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极拳界笑话特别多,古怪也特别多。我以前讲过,不是因为它太简单,谁都可以讲。相反,是因为它太难,一般人无法分辨真伪,所以谁都可以混,谁都可以浑水摸鱼。
譬如太极拳界常有人说“无法”啦、“无着胜有着”啦、“无形无相”啦、“流于形”啦、“性命双修”啦……
还有人说“千着易得,一劲难求”。
这些说法其实道理都差不多,都是认为无胜有,很多人便追求无,鄙视有;追求无形,鄙视有形;追求形而上,鄙视形而下;追求神意气,鄙视形体力。
他们搞不明白有无的关系,弄不明白肉体与意识的关系,也弄不明白法与无法的关系。
开始的无是真的无,相当于零,可以用无极表示。无中生有,是学习、练习拳理拳法,是有法。最后诸法融会贯通,相当于多到了无限,这才是真正的无法,也可以用无极表示。所以此无非彼无,必须经过无——有——无这样的阶段,不能从无到无。是由简到繁,再由繁返简的过程。开始的无相当于没有,最后的无相当于无限多。
“千着易得,一劲难求”是对有无的更具体的论述,所以另有新的含义,不能像前面那样笼统抽象地解释。
这句话有点熟,记的有句相似的话叫作:“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恐怕“千着易得,一劲难求”是生吞活剥了这个句式。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话只是强调良将的重要性。事实上千军比一将更重要——有了一将未必有千军,但有了千军,一定可以得到一将。当然,如果无限拔高一将的水平,那就是抬杠了,预设达不到的条件,就讨论不下去了。有了千军,矬子里拔将军,一定能拔出来;矬子将军却不一定招来千军。
因此,这话得分谁说,得看表达什么意思,不能从字面上理解,不能一概而论。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是古代君王感叹的话,普通百姓就散了吧。一国之君征兵简单,只要有钱,有法律就行。但要找个领兵打胜仗的好将军相对来说就难了,因为君王希望将军越厉害越好。普通百姓也说“千军易得”那就是笑话,他们连十军也难得。普通人讲到这句话的时候,需要一定的语境,要强调将军的重要时才可以用。
理解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对理解“千着易得,一劲难求”有帮助。
第一,这话得看谁说,对于知道着法的人来说,他这么感叹,有一定的道理。对于不知道着法的人来说,一着也难得,就别谈劲了,无梯登天,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海市蜃楼,水中月,镜中花。
第二,没有兵就没有将,有了兵才有将,这是千军与一将的关系,法与劲也接近这种关系。我以前常说“法是劲的法,劲是法的劲”,也就是说劲不可能独立存在,它要依托法。
我们练拳,每一个动作,即使是八法中的同一个法,因为方向不同,角度不同,它的劲也不一样,必须分别练。所谓的一样是上一维度的,具体的劲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标志在哪?在于必须分别都练,不可能练了这一种,那一种自己就会了,就熟了,就顺了。
大力士有力,但弹钢琴用不上。弹钢琴手指有力,写书法不行。会了劈,不练钻,仍然不会钻。当个木匠,学会了拉锯,还得学刨,学钻……所谓的“一通百通”只是说通的是相通的部分,不通的部分仍然是“隔行如隔山”。打乒乓球,学会了上旋,照样得学下旋,照样得学拉弧圈,学推挡……就是一味打,不学具体的推挡、削、吊、拉,打一辈子也不会打球,最终是业余中的业余。这就跟练拳一味练劲一样,不学具体的着法和技巧,去练抽象的劲,妄图一了百了,一会百会,一劳永逸,那是痴心妄想,是缘木求鱼。
每个法都对应着不同的劲儿,不知道法儿就不知道如何练它,不知如何练它如何练出它的劲?巧劲实际上就是巧,你不知道它的目的和意义,不知道方向和道路,如何求?这跟练乒乓球一样,学推挡就学推挡,学削球就练削球,学拉弧圈就按照弧圈的动作要领反复练。否则把推挡练得再熟也不会拉弧圈。
因此,我前面批评那些轻法重劲的人,说他们不是无知就是无奈。无知是指他们不懂法与劲的关系,以为只要练出劲,法就无所谓了。不知道劲必须通过法练,什么法对应什么劲。无奈是指有些人知道法与劲的关系,但他们却学不到法,只好违心地笼统和抽象,实际上是模糊、玄虚。
但凡不教具体的用法、练法,而教人丹田的,教人气的,教人意的都是骗人的,自欺欺人,无一例外。学书法,老师要从执笔和坐姿开始,各种笔划,各种运笔技巧,各种结体技巧,各种规律,各种风格,各种摹、背、仿、创。他不会教你只要写就行了,追求风格和韵味就行了。如果这么教,谁都知道是骗子,是糊弄人。唯独练太极拳,反而不用练具体的东西,直接就达到目的?人们不觉得他们是骗子,而觉得他们高明?
明确方向,知道达到目的的途径、方式、方法才能达到目的。
所以,千万不要被那些神神道道的人糊弄。太极拳是技术,从某个角度讲也是艺术,但无论是技术还是艺术,都得学具体的东西,才能得到抽象的东西。我反对形象化教学,就是希望学生学到抽象的知识,学会举一反三的能力。但是抽象的知识和能力要通过具体的知识和能力积累才能实现。抛开具体谈整体,抛开个性谈共性,抛开形象谈抽象,那不是无知就是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