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有一种看法,即不管在哪一个时代,有天赋有能力的将军就数量而言大抵是相似的。之所以给后人的映像时少时多,其实是时代提供的机会各异,假如现代也出现有韩白级能力的将军,大概是难有相匹配的成就的。
光就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机会而言,其存在最多的时期无疑是王朝兴替的时期。能生活在这样的时代,对职业军人而言无疑再幸运不过。而本文的主角,完颜陈和尚,从这个角度来说,的确也是幸运的。
——可陈和尚本人大抵并不期冀这类旁人难求的机遇,无他,他的母国大金,在这一场乱世的逐鹿兴替里,是被替的那一方。
完颜陈和尚,本名彝,陈和尚为音译名,字良佐,人如其字,他也的确不负为大金最后的良佐。他出生四十二年后金朝垮塌,末帝冲阵而死,而他卒年不过四十一岁。陈和尚是金朝宗室萧王完颜秉德的孙子,萧王本身乏善可陈,可他的爷爷也是一代名将:完颜宗翰;甫说到这个名字,很多人可能不认识,但他有个别称唤作粘罕,提到这个,知道的人恐怕多了不少;他是著名的金初著名的南宋名将制造者•救火队长•挨打者•黄天荡之光完颜兀术的长兄,太祖阿骨打的侄子。古典名著岳飞传中当然也有他的戏份:和韩世忠的儿子韩彦直交马一合,一命呜呼。
(其实真实历史上的粘罕先生是个热爱汉学彬彬有礼的好将军,大家可以多去了解了解的/笑哭)
言归正传,如上可见,陈和尚的军事才能还是有一定家庭因素在的。作为血缘相对疏离的宗室中人,在有充分财力供给军事文化学习的同时,也并未被宫廷内汉化的庸俗文弱气息沾染,陈和尚自幼生长在武将之家,史载其“天资高明,雅好文史”“胆勇绝世无”,年少随父往来军旅,无事则窗下做牛毛字,大有超然物外之态。
可有多大能力,总得承担多大责任,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超然物外的时光毕竟是少的。一二零六年,陈和尚十四岁,一场在南方被称为“元嘉草草 封狼居胥”的北顾之战展开,他的父亲完颜乞哥奉旨下阶州,先胜后败,战死嘉陵江畔。女真俗以孔武长大为能,未加冠的陈和尚自然无以支撑这庞大的一系家庭。他随从父亲的旧部往来南北,累积战功,不断积累着相关经验,他无疑想有朝一日,能与南人好战一场,为父亲复仇。
可他的宿敌并不在南方。一二一三年,陈和尚初满二十,在军旅里摸爬滚打五年有余,时载“以忠义勇敢著名”,随部驻守丰州(今呼和浩特东南郊),旁人也多说他是一时骁将,而他,无疑也这么认为。
可现实狠狠给了陈和尚一个耳光。同年,崛起不久的蒙古铁骑分三路南下,史称三路伐金之战,陈和尚部面对的不过是蒙古人的一支扫荡的偏师,他自信纵然不能克敌制胜,也该保境安民。
交战过程于史无载,金军大败,陈和尚“为北兵所掠,大帅甚爱之,置帐下”。考虑到我国古代大户人家的确也不是没有娈童这一癖好,甚爱之也无可厚非。但陈和尚本人无疑难以接受,一度打算逃离——然而没有。
原因很简单,他的母亲和他一起被俘,拘禁在丰州,由族兄斜烈照顾。失去了父亲的陈和尚不愿再失去母亲,为了寻找一个能带母亲脱困的机会,他在漫无天日的黑暗中忍受了足足一年。
