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是一个怎样的人?

太宰治是一个怎样的人?

战后的日本文坛有三位最重要的作家被称为文学巅峰: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以及他们俩都讨厌的太宰治。

在日本这个论资排辈十分严重的国家里,三岛由纪夫对这个比他大 16 岁的太宰治没有丝毫的尊重和礼貌可言,甚至在公共场合当众羞辱他,而太宰治却依旧是笑脸相迎。

太宰治,一个出生于贵族家庭,却因为讨厌自己的出身而萌生自杀念头的人;

一生 4 次自杀未遂,终于在第 5 次自杀成功。,遗体被发现的时候,恰好是他的生日;

执着于获得「芥川文学奖」,但每一次都和奖项失之交臂,因此还和川端康成产生了激烈冲突。

后来为了获奖,不得不写信哀求川端,希望能给自己一次机会,但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太宰治非常痴迷于芥川龙之介的文学。

在他 16 岁的时候,得知芥川自杀的消息,给他的触动很大,有点启发的意味。

1928 年 ~ 1930 年,太宰治每年自杀一次,从 19 岁自杀到 21 岁,但是都没成功:

1928 年,第一次真正萌生自杀念头,是因为嫌弃自己的贵族家庭出身,服了安眠药;

1929 年,第二次自杀未遂;

1930 年,21 岁的他和酒吧女约定殉情,因为对方自杀成功而自己没死成,遭到起诉,成为他后来作品中「罪恶意识」的根源;

1935 年,参加东京都新闻社的求职测验落选,在镰仓山上吊自杀未遂;

1948 年 6 月 13 日深夜,39 岁的太宰治与女粉丝山崎富荣在玉川上水投水自尽,成功。

生日当天的 6 月 19 日,太宰治的遗体被发现,有点宿命感。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这句广为人知的太宰治名言,并非出自《人间失格》,而是太宰治在 1936 年写成的短小说《二十世纪棋手》副标题,我们熟知的《人间失格》写于距离当时 12 年后的 1948 年。

不过,如果非要说它出自《人间失格》倒也不是绝对错误,因为《二十世纪棋手》后来收录在了以《人间失格》命名的作品集中。

久而久之,很多人就只知道这句话是出自《人间失格》,不会意识到这个出处其实不是中篇小说,而是指他的同名作品集。

谈论太宰治这个人,如果是具体到作品本身,绕不过去的是《人间失格》以及《斜阳》:

前者,是太宰治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是太宰治短短的三十九年人生中最后一部完整的作品,被称为太宰治的「遗书」,可以由此来了解他的内心世界;

后者,就像是一曲日本没落贵族的挽歌,给出了太宰治生活的时代背景,我们可以把《人间失格》中呈现出的他,放在《斜阳》里作为参照。

出身贵族家庭的太宰治曾经说过创作《斜阳》初衷,就是要以自己老家的没落为背景,写一本日本版的《樱桃园》。

《樱桃园》是契诃夫创作的戏剧作品,讲述的是加耶夫、郎涅夫斯卡雅兄妹被迫出卖祖传的樱桃园的故事。围绕着「樱桃园的易主与消失」这个核心,写出了贵族退出历史舞台的必然,新兴资产阶级的兴起,贵族庄园彻底崩溃的情景。

与之相似的是,在太宰治生活的年代,昭和 22 年,也就是日本在二战失败后的初期,经济面临崩溃的边缘,废除了华族制度,而且还决定征收 90% 的财产税,贵族阶层由此没落。

伴随着经济的没落,传统的道德观念也随之崩塌,笃信不疑的国家信仰被发现是一个天大的谎言,民众在思想上陷入了精神危机,虚无和颓废成为当时的主要基调,也成为《斜阳》的故事背景。

这就很象是「迷惘的一代」。

一些没落贵族既留恋他们原来的生活,又不得不看到他们那个圈子的虚伪和不合理现象,甚而感到内疚,对如何适应新的情况则感到悲观、空虚、颓丧。

出生于贵族家庭的太宰治,就是这样一个人:穷困潦倒,个性孤傲,自卑自虐;反道德、反权威。

有了这个生活背景,我们就可以了解太宰治在《人间失格》中,是如何以自身为原型创造了叶藏其人:

如叶藏一样,身受传统道德浸染的太宰治,故作愚蠢姿态来取悦他人,将自卑、恐惧深藏于心底,从他人 的笑声证明自己的存在,找到一定的安全感,而且将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根据太宰治的这几个标签,我们大致也能理解,为什么现在很多初高中生喜欢太宰治:

一个是被「生而为人,我很抱歉」那句名言所吸引,同时又很容易和他文字上呈现出来的这种自卑、孤傲又内心叛逆的姿态,以及「弱者的文学」产生共情。

用比较极端一点的话说,初高中生读太宰治,对自己的个人成长和文学创作意义不大,更多的是你可以从他的文字中,依稀找到那个软弱、颓废的自己,然后可能会在内心坚定这样的自己。

