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示:本文有关于《X的悲剧》、《基督山伯爵》的泄底,有意愿看这两部小说且不想提前知道重要提示的读者不要再往下继续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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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的悲剧》如果用鲁迅一部文集的名字来说,那么应该叫做《故事新编》。
很多人讨论《肖申克的救赎》从《基督山伯爵》中受到的启发,比如被栽赃陷害入狱,比如筹备多年的越狱。
准确地说,比起《肖申克的救赎》来,《X的悲剧》更像是比照《基督山伯爵》刻出来的。
两者有诸多相通的地方,比如共同的导火索,比如作案手法的类似,比如凶手背景的相似性。
《X的悲剧》,是《基督山伯爵》的推理版本,他套用了《基督山伯爵》的血肉,长出了一幅完全不同的模样。他们两者之间有着共同的核心要素,但是因为作者不同的叙述方式,导致这两部作品之间很难看出相似性。
首先,两者都是以复仇作为导火索。《基督山伯爵》从一开始就告诉各位读者,爱德蒙·唐泰斯要去复仇,所以读者从一开始就等待那个高潮——即复仇的到来。《X的悲剧》则不同,读者是在看了一部分内容之后,才得知了一个关键因素,也就是有一个叫马丁·史托普的人在南美越狱了,读者此时知道了一些点:一桩谋杀,一条新闻。这些零零散散的点,最后如何连在一起,则是小说的高潮。
其次,两部小说里面凶手的作案方式有一个共同点,而这个共同点则是解开谜题最最重要的因素。
(再次提示,如果不想被泄底的话千万不要再往下看了,下面全是泄底的内容)
凶手作案方式的共同点就是,扮演了多重身份。
在《基督山伯爵》里面,凶手的真实身份是爱德蒙·唐泰斯。他有三个主要扮演的身份,基督山伯爵(这个角色同时也是柴康和水手辛巴达)、威玛勋爵、布沙尼神甫。
爱德蒙·唐泰斯所扮演的三个身份读者都知道。
威玛勋爵的身份作者告诉读者,这是爱德蒙护照上的姓名和头衔。
布沙尼神甫是在见卡德鲁斯的时候读者就可以猜出来的。
基督山伯爵不用猜,读者就可以知道他是谁。
很明显,在《基督山伯爵》中,爱德蒙·唐泰斯是真实身份,其他的三个身份皆是假身份,在这三个假身份中,尤以基督山伯爵这个身份最为明显,这个身份盖住了其他的身份,将所有的焦点全部集中于这个身份上。
但是无论如何,读者都知道爱德蒙是在通过这三个身份开展自己的复仇计划。
而在《X的悲剧》中,凶手的真实身份是马丁·史托普。他也扮演了三个身份,售票员查尔斯·伍德、默霍克波轮上的乘客——珠宝推销商汉瑞·尼克森、西岸线列车列车员艾德华·汤普森。
而这,就是解开本案的关键因素。《基督山伯爵》是线性的,读者只要跟着走,就知道即将发生什么。《X的悲剧》则不然,它是一个一个的点,读者必须看出这些点之间的相关性,必须用正确的方式将其串联起来,才能得知这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
作者在叙述中向我们透露了一些马丁·史托普的信息,其余三个假身份,也都各有描写。
而在这些描写中,查尔斯·伍德无疑是关键人物,和《基督山伯爵》中的基督山伯爵这一身份一样,他是马丁·史托普这一计划中最最重要的人物。
查尔斯·伍德是一个障眼法,他要和那个马丁打算杀掉的人具备完全的相似性,所以他身上有着和受害者一样的伤疤,而且这道伤疤能够被认识他的人知道并确认。
《基督山伯爵》与《X的悲剧》都让凶手扮演了三个不同的身份,而这三个不同的身份都是为了凶手更好的复仇。前者很明显地告知了读者,后者则是作为本案的计谋。
再有,两部小说中主人公复仇的原因。