机会来了,一次母亲微恙,陈和尚向大帅请命去探亲。大帅当然舍不得他,唯恐他跑路,派了十几名精锐骑兵护送他。陈和尚欣然领命,一到丰州,便伙同族兄完颜斜烈设伏,将蒙古骑兵杀的干净。夺骏马十余匹,南逃归金。
计划是很周密的,可蒙古人也不是傻子,追击立刻开始,一度有上百轻骑对陈和尚一行人围追堵截,陈和尚母亲路途颠簸力不能行,陈和尚便同斜烈一起拉车推走,一场堪比神庙逃亡的大戏展开,直到这惊心动魄的数十日落幕,陈和尚摆脱追兵,渡过黄河,朝觐当时的金帝完颜珣。
完颜珣当然也了解到了这场堪称传奇的追逐战的主角,自己的远亲陈和尚,见他成功到临,大喜过望,命他做自己的侍卫,不久又升任奉御,佩戴金符宣差提控。
由于宗室世袭官位,完颜斜烈赴任都统,后行寿泗元帅事,统领金廷安徽江苏两地兵马,长兄如父,斜烈很照顾他这位失去父亲的族弟,聘请了大儒王渥教授陈和尚五经,陈和尚也不负众望,小有所成,士兵们都敬佩他的文化,称他为“秀才”。
这本来该是件好事的,本来。
一二二五年,陈和尚三十有三,随军参赞,斜烈某日小病,照例由他打理军务。可好巧不巧,军中将领葛宜翁和李太和忽然拌嘴了,粗人有理说不清,便去找陈和尚这秀才评理,陈和尚经过简单的思考,认为葛宜翁无理,打了他一顿板子,可葛宜翁不能理解,一时气不过,居然死了。他的妻子手眼通天,居然在京城里堆了一座柴山,把御史台尚书省近侍官长官各发一函:要么治陈和尚的罪,要么我就自焚殉夫。
这仨长官也傻了,哪见过这事?游牧民族缺心眼,不知推诿,无可奈何,把陈和尚捉来下狱了。但证据实在不足,台谏官议论了半天,总归没能把他杀掉。可柴山毕竟还堆着,也不好放人。长官默契有加,念起了拖字诀,一拖便是两年。
两年。
他十四从军,也曾天赋异禀,也曾南征北战,也曾一骑当千,逆战百骑中,驰骋往来,银花火树。如今一去廿载,空负无妄之灾,垂老狱中,已生白发。他在蒙古军中细致观摩学习的战法,看来是无用武之地了。无奈,陈和尚聚书而读,只是安然处之。
两年中,章宗忧患而死,三子完颜守绪即位为帝,后谥哀宗。恭仁短折曰哀,其也是金朝事实上最后一帝。后来蒙古和宋灭金,金人殉节者不可胜数,大多也不是因为对金廷有什么感情,而是完颜守绪过于有领袖魅力。古今人主无可以失天下之过而失天下者有三,曰梁简文,曰唐昭宗,曰金哀宗。他勤俭宽仁,有雄图大志,更兼权腕过人。本已摇摇欲坠的金王朝,在他的率领下不可思议的据南抗北,又生生硬挺十年。假如对手不是蒙古这类五洲罕有之bug,谁一宇内,尚未可知。
大概是由于此前陈和尚做侍卫时二人相识,又或哀宗久仰这位当代李广,他一上位,便打算赦免陈和尚,处理这桩破事。可御史台并不买这新君的账:你爹都不管,你是老几?无奈,即便斜烈多次请求,哀宗一时伸展不开手脚,于是召见斜烈,命他提守西方作战,西方蒙古不断侵略,斜烈劳于军旅,不日即死。
然后哀宗开始了一段极为优秀的政治表演。
他故作悲痛,第一时间传唤了陈和尚。由于折损大将国体悲恸,文官一时不敢强逼。君臣相见殿上。
哀宗一见陈和尚,劈头说:有司告你凭怨气杀人。不等陈和尚解释,哀宗话题一转:我失去了一个名将,你哥哥死了。陈和尚如遭雷击,一霎失神,哀宗遂乘机深入话题:现在因为你哥哥的缘故,我赦免你。陈和尚如堕云里雾里,但还是下跪谢恩,可不待陈和尚开口,哀宗又冷声说:我如今枉法赦免你,天下人一定非议我。倏忽神色又温和几分:你以后一定要争气,建功立业,有利国家,天下人就会知道我不是随意赦免你的。
