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定国的人生目标不是当孙可望那样的董卓或曹操,而是忠心护主的诸葛亮和岳飞。
或许是自幼参军读书不多,或许是急于洗白自己的「反贼」出身,或许是被南明那些饱读之士忽悠瘸了。
日渐被架高捧杀的李定国,稀里糊涂地放弃了政府主导权和大西军独立掌控权。
公元 1621 年,千疮百孔的大明王朝四壁漏风、裱糊不及。
中原地区,黄河在安徽灵璧一带决口,政府无力赈灾,只能任饥民自生自灭。
东北方向,努尔哈赤攻破沈阳,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西南地区,永宁宣抚司奢崇明在重庆发动叛乱,掀起了历时 8 年、波及云贵川桂 4 省、死伤百万的「奢安之乱」。
西北方向,陕西连年饥荒,「人相食」惨例比比皆是,老百姓被逼到铤而走险的边缘。
然而,中枢宰辅们仍在乐此不疲地攀咬内斗,刚刚接过帝国权杖的明熹宗朱由校整日沉浸在木工艺术中不可自拔,对医治江山社稷兴致寥寥。
没有人注意到,远在陕西延安的一户李姓农家降生了一个小男孩。
在禾苗枯焦、蝗虫满天、饿殍遍野的陕北,填饱肚子才是首位难题,李家本就捉襟见肘的口粮因这个小生命的加盟更是雪上加霜,因而,全家老幼并无多少喜悦。
但有时候,生命力之坚韧是超乎想象的。
在饥寒交迫、动荡失序的环境下,这个小家伙不仅活了下来,而且长得相貌不凡、颇有英气,在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饥民队伍中格外显眼。
他 9 岁那年,24 岁的猛人张献忠在陕西定边县揭竿暴动,迅速掀起燎原之势。
义军攻破延安后,张献忠见到这个鹤立鸡群的小男孩心情大悦,当即决定收他为养子,并取名「定国」,带在身边亲自培养。
不同于一般的土老帽,张献忠读过书、当过兵,还在延安府干过捕快,不仅骁勇刚毅、剽悍顽强,而且见识过人、多谋善战,很快在各路义军中脱颖而出。
李定国跟着干爹在战争中学习战争,飞速成长为一名「骁勇超逸」「临阵陷坚逐,死不置」「独以宽慈著」的「小尉迟」「小诸葛」「万人敌」,16 岁便独掌 2 万大军参加了攻打河南和湖北的战斗,所部将士以艰苦朴素、纪律严明、秋毫无犯著称:
20 岁那年,「长八尺、眉目修阔、躯干洪伟、举动有仪度」的李定国乔装成明军差官,「以二十骑夜叩襄阳城门而入」,为张献忠部攻克襄阳、突破明军围剿立下汗马功劳。
公元 1644 年,李自成大军攻破北京城,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殉国,吴三桂引多尔衮进入山海关,福王朱由崧在南京即皇帝位,中原大地乱成了一锅粥。
不甘寂寞的张献忠也正式在成都建立大西政权,并册封 4 个养子为王,其中,孙可望为平东王、李定国为安西王、刘文秀为抚南王、艾能奇为定北王。
各方拉锯乱斗 2 年后,渐渐稳住阵脚的清军委任肃亲王豪格为靖远大将军,会同吴三桂组建满汉联军全力向大西农民军扑来。
为避敌锋锐,张献忠决定放弃成都、北上陕西继续抗清,并「尽杀其妻妾,一子尚幼,亦扑杀之」以示决心。
遗憾的是,年仅 40 岁的张献忠在西充县凤凰山遭遇清军将领鳌拜阻击,不幸中箭身亡。
这位和明军斗了 16 年的一代枭雄虽然没有留下什么可信的遗言,但他在出征前明确表达了捐弃前嫌、回归民族阵营共抗满清的鲜明态度:
他的四个养子收集残部艰难挺进贵州后,在大西军何去何从的问题上深入交换了意见。
老大孙可望主张东进岭南,因为一旦遇到危机还可出海避难。
老二李定国则坚持遵照张献忠遗愿,归附驻跸全州的南明永历帝朱由榔。
由于李定国占据大义,得到多数将士支持,孙可望不得不接受了二弟的「反正扶明」方案。
为照顾大哥面子,李定国也主动退了一步:
方向确定后,最重要的就是战略问题。
他们最终商定进军云南,把云贵高原经营为大西军的大本营大后方。
因为,以云南为基地,向东可威胁湘桂,向南可控制中缅边境,向北可经贵州进击川渝,进退自如,本钱可保。
而且清军与南明军队及大西军的拉锯地带距离云南尚远,有利于休养生息、恢复元气。
恰巧,当时阿迷州土司沙定洲发动叛乱,赶跑了世代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天波,大西军趁势抬出为沐国公报仇的名义兴兵平乱。
自知不敌的沙定洲惊恐万状,灰溜溜弃城逃跑,兵不血刃开进昆明的大西军喊出「共襄勤王,恢复大明天下」的口号,正式举起了反抗清军的正统旗帜。
