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你》【已完结】
一、
我和江安在高中时当了三年的同桌。第一年老师按互补来排,第二年看相安无事就没有换,第三年直接大手一挥:最后一年了,互相珍惜啊孩子们!
我和江安真的没有校园剧里的粉红色泡泡,只有永无休止的互相嘲讽。
他英语错了题,我就摇着头:“太菜了,这都能错。”
我数学不会,他就拿过我的本子,边唰唰唰地做边摇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这都不会吧。”
但是他马上就会道歉,因为我正在帮他改作文。我捏住作文纸的中间作势要撕,他慌忙道歉:“我最菜我最菜,你用脚做题碾压爱因斯坦。”
听听,多好一个孩子,可惜张了一张嘴。
江安上学的时候就不喜欢听讲,上课的时候就自己一刻不停地写题,以至于我现在趴在后门窗户上偷看学生上课时,听到江安要他们好好听讲就忍不住笑出来。
对,我和江安在不同的大学毕业后居然又在同一所高中相遇了,他教数学,我教英语兼班主任。
二、
当班主任压力挺大的,特别是在这样一所好高中。孩子们每天埋着头一刻也不停地写着作业,我看着他们突然想到了我的高中。
我和江安都很高,他一米八七,我一米七三,常年坐在后面。
一个夏日的晚自习,老班布置了卷子便回办公室拿作业。班上顿时有些闹哄哄,旁边的江安用戳戳我的胳膊,示意我看窗外。
窗外是绚烂的晚霞,漫天瑰丽的橙色一直渲染到天空尽头。江安用手撑着下巴凝视着窗外,淡淡的光晕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就连他白皙的脸颊,也被夕阳映出点点红晕。
江安偏过头来低着头在卷子上唰唰地写,嘴上也不闲着:“别看了,你卷子写不完了。”
我刚准备反驳,却又听他道:“要是一直这样不毕业就好了。”
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了,打断了我的回忆,我偏头一看,是江安。
他穿着一件白T恤,卡其色的九分裤,穿着一双新球鞋,金丝眼镜后笑眼盈盈:“阮老师,二晚给我行吗?”
我点点头,站起身向外走去。
我与江安擦肩而过时,学生们突然笑着鼓起掌来,嘴最快的李随喊道:“阮老师和江老师是情侣装!”
我低头一看——白色T恤、卡其色半裙、小白鞋,江安笑着挠头,叫他们安静下来。
“别笑了,要上厕所的出去,其他人把卷子拿出来——上周发的练习小卷,对,就是这张…”江安走上讲台边擦黑板边说。
我站在门外看着学生一个个进来,轻轻地带上门回到了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杨妍的妈妈,这是她这个星期的第三个电话了。
“喂,杨妍妈妈你好…”
“阮老师,我们就不必说客气话了,我已经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她有些激动,“我真的很着急,为什么杨妍成绩变差了。”
还没等我开口她继续说:“杨妍初中成绩很好,当时考进来分也很高,我不知道为什么进了高中就这样。150的数学卷子才110,假如孩子一直这样,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是老师的问题?包括英语,之前初中一直可以只扣几分,上了高中之后光完形就错得不少。”
“杨妍妈妈,是这样的,我先回答您英语的问题,”我已经与她聊了很多次,却还是不得不再一次解释道,“英语高中和初中相比,单词量要求陡然提升,假如没有足够的单词量,那么完形和阅读做起来是非常吃亏的,这点是大家都面临的问题,您先不要着急…”
“我不着急?”杨妍妈妈的声音提高八度,“阮老师,昨天我清孩子的卷子,发现有一题答案是错的,我问她是怎么搞的,她说是你讲的!”
“您是不是看错了?”我有些不敢相信,“我每次上课之前都会备课,不存在这样的低级错误。”
“那你意思就是我女儿故意撒谎诬陷你?”我刚准备开口手机突然被人抽走了,我转过头,是江安。
他声音淡淡地:“杨妍妈妈你好,我是江安,数学老师。”
他说着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道:“我来和她谈,你回班上帮我看学生,他们在做卷子。”
我有些发愣,他又打:“快去。”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看着所有学生走出教室,回到只有江安的办公室,发现他还在打电话。
我听他说:“好的,那您回去和孩子谈一谈,我和阮老师也会努力。还有…”
他停了一下:“您刚才说阮老师讲错了,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阮老师每次会备课我知道,而且她是B大英语系毕业,以她的能力不会连这个都讲错。”
我看他挂掉电话,将试卷递给他,他拿在手上:“我回家改,走吧?”
