,不过这种尿性人自谦跟装逼很难区分的。用梁启超那句很经典的话:启超没什么学问,可是也是有一点喽。

书里头的内容,其实就是些读书札记弄一起了,经史子集啥玩意儿都有(具体涉及到哪几部,上面已经说过了),钱先生的肚,就是杂货铺。谈不上什么系统,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类似于罗兰巴特的那种旁逸闲墨。

先回答题主最关心的问题:阅读难度不大。你要是稍微学过点儿中国古代文学史,再略微读过点涉及到的文本,实际上就可以看这套书了。就算你没看过周易,诗经总不至于一篇不知道吧,就算真的全不知道,书里提到哪一篇现看都不耽误的。相信我,难度没你想的那么大,其实就相当于钱钟书在给你一人开百家讲坛了。钱先生知道的多,场面话叫学贯中西,而且是个性情人,俗称大逗比,写的东西很好玩儿。

“只求诗对好,不怕两重丧”那个段子已经有人说过了,再举一个。解释《周易 大过》“枯杨生稊”的,这话本来是说枯树发新芽,有老人娶少妻的意思。但是有人因为不求甚解,只用它字面意思,于是就有了《唐故京兆杜氏夫人墓志铭》里的“丘墟荒野,有时而城。死杨空株,有时而稊。夫人此去,永永无期!”。只看字面意思,这话说的是丘墟荒野破败了,有天还能再建新城,死去的杨树中空了,有天还可能再发新芽,但是媳妇儿你这一走,那他喵的就是啥时候也回不来了啊!

场面非常感人。

钱钟书说,因为“枯杨生稊”这个出自周易的典有其特定含义,也就是老人续弦,所以墓志铭这儿就不能用,用了就变味儿了。管锥编里原话是这么说的:

“作者牵于押韵,用《易经》语,遂成语病,若向死妇宣告:吾将续娶新人,汝则一暝长逝。”

媳妇儿你就安心去吧,我再娶一鲜果儿就妥妥的。人媳妇儿都死了,悼念亡人的墓志铭他这么解释,是不是很嘴欠的感觉?

你翻翻管锥编,里面很多这种段子。

另外,管锥编这部著作,作者对它的期许很高,也是包含着强烈的用世之心的。

这部著作成书的年代,文艺学的空气还是挺紧张的。马列美学一家独大,出来的作品也是具有很浓重的意识形态色彩。学过文学史的都知道尿性人周扬,天生一张作报告的脸,是文艺圈的扛把子。钱钟书那会儿的文艺空气大概就跟尿性人的脸差不多。但是管锥编一百多万字的巨著,没有一个字儿鸟过什么意识形态。用丁玲形容杨绛《干校六记》的话说,这才是最大的反动派。也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吧。你想在那个时代还坚持作品说人话,说自己话,甚至骂了人都没被发现,这是什么段位的逗比?

除此之外,管锥编对当时的政治气氛也是多有不满,常常拿历史说当下,虽然隐藏的比较深,抓出来也是活脱脱的思想反动。比如《周易正义七 颐》结尾有这样的话:

“……诸如此类,皆斤斤严口舌之戒而弛口腹之防,亦见人之惧祸过于畏病,而处世难于摄生矣。”这句话可以这么翻译:你让百家争鸣,又说是引蛇出洞,逼全让你一人儿装了,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最后,如果题主你是因为管锥编太厚了、被别人捧的太高了所以望而生畏,我推荐你看钱钟书的《谈艺录》。个人感觉谈艺录相对于管锥编来说,系统性更强些,没那么厚,你用好百度,碰到不认识的诗人名号、没听过的诗句就随手搜索下,基本上是没问题了。相信我,这本书的有趣程度,绝对要远远大于它的艰涩程度。钱钟书会像陈寅恪那样旁征博引,开开脑洞,但绝对没有太多繁琐的考证,而且涉及到的人物,什么李贺啦、李商隐啦、黄庭坚啦,也都是我们打小就听过的。

要是连《谈艺录》都觉得艰涩,那就看周振甫写的有关钱钟书的东西吧,高中语文水平绝对无障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