孙可望是个内政奇才,他创造并推行了著名的「营庄制度」,把地主和农奴主的私有土地统收为营庄,招抚逃荒百姓回乡务农,并约定收成「四六同分」(六成归佃农、四成归政府,尔后政府再拿出部分补偿地主),实现了土地所有权、经营权和使用权的分离,大大调动了佃农生产积极性。
此外,他还省耕省敛、轻徭薄赋、赈济寒生,发动大西军将士垦荒屯田,并在滇池地区修建了「灌溉澄郡田畴千万亩计」的西宕泉水利工程,把云南经营成当时全国经济状况最好的地区之一:
在有力的后勤和训练保障支撑下,云南耕者有其田、战者有其食,「一年土产财赋足供养兵之需」,大西军「兵民相安」,扩军 20 余万,迅速进入全盛时期。
然而,孙可望的人生目标并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而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
他不止对永历帝不感冒,对四兄弟平起平坐共同议政的管理模式也十分不满,总想找机会压服弟弟们。
一次集中演武,李定国率先抵达,军中按惯例放了礼炮、升了帅旗,孙可望到场后当即发难:
久经沙场的李定国当然也不是泥捏的:
这几乎相当于公开骂孙可望给脸不要脸了,大西军一二把手骤然走到分道扬镳的边缘。
危急关头,
前军府都督白文选从身后抱住出离愤怒的李定国:
冲动是魔鬼。
27 岁的李定国渐渐冷静下来。
如果负气出走、一拍两散,必然是亲者痛仇者快,义父创建的大西军将分崩离析,大明王朝恢复中原之日将遥遥无期。
为了大局、为了义父、为了理想,这顿军棍我可以挨,这张脸你可以打,你想立威我配合,只要你能坚持抗清就行。
李定国自行脱掉外衣硬扛了 50 军棍后,再次来到大哥面前低头认错,主动请缨前去剿灭沙定洲。
不久,向来唯孙可望马首是瞻的定北王艾能奇在征讨东川作战中牺牲,大西军话事人由四驾马车变成三足鼎立。
而李定国和刘文秀联手攻破沙寨、生擒沙定洲,彻底平定了滇东一带,军功赫赫、威望日隆,不善打仗的孙可望江湖地位岌岌可危。
为积攒功劳、提升话语权,孙可望决定亲自率军攻取贵州,并派李定国南下征讨小西天,派刘文秀猛打川南,大幅拓宽了大西军根据地。
与此同时,永历帝朱由榔的处境却江河日下,在清军步步紧逼下,一路从湖南逃到广西,最终不得不捏着鼻子投靠了驻扎在贵州安龙府的孙可望,并封其为秦王,组建联合抗清阵线。
公元 1652 年春,节节胜利的清军决定两路包夹大西军抗清基地,定南王孔友德由桂林出河池,进攻贵州;平西王吴三桂由乐山出宜宾进攻川南。
面对清军咄咄逼人之势,孙可望决定统率「驾前军」留守滇黔,由李定国统东路军出兵湖广,刘文秀统北路军进攻四川,迎头与清军主力正面交锋。
31 岁的李定国立即点起 8 万步骑和 50 头战象强势东进,并约法五章(不杀人、不放火、不奸淫、不宰耕牛、不抢财货),严肃军纪,得到了沿途百姓有力的情报和后勤支持。
兵贵神速,李定国把东路军一分为三:左路速取广西门户全州,右路猛攻岭南险要严关,自己亲率中军直扑桂林。
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孔友德认为严关这个咽喉不容有失,亲率精锐驰援。
李定国在左路军出奇兵攻克全州后,当机调整作战部署,左路克而不守,越过全州直趋严关,中军也调转马头,三路合攻严关。
于是,李定国和孔友德在严关城下展开了大决战:
眼见大势已去,孔友德灰溜溜逃回桂林。
落水狗必须痛打,对敌人李定国当然不会轻易慈悲。
面对紧追不舍、昼夜攻城的大西军团,额头中箭的孔友德万念俱灰,亲手杀掉妻妾后自焚而死,桂林城顺利光复。
桂林大捷无异于一枚震爆弹,不久,广西全境传檄而定,李定国乘胜挥师北上,吓得整个湖南的清军也跑光了。
白菜价领土,不捡白不捡。
李定国迅速派人收割了湖南和广东西北部、江西西部重镇,出兵仅 7 个月,便收复 2 州 16 郡,辟地 3000 里,史称「湘桂大捷」。
大为震惊的清廷急调洪承畴经略湖广、云贵和两广,并选派努尔哈赤长子褚英的第三子尼堪亲任定远大将军,率 15 万精兵直扑长沙。
这个尼堪是当时爱新觉罗家族的长房,曾掌管过宗人府,参加过松锦之战、潼关之战等满清立国的几乎所有重大战役,基本可以说是顶梁柱级的皇族大将。
面对几乎两倍于己的八旗铁骑,李定国没有选择硬拼,而是主动撤出长沙,引清军渡过湘江,并派部将冯双礼和马进忠在衡山北设伏,自己在衡山南正面迎击。
然而,李定国犯了个错误。
他不知情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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