我和江安住在一个小区,九点半的街道上还是人来人往。我和江安肩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阮晏,你怎么不说话?”江安笑了,“你这样我好慌啊。”
我没有理他:“今天的事情…谢谢你。”
“不谢,我当时是进办公室拿红笔的,结果听见她妈妈说话了…”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给她说什么了,怎么突然态度就反转了?”
“我说以后每天晚上我拿腾讯会议给她补课。”
“然后呢?”
“看杨妍自己吧,”江安挑挑眉,“她有点分心了。”
“比如?”
江安神秘兮兮地说:“比如她和李随谈恋爱算不算。”
“啊?”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们两个?”
“对,那天数学课的时候,两个孩子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话,满面带笑。我叫他们两个别说话,班上学生开始起哄我就知道有故事。结果下课了之后,李随自己过来找我说刚才说话不关杨妍的事,我一开玩笑他自己破防承认了,叫我不告诉你。”
我有些无奈地撇撇嘴:“结果你还是告诉我了。”
我想了想说:“我平常觉得杨妍还挺乖的,安安静静,没想到啊…”
可我还没有说完,就想到了卷子的事情,不由得沉默。
“吃晚饭了吗?”江安立马问道,“还是烧烤?”
“你请我?”我抬头看着他,面上坏笑。
“行啊,”他向前努努嘴,“请你。”
三、
我喝了一口冰可乐,气泡从喉咙一直冲到鼻子,眼睛顿时就湿了。我放下杯子,在包里翻找纸巾。
江安慌忙放下烧烤夹,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来给我:“阮晏,你怎么了?”
我吸吸鼻子:“没什么,突然就觉得好委屈。”
江安有些嫌弃地撇撇嘴:“你当学生时的好心态呢?”
他犹豫片刻,别开的脸有些红,开口只说了几个字:“在我心里你真的是一个好老师,反正这一届有我和你在一起。”
他的眼睛亮亮的,橘黄色的灯光从他的头顶倾泻下来,让他白皙的面庞裹上一层暖意。晚上的烧烤店依旧热闹,人声嘈杂,可我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
我别开脸嗔怪:“你这么煽情干什么,以前嘴怎么那么毒?”
说话间江安的手机响了,是他高中的铁哥们谢辰,他说老班脑梗在医院抢救,情况很不好。
我和江安听了片刻都不敢耽搁,立马打车去了医院。
我们到的时候许多同学已经守在了门口,我看着手术上亮得刺眼的灯,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班手术完被推了出来,医生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昏迷不醒,不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大家看到老师的孩子从外地赶来后便都散了。
江安站在我身边,声音低低地:“老班是我长这么大感情最深的一个老师:负责,会教,心好……他对我很好,我总是出去打球他也只会用脚轻轻地踹我一下……”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就连同桌都是他特意替我安排的——不是吗?”
“啊?”我有些尴尬,慌乱地将头发别在耳后:“没有,哪有。”
其实我确实是老班特意安排的,因为我和江安都是中考失利掉到这个学校的。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江安的中考成绩:“阮晏,这个同学和你一样,我想把你们安排到一起互相帮助,你看行吗?”
但是他没有说的是,江安一度因为失利而自暴自弃,这是我坐到他身边才发现的。
没有那种校园混混的无法无天,没有所谓天才的不可一世,只是用手撑着下巴,眼中无神地盯着老师,每天按时上交作业——而这,恰恰是最让人担心的。一个曾经骄傲而耀眼的人在泥沼中浑浑噩噩,就像一只被荆棘缠住的老鹰不在挣脱桎梏,就那么平和地停在荆棘丛上。
老班听到我的汇报后,端起大大的搪瓷茶缸递到嘴边,却又放下了。他紧皱眉头,微微低头挤出了一圈双下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抬起头看看我:“阮晏,你和江安是全校两个掉进来的,你们一直是好孩子,我怎么样都要把你们弄起来。你能不能帮老师一个忙?”
老班眼神诚恳:“你去和江安谈一谈,好吗?”
说实话,这个任务真让我为难:我这么久了就没有听到过江安说话,我该怎么去和他说话?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我抿抿唇,开口叫道:“江安。”
江安正在漫不经心地翻着英语书,头也不抬:“嗯?”