一套推拿下来,陈和尚边哭边拜,连周围的大臣都也被感染的不能自己。在整个过程中,史载“不能出一言以为谢”。堪称史诗级PUA。
但不论如何,陈和尚的忠心是彻底为哀宗俘获了,蒙古大帅小两年没有做到的事情,哀宗一个照面给拉扯定了。从此之后陈和尚成了哀宗一顶一的嫡系,一出狱就就任了京城紫薇军都统,近侍皇城。
——这也是哀宗在当时飘摇的局面下难得能管理稳妥的职位。
情况稍定,陈和尚转提控忠孝军,忠孝军由四方难民精锐组成,回鹘人吐谷浑人汉人羌人应有尽有,作战能力极强,除了不忠不孝,堪称劲旅。这显然是哀宗对陈和尚一次考验。
陈和尚不辱使命,他将自己的军事天赋惊人的完全的激发出来,他治理有方,居然控制住了这支几将哗变的军队,并让他所过之地秋毫无犯,成为了一支纪律严明的强军,先登陷阵,疾若风雨。
不可思议。
天若有情,这对君臣本来也当是李世民-李靖,刘备-诸葛亮这类名流千古受人称颂的存在的。本来。
命运对陈和尚的考验也来了。仿佛命运精准卡位,不到半年,蒙古大军南下,陈和尚雪耻之战终于到临,他精选四百骑兵,轻装赶往蒙古军必经之路大昌原。在那里,他果然发现了蒙古大将赤老温率领的开路部队,仅骑兵便八千余人。完颜陈和尚披甲单马,一骑当先,四百骑力战奋勇,大破不可战胜的蒙古铁骑,史称大昌原大捷。与蒙古交战二十年来,这是金朝第一次大型胜利,此战震惊神州,哀宗下旨封陈和尚为平凉府判官,定远大将军。当时的著名词人元好问评价:“无愧千古矣。”
一切仿佛都好转起来,蒙古骑兵望风披靡,万户史天泽辖河北万余人攻河南卫州,陈和尚再击破之。一连三年,蒙古无能寸进。
另一位一流名将得知了金国的这一存在。他是波斯与高加索的横扫者,罗斯与钦察的毁灭者,花剌子模的灾星,使西夏闻风丧胆者,成吉思汗所谓四獒上将之一,蒙古十大功臣中最勇武者:速不台。
他才从漠北回来,得知金国突然出现了这样的怪物,按耐不住,当时的大汗窝阔台心领神会,运筹帷幄,令速不台立刻帅兵往战,下陕西,兵至潼关,预备绕过金朝防线,展开新一轮布局。
可这布局并不如往常顺利。速不台领两万余人,诈称四万,忠孝军不过千人,可潼关一战,速不台居然战败。
速不台的内心想必是震惊的,但他也无疑认为不过是潼关地形易守难攻,非战之罪。他一面整理败军,一面退往蓝田倒回谷休整。
时天降大雪。
大概是赢习惯了,速不台没想过自己会输,如今输了,已经万分不习惯,他绝不能想到,居然还能连输两次。
陈和尚领一千忠孝军精锐,在倒回谷雪夜强袭,速不台数万大军力战而败,损数千近万人,折马数万匹,几近覆没。完颜陈和尚在漫天大雪里,到达了自己的人生巅峰,以弱胜强轻取欧亚第一流名将,已然达到了军事家中准top级别。
真正的top级军事家是可以忽略国力差的,如吴起,亚西比德,汉尼拔,彭大将军,是可以顶着巨大的综合实力debuff扭转战局的。不仅要有绝对的实力,还要有气运加深。而完颜陈和尚到底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更何况蒙古横扫欧亚如滚雪球般累积了极其巨大国力差,殆天数,非人力。
与倒回谷大战同时,金朝防御体系核心凤阳失守。
