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久没有答过和历史学有关的题目都快忘了本行了,稍微谈谈我的一点浅见吧
什么是叙事?叙事就是将一系列的事件编排在一起,当然,在历史学中这种编排往往是按时间顺序的。
然而,在叙事的过程中,历史学家必然裁剪和挑选了它的工作对象,那么历史学家为什么编排出了剧情?这是因为他认为这样编排过后的历史是有意义的,而意义是主观赋予的,这就成为了叙事的一个黑点。进一步而言,在寻找历史“意义”的过程中,我们很容易堕入历史哲学的深渊,而至少在所谓追求客观性与科学性的科学历史学看来,这是一个忌讳。
然而,我们是否可以想象一种非叙事化的历史?
让我们姑且先排除社会史中常见的共时性描述分析(这种分析把对象看作静态的,而历史,无疑,是动态的)。那么,一种非叙事化的历史,就是编年。克罗齐和海登怀特都将历史哲学和编年史对立了起来(在前者那里历史本身是作为历史哲学的)
一种纯粹的,彻底排除叙事的编年,将会把所有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按照时序排列起来,不尝试对事件做任何筛选(当然前提是通过科学历史学的方法确认它们是真的),也不尝试建立事件间的逻辑联系和发掘事件的意义。
这可真是科学历史学“如实直书”教诲的完美体现了
毋庸置疑,我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历史著作,而一切现存的编年史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编年。因为归根结底,历史学这门学科并不是关于过去事实的学科,而是关于“我们感兴趣的过去”的学科,在书写历史之前,我们就开始寻找历史的意义了。即使是历史主义学派,同样需要诉诸上帝以确保历史的逻辑链条是有意义的而非无序的。
宏大叙事是在编排历史情节的过程中,将宏大的,能赋予整个人类史以意义的概念作为情节主线,比如现代化,人的解放,绝对自由的实现,etc。这样一种宏大概念的定义是模糊的,因此上文中对叙事的批评很大程度上也是对宏大叙事的批评。
宏大叙事一定是站在国家或社会的高度上吗?不一定。或许一项研究关注的只是18世纪某个法国农村教堂的衰落,但这个对象被放到“封建主义衰落”或者“祛魅”的大框架下时,我们就试图寻找这个教堂衰落的意义:它是否在证明或反驳上述的线索呢?这在进行的同样是宏大叙事。
后现代主义对宏大叙事的批评,和科学历史学对于叙事的批评采取的是不同的方向。它将宏大叙事视作启蒙运动以来试图构建某种普适性思想体系的产物,这种叙事构成了对个体性和差异性的压迫。然而可以指出,这种批评本身就是在进行宏大叙事,就像尼采攻击黑格尔一样,这是在用较小的玄学去替代大号的玄学。(我对后现代不熟,如果理解有错请轻喷)
那么,我们能不能摆脱宏大叙事呢?的确,在很多领域我们试着摆脱宏大叙事,比如我们已经超越了法国大革命的“资产阶级革命”解释(虽然后修正主义解释在先定论式的僵化死板方面甚至更胜于经典解释),但至少我个人不相信我们能够不用“现代化”(无论在何种定义上)的概念来谈论近代史,或者说抛开这些概念很难做出有意义的研究。
如果我们不用那种科学历史学的偏执霸权眼光来审视历史,不是去寻找绝对统一唯一客观真实(这串形容词还可以继续加下去)的历史,而将历史学视作我们所提出的一系列问题和解答他们的一系列尝试,我们就会注意到每一种宏大叙事都创造了一个独特的问题域和解答的途径,二不同的叙事方案激发出了丰富多彩的问题与解释策略:黑格尔和马克思的历史哲学鼓舞了无数的历史学家,韦伯学派为我们理解现代世界搭建了必不可少的框架,托克维尔关于大革命的宏大叙事带来了对于近代政治变迁的全新理解。
当然,一种极端的宏大叙事可能会产生这样的观念:历史的剧本已经写好,那么历史学家的工作只是为这个剧本配上一个年表罢了。然而,新黑格尔主义史学家和马克思主义史学家肯定都不会同意这种观点,虽然斯大林社会发展五段论指导下的史学研究隐隐约约有这点意思。国内对宏大叙事的反感,抛开兰克客观主义的深刻影响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对后者的反动,尽管许多是以宏大叙事批宏大叙事而不自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