“老班要我跟你说,要你好好学习,”我一时间词穷,“大概就这个意思。”
江安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似的,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不屑的笑意:“有用吗?”
他用手点点桌子:“在这样的学校?”
用下巴示意我看看四周:“在这样的环境?”
他说着向后靠去,一只手垂在腿上,一只手搭在桌上刚翻开英语书上:“努力还有用吗?这个学校就没有一个考上本科的,你觉得我们两个会是奇迹?不,我说我自己不带你,我反正不会是奇迹。我也不想努力了,就这样吧。”
教室雪白的灯光从他的头顶直直地射下来,在他垂着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我从来没有没有见过这样绝望而疲惫的样子,以至于都感染了使我开口时带上了哭腔。
“你知道我是哪个初中毕业的吗,”我顿了一下,“A中。”
“我以为我一定能上A高,所以我一点后路都没有留。我数学做错了两个大题,整整30分,然后我就被随机分到了这里。”
我吸吸鼻子:“你看不起这里,我也看不起这里,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在这里读书,从来没有过。”
“平常比我差的人,都上了A高,但是我掉到了这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摞又一摞的练习册,狠狠地摔在桌面上,偌大的动静却都被嘈杂声吞了进去:“我做个屁,我努力个屁,我都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书重重地砸下去,落在我没来得及缩回来的手上,我突然哭起来,眼泪跟开了闸一样倾泻而下,在我脸上四处横流。
江安许是被我这幅失态的模样吓着了,竟然下意识地伸手想替我抹眼泪。我躲了一下让他有些尴尬,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我,示意我自己来。
我不客气地接过来,用力地在脸上抹:“但我真的…真的不甘心,我不愿意相信我就这么完了,我曾经成绩那么好,就这样断在高中。然后去考个大专,然后随便找个工作,看着我曾经的同学作着我梦想中的工作,过着令我羡慕的人生。”
泪眼朦胧间,我似乎也看到江安的眼圈红了。他坐直笑了一下,声音很小却很清楚:“我不一样,我是为了写化学的大题,忘记涂答题卡了——我出考场的时候为做出来了高兴得不行,却突然想起来没涂答题卡。”
他的头微微地垂着,挺直的鼻梁被灯照得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自嘲道:“还是我这个听起来好笑一些。”
“我父母都是老师,他们对我很失望,”江安笑了一下,“别人家的孩子一下子变成了…”
他停了一下,半天才找出一个词:“垃圾孩子。”
他看看我红红的眼睛,连忙解释:“骂的我自己,你是好孩子,没骂你。”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事,我不是小心眼。”
他也笑起来:“行行行,你不是。”
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仿佛默契地忘记了刚才还有这么一场算不上愉快的对话。
江安转过去,掏出数学重难点手册:“学习!”
我正低着头正往书包里收拾着刚刚扔出来的书,不由得悄悄弯弯嘴角。
回到小区已经半夜一点了,刚才电话打来时我与江安都没有吃几口,现在自然饿得不行。
江安掏出手机划了划:“这个点没外卖了啊。”
“要不去我家随便吃点?”
“吃什么?”
“方便面。”我有些尴尬,“好在味道很全。”
江安嘴角有些抽搐:“不必了,你上我家来吧,我随便做点东西。”
我侧着脸开玩笑道:“就这么想邀请我去你家?”
江安掉头就走:“那你别来了。”
我追上去:“诶诶别别别别。”
江安家收拾得很干净,全屋都是黑白两色,只是柜子里面放着一只star child的白兔子。
我和江安洗干净手一起走进厨房,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他:“江安,你怎么还放只兔子啊?”
“当时准备送人的,”江安打开冰箱在里面翻了翻,“但是不好意思,就一直搁在家里了。”
他将两盒肥牛几个西红柿放在桌上:“番茄肥牛面OK吗?”
我蹲在地上择小葱:“那何止是OK,完全是nice。”
江安挽起袖子穿上围裙,很快就炖上了,他拿手拍拍我:“行了没你事了,去等着吧。”
我也不客气,歪在沙发上:“得咧老板。”
他两手抱在胸前看着锅:“我说阮晏,你这个人怎么跟我处得像兄弟一样?”
我疑惑不解:“不像兄弟像什么?父子?”
江安不说话了,我有些慌:“你父我子行不行?”