《基督山伯爵》里面,爱德蒙·唐泰斯与美塞苔丝的姻缘被费尔南多嫉妒,同时,其将要就任船长一职被腾格拉尔嫉妒,因此被腾格拉尔与费尔南多联合诬陷从而成为法庭上的被告,法官维尔福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与地位,坐实了爱德蒙·唐泰斯的罪名,唐泰斯因此入狱,在狱中受尽折磨,并在法利亚神甫的指点下明白了自己为何被陷害,于是决心复仇。
《X的悲剧》中,是这样叙述的:
1912年,马丁·史托普和同伴柯洛奇两人,深入蛮荒的乌拉圭内陆。史托普自己成功地探到了锰矿,但这时钱已花光,急需资金挹注以便开采,因此,他们找到另外两名出资人,并答应付以较低比例的分红——这两人就是隆斯崔和德威特,拉线的人是柯洛奇。马丁·史托普对于他被控谋杀妻子一事,做了痛心无比的澄清,用马切提小刀杀他妻子的人,其实是柯洛奇。案发那晚,史托普自己待在矿坑附近没回来,柯洛奇酒后乱性,竟意图强暴史托普的妻子,但她坚决不从,柯洛奇遂杀了她。隆斯崔这罪魁祸首,逮住了这个机会,拟出个恶毒的计划,联合三人指控史托普谋害自己妻子,意图把整个锰矿从史托普手中夺过来——当时这个矿尚未正式注册。柯洛奇当时犯了重罪,吓个半死,只要能脱罪什么都干,立刻全盘接受;至于德威特,史托普说,此人性格比较软弱,一向被隆斯崔骑在头上,在威吓利诱下也就昧心加入这个计划。
妻子的惨死,以及伙伴的恶毒出卖,击溃了这位年轻的地质学者,在他判刑并发配坐牢不久,却慢慢恢复了神智。这时,他清楚了解,自己已陷入完全绝望无助的境地。从那一刻起,为他的妻子、也为他自己报复的热望在他心中熊熊燃起,他认定自己此生唯此一事未了,否则死不瞑目。那就是他必须逃离这异国的监牢,亲手宰了这三个毁了他一生的仇人。他的越狱,事经长久而周详的计划,在此期间,内心的煎熬和监牢的苦役使他的容貌憔悴苍老,但另一方面,却也使他的身体强健无比。他合理地认定,当复仇的时候来临时,这三个他的仇敌绝对认不出他的样子来。
两者的主人公的遭遇相似性很大。都是遭遇了三个恶棍的联合陷害,都是因主人公的女朋友或妻子而起,都被诬陷投进了监狱,都越狱成功。
可以看出,两部小说中主人公复仇的原因大相径庭,追溯回源头去看一看,两个主人公甚至像是经历了同一件事情。只是越狱之后的唐泰斯从基督山发现了宝藏,从而成为富可敌国的基督山伯爵;而史托普并未有钱财作为依傍,因此只能扮演普通人的角色。
相似的背景,相似的原因,相似的手法,相似的人物关系,《X的悲剧》和《基督山伯爵》渊源颇深。
但是,读者在读这两部小说的时候,最终的收获却有所不同。
《基督山伯爵》全书的主题在于复仇,为什么要复仇,怎么复仇,复仇之后怎么办,像是一个一个的人生困境,而一个一个的小困境,编织成了一个庞大的人生困境。
它似乎很巧妙地解构了一个心灵鸡汤——一生只做一件事——也未必会是什么好事情。就像基督山伯爵,将一生的精力投入到复仇当中去,即便坐拥庞大家产,获得极高的地位,收获他人的崇拜,最终回首,发现人生就像手中沙,全部流失光了,曾经想要得到的,也终究没有得到。
如果没有恶棍从中使坏,爱德蒙将和美塞苔丝顺利结婚,获得一份美满的姻缘,父亲也不会活活饿死,他可能迷迷糊糊地看待这个世界,平凡地度过这一生。
可是事情并不是这种走向,恶棍联合在一起出现在爱德蒙的生命中,被他人毁灭的爱德蒙最终身心渗入了恶毒,从而走上了和恶棍同样的道路。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从来不是那么简单,恶棍打掉了普通人的牙眼,普通人须得进化成恶魔才能打掉恶棍的牙眼。
基督山伯爵,就像我们展示了这样一个冤冤相报的世界。大仲马前三十章的叙述,都是在加深读者对于爱德蒙·唐泰斯的同情,都是在为复仇增加筹码。少一点遭遇,就少了十分仇恨。
比如作者对于维尔福法庭审判的描写,比如作者详细叙述爱德蒙·唐泰斯狱中的遭遇,比如作者对于爱德蒙·唐泰斯父亲被活活饿死遭遇的叙述,都加深了读者对于爱德蒙·唐泰斯的同情,甚至迫切地盼望看到爱德蒙·唐泰斯去复仇。