陈和尚如同千年前项王一样,虽然战无不胜,可毕竟分身乏术,又连战数月,精锐得不到充分的补充,消耗日加,库存见底。本来以为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却到底是回光返照。
一二三二年元月,完颜陈和尚与完颜合达,移剌普阿等残兵败将和兵一处,会兵十五万余,如同二战日本海军一样,由于久拖不起,只得尽早寻求战略决战,期盼以一连串的决战胜利死里求生,博取那万中无一的概率。
人定胜天。
金军一路北上,蒙古军连战不胜,一路退却,金军越战越勇,如有神助。战线终于推到了那处适合进行决战的山谷间。河南三峰山。
金军已然疲惫,陈和尚默默筹划,打算驻扎休息几日,便可决战。是时积威已大,胜易败难。
然而。
当夜天降大雪封山,连雪三日,刀枪结冰,士卒多僵死,金军困山内,进退不能,蒙古军乘机休整,更兼不断袭扰,完颜合达欲突围南下,陈和尚欲突围往均州,移剌普阿举棋不定,军心日乱,蒙古乘机夹攻,十余万人一战倾覆,完颜合达轻骑奔走,移剌普阿为活捉,陈和尚身边仅百十人,一路突至均州,蒙古名将托雷(郭靖的好安达/bushi)知道不能放虎归山,拼死咬住,陈和尚聚众数百人,顽强抵抗,外城破,巷战,巷战败,困居内城。
无力回天。
当然有人劝他投降,可陈和尚并不同意,他无疑仍然深记哀宗当年和他那面谈数语,为此数语,壮士轻死。
于是金朝史上最悲壮的一幕出现了,这一幕后来还被诸如史可法等人多次效仿:完颜陈和尚单骑冲阵而来,撞入蒙古军中。可他毕竟已经年过四十了,不一会儿,便将他团团围住。
陈和尚此时无比平静,他高声说:我乃金朝大将,要见尔军主帅也!众军竟不敢悖逆,又不敢退散,拥拥攘攘,且夹且行,陈和尚竟到了托雷大帐前。
不等托雷询问,陈和尚厉声道:我就是忠孝军总领陈和尚,大昌原胜者我也,卫州胜者我也,倒回谷胜者我也!我若死乱军中,人们会以为我死在逃跑的路上,今天我特来光明正大的死,天下肯定会有能了解我的人!
语毕,他摊开双手,任由蒙古屠夫处置。
此日,蒙古人将名将完颜陈和尚小腿生生折断,再将两腿锯掉,用利刃从嘴角划到耳朵,陈和尚怒目如金刚,除非怒骂,一声不吭。托雷开始是为解气处刑,到后来竟然也赞叹不已,洒酒于地,敬拜说:好男子!他日再生,当令我得之。
完颜陈和尚死年即四十一岁。每一个为自己的祖国而死的人都是英雄。
同年六月死讯至金都,哀宗号泣:中国百余年惟养一陈和尚耳!乃追封官职无数。良佐死,金亡矣。哀宗心态奔溃,金廷军事奔溃,八月失郑州,十二月哀宗自南京突围,奔走河南境内,困守一年。次年正月,宋军蒙古军破城,天子死不为降王,哀宗与群臣痛哭说:我为金紫十年,太子十年,人主十年,自知无大过恶,死无恨矣。所恨者祖宗传祚百年,至我而绝,与自古荒淫暴乱之君等为亡国,独此为介介耳!遂自杀。
同完颜陈和尚一样,哀宗为了延续这个国家,也已然拼尽一切所能,奈何运去英雄不自由,徒空谈耳。而蒙将塔察儿与宋将孟珙共幸金后一夜,五十年后蒙古灭宋,却又是后话了。
最后兹录李东阳赞诗如下:
汝何官?金大将。汝何名?陈和尚。好男子,明白死。生金人,死金鬼。胫可折,吻可裂,七尺身躯一腔血。金人愤泣元人夸,争愿再生来我家。吁嗟乎!衣冠左衽尚不耻,夷狄之臣乃如此。
却也不愧一时豪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