他瞪了我一眼:“面好了!快来吃,傻儿子!”
我吃了一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江安:“你怎么会做饭,还这么好吃!”
江安有些得意,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怎么说呢,我家是男人做饭,所以在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爹按着我学了下厨。”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到现在都只会泡面炸鸡蛋。”
江安看看我:“没事,你也不用学。”
“为啥?”
“因为你吃泡面点外卖也饿不死。”
我翻了个白眼:“就知道你说不出好话。”
江安咽下一口面:“你上学的时候也经常这样说我。”
我放下筷子:“我问你题目,你嘲讽我这都不会。
江安有些委屈:“我这不边嘲讽你边给你讲吗。”
我扶额:“滚。”
“诶阮晏,你说我们两个今天睡这么晚,明天不会都晕在课堂上吧,”江安紧皱着眉,做作地捂着心口,“怎么办,我们难道要被双双推进医院吗?”
我没忍住笑出声来:“你可得了吧——我明天冲点咖啡,你要吗?”
江安小心翼翼地问道:“给我加点牛奶可以吗。”
我笑着站起身:“事儿还挺多。”
他见我站起来也跟着起身:“走吧,我送你。”
四、
第二天一早起来果然头痛欲裂,在泡方便面的功夫我赶着充了两杯咖啡塞进包里。
这个时候手机亮起来:
江安:起床了没?
江安:再不起来要迟到了。
我将咖啡拍给他:“我咖啡都泡好了,你说我起床没?”
江安:下来,我在你单元楼下,我给你买了早餐。
我又把方便面拍了张照:“我泡面了/斜眼笑,你给我带的啥?”
江安:【图片】
我点开一看,是椰蓉面包和牛奶。
我看了看面,满心遗憾地扔下了它,换鞋跑去了楼下。
今天太阳很好,江安一手夹着面包,一手拿着牛奶。看见我扬扬眉毛:“你困吗。”
我接过面包:“困死了,真的是越大越困,我高中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喜欢睡。”
“不是不喜欢睡,”江安纠正,“是不敢睡。”
“哈哈哈哈哈确实啊,”我咽下面包,“咱俩跟卷王似的。”
在那个学校,没有人上课听讲,快要退休的老先生拿着课本站在讲台上,好像听不见台下的喧闹一般一心一意地读着教案。我非常惶恐,与江安互相监督上课一起刷题,光是一学期的练习就有一抽屉。
有时候最让人烦的是,你不招惹同学他们也会来挑衅你。
有一次我吃完饭急匆匆地赶到教室,看见一个女生正坐在我的桌子上,嘴里的泡泡糖吹出来又吃进去,用涂着鲜红指甲的手心不在焉地翻着我的教辅。
我走过去站在我的位子旁:“怎么啦?”
她抬眼把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你学得到蛮认真咧。”
她说着勾起唇角笑了一下:“你教教我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却还是点点头。
她扬扬手里的书:“书给我看看。”
说着她不等我答应便下了桌子走了。
“算了,我做点别的。”我想着坐下去,从包里掏出MP3翻开听力,却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笑声。
“阮晏,”她喊我,“你看你的书!”
我回过头:一本书都湿答答的,从上面不住地滴下水。她嫌弃地捏住一角冲我走过来,嘴里大声解释道:“冰红茶泼到你的宝贝上了,这可怎么办?”
其他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眼里满是戏谑地看着我。
我强忍着怒意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过来,把书撂在我的桌上,满不在乎地短裙上擦干指尖。
“你故意的?”我声音有些哽咽,嘴微微颤抖,“是不是?”
“哟,学霸哭什么呀,”她捂嘴笑,“平常谁都不理,那么清高,不是挺厉害的吗…”
突然,褐色的液体从她的脸上流了下来,我抬头一看,是江安。
他手里拿着一大杯可乐,还没有将倒倾斜的瓶子转过来,看了看瓶子,有看了看她:“哟,可乐泼到你的宝贝丑脸上了,这可怎么办?”
班上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江安?”女生回过头去,声音里抑制不住的怒意,“关你什么事?”
她说着扬起巴掌照着江安就要打过去,被江安扬起的小臂挡住了。
“我不会打女生,”江安把可乐瓶子扔在地上,“可你也别再三挑衅。”
他指指我:“给阮晏道歉。”
他的语气冷冷的,一点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凭什么?”女生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把染得枯黄的头发别在耳后,“你们以为自己是好学生高人一等是吧,都掉到这里了还装什么逼?”