正如大部分人想到的那样,认为爱德蒙·唐泰斯最终会向费尔南多、腾格拉尔、维尔福三个人复仇,但是大部分没有想到的是,复仇不单单是对于个人的摧毁,这件事情会伤及无辜。基督山伯爵最后惊觉,正是发现自己在复仇这件事情上,不仅仅摧毁了那三个主谋,还摧毁了他们身边人的性命和人生。
酿造仇恨地,最终被仇恨杀得片甲不留,自己身边的人也被无辜牵连进去,就像之前的无辜者被他们拉进去一样。
而品尝仇恨这杯苦酒的人,最终被仇恨同化,最终进化成了比酿造仇恨的人更加凶猛的仇恨制造者。
《X的悲剧》则与之不同,大部分读者在读完这本小说之后,很少能对马丁·史托普这一人物激起极大的同情。
因为埃勒里·奎因不同于大仲马,他们想说的不是复仇,而是想开展自己事业的新模式,即通过将线索透露给读者,从而让读者一起参与新形式的推理游戏。
而与大仲马不同,埃勒里奎因在书中对于马丁·史托普这一人物的复仇并不持赞同的态度,在书中,基本上没有人同情这一人物,警察称他是恶魔,而侦探雷恩对其也并未有太多感情。
所以读者在读完本书之后——就像读《基督山伯爵》理解了基督山伯爵的复仇行为一样——本书读者会更多理解雷恩、警察以及被害者的行为与想法,会更多地想沿着法律的方向去探讨马丁·史托普的行为。
即,凶手就是凶手,杀人就是杀人,不能逾越法律。
大仲马在小说中加入了维尔福,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让读者更好地理解法律的崩坏,法官都已经开始徇私枉法,那么爱德蒙已经是插翅难飞。
埃勒里奎因的小说里面,并未强调这一点,所以一定程度上,读者并未对法律失去信心,因此觉得马丁·史托普还是应该通过正常的途径去解决事情,或者对于那些罪不至死的人不必下毒手。
如果两本小说结合着去读,很难从法律的角度去试着理解马丁·史托普。就像英剧《殊途同归》展示给观众的那样,法律的判决常常被背离人们的初衷。马丁·史托普很有可能是另一个爱德蒙·唐泰斯,他们都对法律感到失望,于是直接逾越法律去进行复仇。当法律不公平的时候,就像《殊途同归》中的一集里面,男主角扮成小丑干扰法庭,去抗议法庭的不公,嘲讽法庭的判决。
当然这并不是埃勒里奎因小说的重点,《X的悲剧》并不想探讨犯罪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比起这个,它的侧重点完全放在了犯罪是如何实施的这件事情上。
不同于《基督山伯爵》,在伯爵精心策划下,使得罪犯家破人亡,名誉扫地,最后维尔福精神失常,费尔南多自杀身亡。《X的悲剧》是实打实地谋杀,谋杀过程严丝合缝,毒杀,抛尸,枪杀是该书叙述的重点,每一次谋杀,总会出现解不开的疑点,而这些疑点,则在最后给出了详细的证明,以及是如何证明的。
谋杀手法才是《X的悲剧》的核心,马丁·史托普隐忍多年,就是为了将这三个人一个一个地除掉,为此,他甚至不惜留一条和其中一个受害者一样的伤疤。为了扮演好角色,他要不惜一切地付出,以便为了更加像他。这种精神,和诺兰的《致命魔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许多喜欢埃勒里奎因的读者,喜欢的正是埃勒里奎因这种严丝合缝层层递进的逻辑推理模式。作者设置疑点,最后让侦探去解释这些疑点会有什么样的导向,而这些看似不同的导向只有一个导向是正确的,列举,然后排除,然后新的列举,然后再次排除,最终得到正确的答案。
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是一个快意恩仇的人生悲剧,而埃勒里奎因的《X的悲剧》则是一个重重谜云的智力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