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新编昆曲《红楼梦》《陶然情》等一些新编“昆曲”相比,青春版牡丹亭还是基本在昆曲本身框架之内的。
它被诟病其中一个客观原因大概是它太红了——重点是,红得超过了这两个演员在整个业内的水准层次。不是说这两个人完全不好,但是有很多比他们俩实力强很多的演员可能还没有他们五分之一的知名度,甚至可能俞振飞啊、传字辈啊都没有他们俩在大众中的知名度高。这个剧本身总评也不能说不好,而且在传统戏之外,甚至带上传统戏仍然确实是标杆级别的,但是这个戏红到大众觉得它才是昆曲的代表(而不是那些精深的传统戏)。这个一方面确实说明它起到了宣传作用,但是另一方面,这就好像说一个小众的米其林餐厅出了一款很精美的巧克力,结果这款巧克力火了,很多人都跑来这家餐厅吃饭,但是当大厨端上看家菜的时候,客人觉得哎呀这是什么呀,还是只想吃那个巧克力,这种尴尬的心情。
而后来俞沈两个人因为一年到头都在演这个戏,没有充分的精力回去学传统戏、提高自己、磨练唱功等等(对他们自己来说可能也很无奈,青春版总是在演出,那么也就总在排,总在花精力),旁的人可能会觉得他们得了最好的机会却没有好好提升自己,更加不配这个近乎业界知名度顶端的名头,diss演员;又或者有的人觉得青春版把演员耽误了diss这个戏。
其实后来慢慢好像diss青春版在戏迷群体里也成了“政治正确”,有的时候仿佛你不diss它就显得你是刚接触昆曲的文艺青年之类的。而且其实那些看传统戏的戏迷可能也多半没有仔细看过青春版。
我个人觉得青春版在设计层面(不谈演员的话)的问题就是,它【过分强调“唯美”】。
整个青春版的表演风格、身段设计、舞美设计明显贯穿了白先勇个人的审美。这种审美确实水平还是很高的,可以说尽管过去了十多年,目前做昆曲改良的人还没有人能超过甚至说匹敌。而且这种审美其实更适合现代人、更迎合现代人对于“古典美”的想象,但是另一方面,这种审美有的时候导致对传统表演内在的某些规矩条理及其所表现的更深层意象的破坏,某种程度上还造成了观众对于昆曲的刻板印象。
比如说表演上青春版杜丽娘的身段力求柔美、甚至于娇弱,整个表演风格上几乎抛弃所有棱角,所有动作做的都很“绵柔”。比如看青春版的导师张继青早年录像,和青春版的身段对比,大部分都是一样的路子,但是青春版的演员做的其实比张继青本人软很多、神态也收敛很多。这确实是很接近现代人对古典美人的想象。它确实是和“传统的昆曲”不一样的。
其实这个“问题”本来是小事,甚至有它美感上的优势和进步(从某个角度看)。如果仅仅是一个《牡丹亭》真的倒无所谓,只是风格取向的问题,甚至可以探讨是否是对昆曲表演风格的良性发展。但是有时候,由于青春版影响太大,观众觉得昆曲整体的表演风格【就是】这个样子,乃至认为昆曲就是演才子佳人浪漫爱情,【无法】演出兴旺悲欢、慷慨悲歌,这问题就有点大了。所以有一部分人会强调青春版《牡丹亭》不是昆曲的全部,进而演化到激烈地批评。从这个角度上说青春版也真的有些冤。(当然,沈俞二人个人功力与名气机会不符可能加剧了这方面的质疑)
身段设计上,最受诟病的可能要属《惊梦》一段两人梦中欢会的场景。(其实青春版全剧身段大体都是张继青路子,张继青的又是传字辈给她排的。青春版改动最大的基本上算是《惊梦》这里。)传统的《惊梦》非常含蓄,没有青春版那么多舞蹈化的身段,视觉上没有那么“唯美”“浪漫”,如果先看青春版再看传统,第一印象的话可能会感觉“寡淡”。但是传统版和唱词非常贴合,而且其中有含蓄细腻的层次,里面有两个人从初见的陌生、悸动,层层互相试探,再到两情相悦的过程。《惊梦》这个戏其实是个春梦,因为是春梦所以才能刚说了几句话就共赴巫山;但是另一方面,即使是一场春梦,也是大家闺秀的春梦,她再怎么春心萌动也不至于干柴烈火,也需要一种含蓄的、逐渐升温的过程。青春版的身段在这种【递进】的层次上考虑的少,在视觉美感上考虑的多。青春版柳梦梅开口第一句“则为你如花美眷”就低头去闻杜丽娘鬓边的花,这个动作在现代人看来很苏,但是在传统戏里就算很出格了,怎么着也得“相看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之后才能做,一上来就做就不符合做梦者杜丽娘的身份了,或者说,至少在传统的审美评价里缺少一点层次。形式、视觉来说,好看还是很好看的。
我认为青春版《惊梦》的水袖设计基本可以看作将“水袖”作为一个“唯美的意象”无限放大的结果。我听说当时人家批评青春版《惊梦》是“用《活捉》身段”,这话是有图有真相的,青春版《惊梦》确实有一个地方和《活捉》对水袖的使用是一样的。但是《活捉》讲的是宋江的老婆阎婆惜被宋江杀了之后,鬼魂回去找生前的情郎幽会,把张文远活活弄死(至于怎么弄死……自行脑补)陪她去地下作伴。在《活捉》里阎婆惜长长的水袖一方面是表现鬼的阴森,另一方面,演的是阎婆惜对生前情人的勾引,张文远是阎婆惜长期的奸夫啊,这俩人不是青春的悸动,而是纯然情欲的关系,怎么说这个演法也是有点“浪荡”意思在里头的。(更新:后来我发现今天舞台上的活捉是建国第一代演员们重塑过的,大部分身段其实都是新的。所以其实旧惊梦与新惊梦、新活捉之间,还是旧时代审美与现代改良之间的区别)传统里面有很多表演的“规矩”,不是说所有的身段都只是舞蹈动作可以任意用,有的时候青春版就是显得使用了外观而未顾及到传统上外观背后的意蕴。
《惊梦》的身段是汪世瑜改的,我肯定没资格说老先生不懂昆曲表演。但是表演的大师也不是说就具有当然的正确,大师之为大师,是就其对表演技术的掌握而言。民国时期曾经就有位京剧的角儿,为了展示做工的精细,演用刀杀人的动作之后,又做出将刀在鞋底擦干净的动作,那时候就招来批评,说这是为了“好看”而做的【不合理】的蛇足,因为剧情里面那是削铁如泥的宝刀,杀了人不可能血沾在刀上不流下去还要擦到鞋底。
(ps:写完这篇之后一段时间我发现汪世瑜早年的惊梦就已经有那个类似活捉的背靠背水袖搭着转身段了……额,但是好像汪就没有受到太多批评,可能还是说青春版太红了、又打着创新的招牌,所以所有的问题都会更加放大吧。)
青春版这种改变到底是适应新时代审美需求的进步,还是牺牲了艺术内在的细腻条理,其实并没有一个绝对的答案。但这种问题(或者说的中性一点,现象),是青春版《牡丹亭》被戏迷票友诟病的一个重要原因。也有人说其实白先勇是非常懂戏的一个人,但是他目的性很明确,就是做给对昆曲不了解的人看,让你看了一眼惊艳从而有兴趣进一步了解。