她转过脸来对着江安:“你以为你自己很帅,啊?英雄救美?你是什么东西?你可别以为你们两个能从这里走出去,几十年都没有,你们两个,算了吧。”
我不知道被她的哪一句话惹恼了,照着她的后面就踹了一脚。
她转过脸来:“阮晏,你敢踢我?你信不信我叫我男朋友来打你一顿?”
“别冲她来,”江安低着头,眼里似笑非笑,“打女生算什么东西,要打和我打。不打不是男的,怎么样?”
第二天午自习的时候江安没有回来,那个女生的男朋友也没有回来。我坐在位置上心里七上八下,书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不停地向窗外瞥去。
门突然“砰”地一声被踹开,黄毛女生的男朋友一脸戾气地走进来,脸有些肿,卷起的裤腿露出青紫色的斑块,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云南白药的味道。
他瞪了我一眼,快步走到他女朋友的位子旁边揪住她的头发拖到我的位子前,语气里满是怒火:“道歉道歉,天天给老子惹事。”
我没有计较,靠着直觉向老班的办公室跑去。
江安果然在里面,嘴角有些微微破皮,其他的都没有异样,我松了一口气。
“你们两个啊,”老班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搪瓷茶杯放到桌上,“下次有这样的事情来告诉我,别自己解决,太浪费时间了。还有江安,你说说你,啊,打架!臭小子!”
江安笑了笑,老班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递给江安又起身在小冰箱里拿了两支冰棍:“你们在这儿吃完再回去。”
江安边吮冰棒边贫嘴道:“哟,老班,你居然有零嘴儿。”
我和江安吃完最后一口,谢谢老班后一起回了班。我做到座位上,把MP3和耳机递给他:“平复一下你激动的心情。”
江安也不客气,接过来带上:“这是首什么歌?”
我接过他递给来的一只耳机:
All my flowers grew back as thorms
Windows boarded up after the storm
He built a fire just to keep me warm
All the drama queens taking swings
All the jokers dressing up as kings
They fade to nothing when I look at him
“霉霉的Call It What You Want”,我把耳机递给他,“我喜欢这首的歌词。”
江安挑挑眉毛:“你不听?”
“我们两个用一副耳机?”我有些不好意思。
江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别人要误会了我多吃亏。”
我有些戏谑:“是啊,草民哪敢高攀江帅哥。”
五、
我上完课想了想,把李随叫到了办公室,我指指搬来的凳子:“坐。”
李随坐下来,有些紧张,身体向前微微倾着:“阮老师,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你最近干嘛了?”我喝了一口咖啡,“自己交代。”
“我…作业错多了?”
“不是。”
“我上课看小说了?”
“不是。”
“我…打游戏了——阮老师你也打王者?”
“谢谢你自曝,但我不打王者。”
“那我真的不知道我干什么了,饶了我吧阮老师。”
我拿手指头敲敲桌面:“你和杨妍每天上课说什么呢,怎么就这么有共同语言呀?”
“我靠,”他一句感叹出来慌忙拍了拍自己的嘴,“江老师告诉你了?”
我索性也不骗他:“嗯。今天叫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情。”
我递给他一杯奶茶:“李随,我不是一个老古板,我也是一个年轻人,但是我必须劝劝你,或是直接告诉你,在高中谈恋爱是不被允许的。”
我顿了顿:“男女之间的仰慕欣赏之情很正常,由这种感情萌发出爱情。可两个人在一起又不仅仅有爱情,更有责任与担当。你们才16岁,刚刚高一,还不是一个成年人,怎么对彼此负责?我现在讲的都是大道理,你肯定也听过了,我也不赘述。我假如是你,我肯定会与她约定,毕业后再聚到一起,重新开始。”
我拿出另一杯奶茶:“这杯给杨妍,我相信你会向她说明白的。还有,你告诉她,我不会告诉她妈妈。”
李随站起来,罕见地没有贫嘴,意外的是他浅浅地向我鞠了一躬,小跑着出去了。
“棒打鸳鸯啊阮晏,”旁边的老师开玩笑道。
我浅浅地笑了笑:“有缘人终会再相见,但是不是现在。”
六、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就期末考试了。我在写评语,江安坐在我旁边一张张地翻着数学试卷,和我聊每个孩子的情况。
我手下不停,嘴上也说:“我其实真的没想到你会当一个老师。”
“为什么?”他停下来,“我不像吗?”