实际上,这只是太宰治整个人生中的一个切片。

如果我们深入了解一下就会发现,他虽然是「无赖派作家」,创作的是「弱者的文学」,他本人并不弱,甚至还挺「猛」。

小学的时候就成绩杰出,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普通小学毕业,进入高等小学就读;

中学期间开始文学创作,16 岁发表作品,合办杂志;

21 岁进入东京帝国大学,热衷于参加政治运动,因为对运动的绝望,又产生了自杀念头;

大学期间一堂课都没去上的太宰治,在考试时老师说,你如果能说出一个老师的名字,就算你考试通过,结果他一个说不上来。

这样的人生轨迹,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很有张力,并不是我们理解的颓废、叛逆、软弱。

太宰治本来就活得不长,在自杀上就浪费了不少时间,满打满算 39 年。如果单把他的写作生涯拎出来那就更短,才 15 年。

在他 15 年的创作生涯中,大致又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前期主要表现出的是颓废、叛逆,这也是我们很多初高中生被太宰治圈粉的原因之一;到了中期,他的很多作品就更侧重于再生精神,而后期的作品就有一种强烈的毁灭意识和永不妥协的思想。

对人的不信任和恐惧困扰着太宰治,这在《人间失格》中的叶藏得到了很强烈的体现:

他开始怀疑一切,价值观与生活的冲突达到了巅峰,无限的绝望充斥着他的生活,敏感懦弱的他也开始彻底走向毁灭,也就是自我破坏以及强烈的自杀意识,以躲避这令他恐惧的「社会常态」。

不断地毁灭自己,绝不掩饰自己的不足之处,反而使之不断深化。而自我毁灭的同时,又有着向死而生的决绝。

三岛说「太宰治气弱」,我不信。

在太宰治上初中的时候,就沉迷于芥川龙之介的文学。后来芥川自杀,对太宰治的思想产生了很大触动。

后来,日本有了「芥川文学奖」,这对于太宰治而言,无疑是一种精神救赎。为了获奖,他甚至卑微地恳求。

从他参奖的历程来看,能拿到「芥川文学奖」,可能是他后来最大的人生追求,甚至是说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就像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

可惜,他并没有抓住。或者说,命运并不准备给他。

说起来,就像是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一样,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足——虽然在他生前并不受到文坛的接纳和认可。

第一届芥川奖,太宰治就以极大的热情积极参与,而且还真的入围了,但没有获奖。

之所以没有获奖,主要是因为评委之一川端康成的一句话:

这算是什么理由?

太宰治很不理解,于是公开表达愤怒。这也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在公开场合表达愤怒,可见这件事情最大的触动有多深。

因为自己的私生活而否定一个人的作品,这不仅有失公允,而且还很不厚道。可能正因如此,太宰治在写给川端康成的信件中回应说:

虽然很愤怒,但是太宰治也毫无办法,于是接着参加第二届芥川奖。

这次参奖的时候,太宰治向评委佐藤春夫表示:

和川端康成不同,佐藤春夫很欣赏太宰治,对他的文字也很肯定,本来是很有机会获奖的。但是因为当时日本国内的政治原因,没有最终评选获奖者。

遭受打击的太宰治继续参加第三届芥川奖。

这一次,他甚至写信给之前结怨的川端康成,恳求他说:

结果,太宰治这次甚至都没能入围,原因是评委会有了新的规定。这个规定就是:

前两届的候选人不得再列入候选名单。

之前被拒是什么鬼理由?这是拒绝又是什么鬼规定?感觉就像是川端康成特意针对太宰治。

没能获得这个奖项,可能是太宰治一生最大的遗憾。并不是因为这个奖项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为芥川龙之介对太宰治的文学创作有着特别的意义。

川端康成不喜欢太宰治,川端康成的得意弟子三岛由纪夫也不喜欢他,而且对这个比自己大 16 岁的前辈没有丝毫的尊重和礼貌。

三岛说,「太宰治气弱,人也很讨厌」。在一次太宰治出席的文学会上,三岛直接走过去对他说,「我很不喜欢你的作品」。而太宰治愣了一下,讪讪地说:

看到这里,突然好心疼这个卑微的男人。

时过境迁,战后的日本文坛有三大最重要的作家被称为文学巅峰,他们是:

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以及他们俩都讨厌的太宰治。

然而,并排而站的这三位作家,不论是贯彻武士道精神的三岛,还是反对用自杀结束生命,对芥川自杀嗤之以鼻的川端康成,以及看似「气弱」的太宰治,都先后走向了自杀的道路。

太宰治的一生,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