我看看他,撇撇嘴:“你高中那么拽,真的和一个‘温柔’的老师不沾边。”
他没理我,反而问我:“你从B大毕业为什么想当一个老师啊?”
我想了想:“因为高中的事情,我觉得老师真的是学生时代里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人,我想成为一个好的老师,和孩子们一起成长。那你呢?你从K大毕业,为什么没想过继续深造啊。”
他底下头,手上转着一只红笔:“因为我爸妈都是老师,而且…”
他抬起头,坏笑了一下:“你来当老师,没有你爸爸我被别人欺负怎么办?”
我拿教案本打了他一下:“滚。”
我和江安忙完已经是晚上六点了,他说老班现在已经能慢慢走了,我们去看看他。
老班病了一场双下巴没了,看到我和江安不要老伴扶,自己颤颤悠悠地站起来。
他已经没有那时候高了,江安微微低下头,笑道:“老班,你肯定又想摸我的头。”
老班笑着慢慢举起手薅了薅江安的头发:“臭小子,这么大了还贫嘴。”
他有转过头看看我,拍拍我的肩:“阮晏,这么多年了,你是我最听话的一个学生啊。”
我突然眼圈红了,想到好多年前,那个夏日的傍晚。
那天老班在我吃完饭的时候打来了电话,要我去学校看成绩。
我来不及吃完最后一口就一个人跑出去。
夏日的晚风拂过我的面庞,搅弄着我散落在两颊的发丝。校园两旁的梧桐树筛下点点夕阳。
老班红着眼眶与江安紧紧地拥抱,他看到我本也激动地想要抱我,却有些尴尬地在半空举着手。
我走上一步,轻轻地拥抱了一下他,用哽咽的声音说了一声谢谢,但两颊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流满温热的眼泪。
我与江安是这所高中建校以来的奇迹,门口贴着的大红喜报把我们的名字放大了无数倍,橱窗里贴着我们班照片,让后来的学生看。
老班看到我,又看看一旁沉默的江安,肯定也想到了,他伸出手抹了抹深陷的眼眶:“好多年前了,那么高兴的事情,我这老头子,一辈子都忘不了。”
七、
江安回去的路上一直很沉默,我有时尽力找话题,可他却不搭话。
我们两个从公园里面满满地往家走去,一路只有蛙声蝉鸣。
“阮晏,你知道吗,”江安突然开口了,“高中三年是我的低谷,但也却是我最幸运的三年。”
“我从小到大都是优秀的孩子,却在中考翻了一个大跟头,我当时想我是不是这辈子就栽在这里,高中毕业之后随便找个电子厂,过自己从未想过的人生。”
我皱皱眉:“为什么这么想?”
他笑:“你当时劝我我不就告诉过你吗,我查了这个学校的成绩,0本科率。”
他低着头,额前的刘海随着步伐微微地跳着:“我去了只觉得万念俱灰,可老班居然把你安排在我的身边,我每天看着你不停地学习觉得你真傻,做无用功。”
我眼睛有些涩,没有说话,继续听他说道:“可那天,你来找我,我看着你红着眼睛哭的样子,突然觉得我好混蛋,别人辛辛苦苦、勤勤恳恳,我在这里浪费时间、游戏人生。”
我带着哭腔笑他:“还说,我都替你脸红。”
“后来,后来太俗套了,不说了。”我抬起头,发现他也看着我,眼圈微红,可依旧闪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阮晏,我摊牌,我喜欢你。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也许是你骂我那次?也许是我打了架你来找我那次?也许是拿通知书那天我们两个一起哭?你陪我走过了最灰暗的三年,把我从泥沼里面拉出来,总是眉眼弯弯地对我说话,我一直都觉得,你好可爱。”
我有些嫌弃地拧了他一下:“看了多少土味情话。”
他停下,反拉住我的手,紧紧地攥着,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阮晏,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呢?”
我也昂着头看着他,声音轻轻地:“江安,你还记得那首歌吗:Call It What You Want?”
我低下头轻轻地哼着:
“At least I did one thing righ
I did one thing right
I'm laughing with my lover
Making forts under cover
Yeah, you know I did one thing right
Starry eyes sparking up my darkest night
我抽出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我一直一直喜欢你。”
完结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